第三十五章
農(nóng)家的午飯簡單樸素，桌中央擺了一盤稍顯闊大的紅燒稻花魚，肉質(zhì)鮮美緊實(shí)，翻開肚子，白嫩嫩的，大抵已是不錯的款待了。
鐘父鐘母不停地給晚香夾菜，于他們而言，這小丫頭儼然已是不久之后的兒媳婦，自然是要好生待著的。而奚遠(yuǎn)年則顯得心事重重，鮮濃的魚肉全然沒有入他的眼。晚香則是她爹爹的一個翻版，她想著方才那番話顯然沒有打動爹爹的心思，那么等下必然得辭了祖母的人，回去津門鎮(zhèn)的家。晚香并非嫌棄自家的家徒四壁，疏食飲水，她只是想著那個人，若堂嫂在身邊，身處何地何等環(huán)境都是無所謂的吧。
一頓飯的一桌人皆心思各異，唯有餓了幾天肚皮的張媽媽吃得著實(shí)開懷。
正吃著，院子口傳來聲響。這回定然是祖母遣來的人沒錯了。晚香這般想著，忙放下碗筷，從長凳上跳下來，三步并作兩步地往門外跑。雖然她明白堂嫂是不可能出現(xiàn)的，但若堂嫂出現(xiàn)了呢？
馬車還未停穩(wěn)，殷瀼便焦急地拉開簾子，提著裙角從車板上小心走下來，稍稍沒站穩(wěn)，險些絆著石塊跌一跤。
她抬頭望去，那小丫頭正扶著院子的竹籬門遠(yuǎn)遠(yuǎn)地望著自己，本就水漉漉的眸子緊緊地盯著自己不放，看得殷瀼的心驟然一緊。小晚香瘦了，才那么幾天，便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衣裳此時竟有些空，而瑩潤的面龐憔悴了幾分，瘦得下巴都明顯了些許。
“堂嫂……”晚香沒想到堂嫂竟然真的來了，才幾日沒見到她，竟恍若隔了一世。她沒有著急跑過去，摔進(jìn)她熟悉的懷抱，晚香只是站在原處，拿袖子快速擦去源源不斷滾落出來的眼淚。
奚晚香覺得自己不應(yīng)當(dāng)這么難過，這么會哭，至少前幾天在山寨的時候，自己還是平靜的，比張媽媽都平靜許多，連一句慌里慌張的響亮話都沒說過。而此時讓堂嫂柔柔地抱著，安慰著，她的眼淚和委屈卻像突然涌了出來?；蛟S，前幾天只是一直存著罷了。
殷瀼輕輕拍著晚香一抽一抽的背，抬頭看到奚遠(yuǎn)年與奚夫人并肩站在院中，奚夫人似乎有些不解，畢竟這是自己的閨女，怎的就與他人這么親近了？
而鐘志澤亦抓著頭發(fā)走了出來，他看到自己將來的媳婦兒撲在這個陌生的姑娘懷中，鐘志澤從小在鄉(xiāng)野長大，他只是覺得有些心疼，別的一點(diǎn)兒心思都沒有。俄而冷不防撞上那陌生姑娘的眼眸，鐘志澤抓著腦袋的手頓了頓。
這姑娘真好看，素靨青衣之下的溫潤恭和渾然天成，顯然即是一個極有教養(yǎng)的大家閨秀。
僅僅一眼對視，便讓鐘志澤有些發(fā)愣，繼而下意識地想要把自己藏起來。他又自嘲地笑了笑，這定然是奚家的人了，既然是奚家的人，那么便是今后的親人，有什么好自輕的。
好一會，晚香才抽噎著平復(fù)了一些。她深吸了口氣，在堂嫂衣襟上蹭干凈了眼淚，才不好意思地抬起眼睛，小聲喚一聲：“堂嫂?！?br/>
“嗯，堂嫂來接你啦。”殷瀼微微一笑，如是道。
奚晚香抽了抽鼻子，綻出一個笑容：“好?！贝饝?yīng)完，又忽然想到爹爹，晚香忙抱著堂嫂的胳膊，抹一抹臉，轉(zhuǎn)身望著一臉深沉的父親，遲疑的問，“爹爹，咱們一塊兒回家吧？”
