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湛的爪牙動作堪稱迅速,才第二天起，便有些曖昧不清的傳聞在整個臨清縣內(nèi)悄然傳播開去。
武云起恩榮宴上冒險上書,揭露厲州旱災(zāi)一事,后來又因此被外放到這里做知縣,臨清縣的百姓對他都是感念在心。然而俗話說壞事傳千里,人們總是對流言蜚語具有天生的熱愛,再加上武云起雖好,卻也是初來乍到，對于絕大多數(shù)百姓來說也只是一個淺淡的印象?，F(xiàn)任知縣非禮了前任知縣的夫人,這么一個勁爆的消息想不傳開都難。
于是,很快就有“打抱不平”的人找上門來了。
“這群愚民,竟敢聽了些捕風(fēng)捉影之詞，就來懷疑使君的為人！”張邦奇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使君勤于公務(wù)，愛民如子，這都是卑下幾日來親眼見到的，誰要是來污蔑使君，我張邦奇第一個不答應(yīng)！”說著懇切地看向武云起，“使君請放心，卑下這便命衙役們?nèi)コ吻逯{言，定會還使君一個清白！”
“誒，張縣丞不要如此動怒?！焙退婕t耳赤的樣子比起來，武云起卻是一派的云淡風(fēng)輕，仿佛傳聞的主角并非自己一般，“張縣丞的好意，本縣已心領(lǐng)了。只不過謠言者，向來都是越描越黑，若是當(dāng)真派遣衙役去強(qiáng)行彈壓言論，恐怕百姓反倒會覺得本縣做賊心虛，欲蓋彌彰。左右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便隨它去吧?！?br/>
“那怎么能行！”張邦奇一揮手，“使君，流言傷人，不可置之不理啊。您才剛剛上任幾日，便被蓋上了這樣的丑事，若是傳到李侍郎耳中，豈非不妙？卑下是臨清當(dāng)?shù)厝?，又在此衙門任職十余年，些許人脈還是有的，定會幫助使君度過此難關(guān)！”
他主動請纓，說得慷慨激昂，只差將胸脯拍得梆梆響。武云起卻不搭腔，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直到張邦奇臉上的表情逐漸從胸有成竹變?yōu)殪话?，想要出言相問時，年輕知縣這才垂下眼簾，拱手道：“既然如此，就麻煩張縣丞了。”
張邦奇不動聲色地松了口氣，隨即便笑道：“哪里哪里，使君客氣了。既然如此，卑下現(xiàn)在便去籌措此事，就不打擾使君辦公了?！?br/>
武云起一抬手：“請?！?br/>
轉(zhuǎn)過身時，男人臉上爽朗的笑容立刻化作得意，帶著藐視向身后瞥了一眼。
探花又如何？為民請命又如何？不過是個毛頭小子，憑什么和那姓汪的一樣，踩在我的頭上！
王遂雖然倒了，但李侍郎卻已經(jīng)答應(yīng)將我收歸麾下，事成之后，便舉薦我做此地的縣令。你等著，我這就替你再添一把火，用不了多久，你便會和那軟硬不吃的汪知縣一樣，狠狠地跌進(jìn)塵埃離去，家破人亡！
那一日從秀水村回來后，蔣凝秋便開始著手安排，派人去雷鳴山上探聽虛實。蔣信原本在軍中便做過斥候，經(jīng)驗豐富，由他帶隊再好不過。最終又挑了兩個同樣身手靈敏的謝家侍衛(wèi)，清晨天不亮便早早出發(fā)了。
流言傳開的第二天晚上，三人才終于回來。雖然神情疲憊，但好歹是無傷無痛，蔣凝秋這才松了口氣，轉(zhuǎn)而問起此行的成果來。