殷瀼明白這位叔父的心結(jié)，正準(zhǔn)備幫著勸兩句，誰知奚遠(yuǎn)年常年嚴(yán)肅不見笑顏的面上竟少見地柔和了一些，他緩緩點(diǎn)了點(diǎn)頭，從嗓子眼說了一句：“好，我們回家。”
直到坐上馬車，奚夫人還是感覺如同做夢一般，自己幫著勸了五六年的丈夫，竟然讓小晚香那么稚嫩的幾句話說動了。她不由得多看了晚香幾眼，這小丫頭在祖宅的半年開朗了不少，想來奚家沒有虧待她。奚夫人是心思單純之人，只要老太太喜歡晚香，待她好，奚夫人便別無他求了。
馬車不大，晚香怕自己再吐得昏天黑地，便不敢坐在堂嫂身邊。誰知堂嫂絲毫不明白她的苦心，一把撈了奚晚香的小身子，讓她緊緊地挨著自己?？粗蒙┑捻樱硐阏娓吲d，一家人團(tuán)圓，多好。
感謝天感謝地，奚晚香這回學(xué)聰明了，在馬車從官道駛?cè)肓珠g小路顛簸之前，她就腦袋一歪睡死過去了，順便還能枕著堂嫂香香的胳膊彎，簡直幸福。
傍晚時分，一行人終于到了臺門鎮(zhèn)。
奚遠(yuǎn)年重新步入承載著他大半輩子的奚家祖宅的時候，晚香分明看到他的嘴皮子輕輕顫抖著，或許一臉苦色的父親心底亦是懷著對祖母的懷念與愧疚的，不然自己那么輕飄飄的幾句話，怎能引得他這么多年來重新踏進(jìn)奚宅？
奚老太太在正堂等了整整一下午，收到綁架信的時候，她原本還是不信的。若不是殷氏偶爾看到了這綁架信，認(rèn)出了小晚香的字跡，晚香恐怕要因?yàn)樽约旱暮鲆暥鼏噬劫\之手。奚老太太一想到這點(diǎn)，便后怕自責(zé)得很。
老太太聽到小廝的傳報之后，拄著拐杖站起來，誰知猝不及防地便看到了自己幾年未見的親兒子，一下便怔了。
奚遠(yuǎn)年說到底也算是個知書明理的知識分子，盡管不情不愿的，但還是一掀直裰襟子，直直跪在了奚老太太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
奚老太太激動地險些沒站穩(wěn)，奚晚香忙跑去攙了她的胳膊，又看看跪在地上的爹爹、眼眶濕潤的娘親，看來這可謂一跪泯恩仇了。
從前的奚二爺回來了，奚宅上下愈發(fā)熱鬧，爹娘住在離晚香不遠(yuǎn)的廂房，方便其照顧。而奚老太太聽說這全然是晚香的功勞，更是一喜之下賞了晚香一手把的金豆子——雖說晚香并不想要這把金豆子，能做什么呢？咬一口，嘎嘣脆。
再過十天便是新年了，而晚香的新衣甚至還未曾預(yù)定。
奚晚香這回上了一趟山寨，瘦了不少，因而尺寸更得重新量，不好貪得方便照著原來的衣裳新做。
此刻，晚香正眉飛色舞地與殷瀼講她與山賊“斗智斗勇”的傳奇故事，說到那豁了牙的瘦高個兒請自己去幫忙寫綁架信時的尷尬之色、山賊頭子不樂意卻毫無辦法的糾結(jié)模樣時，晚香不由得添油加醋地多說了些，一說得高興，便免不了手舞足蹈。
執(zhí)著皮卷尺為晚香量尺寸的殷瀼輕輕拍了拍晚香的側(cè)腰，微笑著提醒道：“別動，堂嫂給你量腰圍呢。”
聽到堂嫂的聲音從耳后清晰傳來，晚香趕緊噤了聲，乖乖把雙手伸直舉平。
量了腰圍之后便是胸圍。
堂嫂百合花一般的手在自己胸前合攏，再滑開，中間一條細(xì)長的卷尺繞過晚香的胸口。
明明自己的胸口和脊背還是一樣平的，被堂嫂量著尺寸，小晚香還是情不自禁地紅了臉。幸好這過程很快，僅僅須臾，胸口的卷尺便滑落，被堂嫂收走了。
“怎么不說話了？”殷瀼絲毫沒有注意到晚香的異樣，執(zhí)筆記錄下尺寸之后，便側(cè)頭好奇地看了看晚香有些僵硬的小身子。