縣衙的書房里，蔣凝秋、武云起，還有此番前去探查的三名侍衛(wèi)圍在一起。
“姑娘你看，這是我照你的吩咐，畫出來的草圖?！睂I(yè)人士蔣信遞過來一張紙，“從金礦被發(fā)現(xiàn)到現(xiàn)在也只不過半年光景，因此大壩與礦坑都還很簡陋。特別是大壩，原本上游的河流就不甚寬闊，說是壩子，其實不過是將泥沙夯實了堆在河中央罷了，對于我們來說，行動倒是方便許多?！?br/>
“接下來是礦坑。當(dāng)日里正說那獵戶是在潭底發(fā)現(xiàn)了金沙，但實際上金礦的主體卻是在瀑布后面的山體之中。里面大約有百八十名勞役，俱是從臨清各村鎮(zhèn)抽上來的壯丁。我進(jìn)去打探了一番，這些人自從二月初被強(qiáng)征過來后，便一個月才能回家一次，并且被警告絕不可將此事告知任何人，否則全家都有殺身之禍。”
“信叔是如何進(jìn)去的？”蔣凝秋好奇道。
蔣信咧嘴一笑：“姑娘，武知縣，我有一言，不知當(dāng)不當(dāng)講?！?br/>
武云起道：“蔣侍衛(wèi)但說無妨?！?br/>
“你們將那李湛王遂之流，想得都太厲害了些。王遂不過是個知州，在這偏遠(yuǎn)的西南任職二十多年了，都沒能提拔個京官做做；李湛的右侍郎之職更是借了魏丞相與康王的光才得來的，在三皇子那里也算不得什么人物。此二人不過是跳梁小丑，成不了什么氣候?！?br/>
比起蔣義來說，蔣信素來要謹(jǐn)慎許多，因此他能說出這樣一番話，著實有些出乎蔣凝秋的預(yù)料。不過再一想也是，這兩人雖說如今做了蔣家侍衛(wèi)，當(dāng)年卻是禁衛(wèi)營的精銳出身，父輩乃是老勇安伯蔣應(yīng)初身邊一等一的親信，見識也稱得上不凡。京城出來的人，自古以來就對地方懷有一種高高在上的藐視與傲然。
卻聽蔣信又道：“我這狂言，也不是平白無故便說的。你們道我是如何混進(jìn)礦井的？自從王遂倒臺后，李湛便又從下面拎起來了一批人，安插進(jìn)封山與看守礦井的人手中。兩伙看守彼此看不上眼，罵急了竟然還動起手來。我不過是找了一人，給了他些許碎銀，他便將我放了進(jìn)去，容易得簡直令人咋舌?！?br/>
這可真是太容易了，蔣凝秋也不禁吃驚起來。按理這樣背著朝廷私自開礦，無論是王遂還是李湛都應(yīng)該將事情遮掩得嚴(yán)嚴(yán)實實，不走漏半點(diǎn)風(fēng)聲才對，她便是沒料到蔣信竟是只花了點(diǎn)小錢就成功打入了敵人內(nèi)部?？磥磉@兩人的段數(shù)也只不過是能嚇唬嚇唬百姓的程度，碰上蔣信這樣的軍中好手，還真是如同紙老虎一般，一戳就破。
不過等等……
“既然他兩人都是草率魯莽之輩，那當(dāng)初又是誰想到在臨清當(dāng)?shù)乜刂蒲哉摚€特地將鹿兒擄去，繞了個圈子來等著陷害此地的新任知縣？”
一直默不作聲的武云起突然開口：“是顏時?！?br/>
蔣凝秋訝異地看向他。這顏時到底是哪一國的，給個準(zhǔn)話行不？
武云起十分不負(fù)她期望地?fù)u了搖頭。
蔣凝秋：“……”
“三位辛苦了?！蔽湓破疬盗诉底腊?，開始總結(jié)，“帶回來的信息十分有用。如今擺在面前的事情便是兩件：一來，是在盡可能不引起轟動的情況下將大壩炸開，恢復(fù)雷鳴山的水流；二來，便是將礦坑內(nèi)的勞工們盡數(shù)疏散出去，免得他們受到波及?！彼聪蚴Y凝秋，“不出我所料的話，殿下應(yīng)是勸告過蔣姑娘，不要太過招搖地使用‘法術(shù)’?！?br/>
“……是?！笔Y凝秋尷尬地回答。豈止是勸告，簡直就是耳提面命，最初那幾年周遲每隔幾天都要就“天火”一事向她放嘲諷，跟定點(diǎn)打卡似的。
“想要炸開大壩，火光與響動是不可避免的?！蔽湓破鸬溃拔覀冃枰?，便是給此事找一個恰當(dāng)?shù)恼f辭。正好，面前便有一個現(xiàn)成的。”
“是什么？”蔣凝秋好奇地問。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武云起氣定神閑地說，“王遂最初封山時，不是說雷鳴潭中有蛟龍作怪么？便按照這個說法編造下去，說那蛟龍并非妖怪，而是修煉成仙的精靈，飛升過后，便被封為此地的龍王。欣欣然赴任，哪知回到在凡間，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洞府被破壞得面目全非。龍王大怒，決定近日便將大壩炸開，礦井填平，令一切恢復(fù)原狀。于是，”他指了指自己，“便托夢給了當(dāng)?shù)刂h?！?br/>
這一番話說出來，蔣凝秋和她的侍衛(wèi)們都驚呆了。什么叫神棍，這才是專業(yè)級的啊！連人家的胡勾八扯都能續(xù)寫了??！托夢這么時髦的東西都出來了啊！知縣大人你這么帶頭推崇封建迷信真的好嗎？
雖然……百姓們很吃這一套就是了。
“明日起，便著人將這件事傳播出去，若是操作得當(dāng)?shù)脑?，不僅能廣為流傳，還能將我與汪夫人之間的不利流言稍稍遮蓋下去。而蔣侍衛(wèi)，”武云起說著，又看向蔣信，“請你明日帶著我的親筆信，秘密走一趟秀水村，注意避開衙役與張邦奇的耳目。將信交給陳福，想方設(shè)法令他為你們?nèi)嗽谧逯芯幵煲粋€本地的身份，以替代族人為由賄賂看守混入礦中，并且將龍王托夢一事也傳揚(yáng)開去?！?br/>
蔣信也才將將回過神來，忙不迭地點(diǎn)頭：“屬下明白?！?br/>
“當(dāng)然，這些準(zhǔn)備也不過是營造輿論，煽動百姓，想要對付李湛，還遠(yuǎn)遠(yuǎn)不夠?！蔽湓破鹩值?，“在此地坐鎮(zhèn)兩日，待消息已經(jīng)廣為流傳之后，我便以詢問賑災(zāi)糧何時下發(fā)的名義，動身前往秋山城。有我牽制住李湛的注意力，蔣姑娘便可借機(jī)潛入雷鳴山，親身探查一番，也好定下炸開大壩的具體策略?！?br/>
“你親自去秋山城？”今晚值得驚訝的事情已經(jīng)很多，但是其他所有的加在一塊兒，也不及這一個來得響亮。蔣凝秋心里莫名一緊，幾乎要站起身來，“那個蛟龍的傳言最初可是王遂傳出的，李湛完全可以把自己摘出去，若是他就這個托夢的事情再給你按上個妖言惑眾的名頭，你身上可就是有三條罪過了。雖然都不是什么大錯，但積少成多，他又是刻意想要對付你，你要如何做，才能全身而退？”
聽著她這番暗含關(guān)心與擔(dān)憂的話，武云起微微笑了起來。
“很簡單?！彼?，“無他，唯‘賭’之一字而已?！?br/>
作者有話要說：雙更！我扣題了有木有！賭徒又要買定離手了有木有！
明日雙更債見！小伙伴們么么噠！
.我整個人正處于莫名的亢奮當(dāng)中……_(:3ゝ∠)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