奚晚香拍了拍自己的臉，忙說：“沒，沒什么了?！?br/>
殷瀼收了卷尺，把尺寸交給謹(jǐn)連。謹(jǐn)連收了紙，憐惜地回頭看一眼二小姐，便抬腳出門，去了奚家自家的布坊。
“來，晚香過來，讓堂嫂好好看看你。”殷瀼招了招手。
晚香便搬了枚圓凳，坐到了堂嫂身邊。
細(xì)風(fēng)淡香從支開的槅窗中飄進(jìn)來，殷瀼微涼的手指撫上晚香的臉，她確實(shí)瘦了一些，兩頰卻還是如同含個團(tuán)子一般，圓鼓鼓的。額上一條短促的傷痕，左頰兩條長一些，之前被她揉了揉又出血了，因此這會兒堂嫂輕輕一碰，便有些觸痛。
見晚香的小眉毛擰了一下，又松開。殷瀼忙縮了手：“疼嗎？”
奚晚香大咧咧地笑道：“沒事兒堂嫂，這是鐘家哥哥帶我們下來的時候，我自己劃傷的，那些山賊劫匪蠢兮兮的，人卻還是挺好玩的，我?guī)椭麄儗懥私壖苄胖?，便從沒有虐待過我?！?br/>
殷瀼淺淺一笑：“可別漫不經(jīng)心的，若留了疤，長大了有你哭的，待會兒讓謹(jǐn)連拿了白玉清露過來，堂嫂幫你涂一些，定然不會留疤。”說著，殷瀼?fù)ｎD片刻，問道，“那鐘家哥哥，你看怎樣？”
晚香一時沒有反應(yīng)過來：“還好啊，瞧著挺老實(shí)淳厚的，看著我好像還會臉紅。”說著，晚香似乎說到了什么有趣事般，咯咯笑了起來。
見晚香這般開心的模樣，殷瀼不禁想起方才與那小哥的一眸對視，他看晚香的眼神亦是十分憐愛的。因而，殷瀼只當(dāng)這對指了婚的準(zhǔn)夫妻看對了眼，一時竟覺得心里無端空落落的，像是突然被剜了塊肉一般。
“堂嫂，你怎么了？”晚香不由得問道。
殷瀼把手放回自己的膝蓋，隱在寬大的袖子中，輕輕搖了搖頭：“晚香，堂嫂……”“覺得有些累了”還沒說出口，便被一直興致勃勃的晚香打了斷。
“對了，堂嫂，你送我的小字我一直隨身帶著呢。”說著，奚晚香把背包從背后拎到面前，從中掏出一本藍(lán)皮的習(xí)字帖，可惜天有不測風(fēng)云，大概是昨夜跑得太心焦，還剮蹭到了不少淤泥，不知怎的，背包開了口子，習(xí)字帖被淤泥糊了一半。
晚香的笑臉一下垮了下來，急忙翻了幾頁，雋秀靈逸的小字已然被毀了許多。
殷瀼眼看著晚香臉色變得極快，從震愕到傷心，再到抱歉，她如同丟了十分寶貴的心愛之物一般，垂頭喪氣地說：“堂嫂對不起……都怪我不小心?！?br/>
殷瀼忽然不生她的氣了，原本想想就是自己無理，那小哥本就是晚香的指婚對象，就算不與他成親，晚香亦是要許配人家的，如今見他們倆互相歡喜，不該是頂好不過了么。
想著，殷瀼摸了摸晚香的頭心，笑道：“沒什么，不過一本小字罷了，你要是不嫌棄，堂嫂再寫一本給你便是了?！币鬄徍鋈挥窒氲叫┦裁?，起身走到了花梨木矮櫥邊，從抽屜中拿出一個景泰藍(lán)小盒，“對了，堂嫂之前沒來送你，本是給你準(zhǔn)備禮物去了。可惜，沒準(zhǔn)備上，還錯過了時間，賠了夫人還損兵。這個，就當(dāng)作堂嫂的賠禮了?！?br/>
素手掀開盒蓋子，里面躺著一個翡翠鐲子，流著晶瑩云澤之光，蘊(yùn)著細(xì)嫩新葉之色。
“這鐲子，與我手上的是一對，堂嫂本想留給女兒戴的，不過想著你手腕白胖胖的，像藕段兒似的，戴著應(yīng)該十分好看，便還是贈與你了?！?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