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營門前受到簡單地排查，軍士見是肖校尉和黃固出行，雖與手令上的小戈對不上，因?yàn)閷Χ私院苁煜?，加之肖校尉出了名的古道熱腸，從前也幫著黃固一起出去采買過，故而倒也不曾為難。恭敬地將手令遞還給肖校尉，打開大門看二人揚(yáng)長而去。

    　　春日天暖，馬車搖搖晃晃讓人漸生睡意，黃固猛地揉揉眼睛，嘀咕道：“他娘的，怎的這么困倦？”閉目養(yǎng)神的肖校尉聞言咧嘴一笑：“你個老小子不發(fā)春，倒是學(xué)人說春困了，呵呵呵。”

    　　“誒，也不知怎的，這眼皮都快粘在一堆了······”黃固道。

    　　見他果真雙眼直打架，肖校尉道：“我來替你趕車吧，你躺車上睡會兒?！?br/>
    　　著實(shí)困倦得很，黃固也不與他推辭，將馬韁遞到他手中，蜷身擠在竹筐邊上便扯起了呼嚕。肖校尉瞇眼打望一遍四周，見仍是四下無人，取下腰間水囊，拔開塞子將里面的水全倒在了地上，這水是加料的，縱是黃固這般的健壯身材亦是幾口便倒。先前二人聊天口渴，黃固發(fā)現(xiàn)帶的水囊漏得一滴不剩，還頗為感激自己大方地分水給他喝。眼下他睡得不省人事，待自己辦完事，他醒來后也不過以為自己只是睡了一覺，真是神不知鬼不覺。

    　　快要行至最近的一個集市，肖校尉將馬車停在路邊自己進(jìn)了茶寮歇?dú)?，坐在桌前大聲道：“老板娘，來一碗小米粥一碟杏干?！崩习迥锼氖_外腰身粗壯，正在與歇腳的客人說笑，聽到后應(yīng)了一聲，倒不動手，只是探頭往柜臺后嚎了一嗓子：“當(dāng)家的，來給客人舀碗小米粥，還要一碟杏干?！?br/>
    　　“你們這兒有杏干??？我也來一碟?！庇锌腿似鸷?。

    　　老板娘道：“別鬧，人家軍爺身強(qiáng)體壯才敢用小米配杏干，您這身板，還是莫要學(xué)啦！”

    　　“嘿嘿，”那客人不敢拿肖校尉軍士身份說笑，悶頭自和身邊的人說話。

    　　一聲輕一聲重的腳步聲響起，一個消瘦的跛足男人繞過柜臺走到肖校尉面前，朝他戲謔一笑，露出一口黃牙：“肖校尉來啦，您可真是貴人事忙，老兒好久都沒有見您金面啦?！?br/>
    　　“……”肖校尉面無表情盯他一眼，手指敲敲桌子：“怎的，今日莫非小米粥還未熬好？我的同伴還在外面馬車上睡著呢。”

    　　“哦，軍爺勿惱。外間嘈雜，還請校尉大人進(jìn)內(nèi)堂歇?dú)夂戎?。”說罷引了肖校尉轉(zhuǎn)過柜臺往后堂去。

    　　坐在桌前閑適地咂了一口茶，男人看著四處張望了一番的肖校尉道：“您太謹(jǐn)慎了，這也不是第一次，怎么就那么小心？”

    　　“你不懂，新來的總兵一心想立威，我沒必要在這風(fēng)口浪尖上觸霉頭。要不是先前約定好的，今天絕不會走這一趟?！币姶颂幦匀缦惹耙话汶[蔽，便也放下心坐下：“他們怎么樣了？”

    　　他說的是自己的親娘和弟弟。他生父早逝，由寡母養(yǎng)大。本名肖楊，弟弟肖松小自己7歲，前年母親患病失明，大夫囑咐每月要用上好的藥材將養(yǎng)，否則會有生命危險。自己在軍營里的俸祿有限，弟弟年僅十三根本掙不到多少錢，只得另辟蹊徑換了軍營里貴重藥材出來倒賣換錢。這茶寮老板是自己家的街坊胡貴，老兩口腦筋靈活，很早就出來做生意，因?yàn)橐淮闻既坏臋C(jī)會出手幫過當(dāng)時陷入困境的自家人，肖楊便起了和他聯(lián)手發(fā)財?shù)哪铑^。利用職位之便，肖楊暗地里已經(jīng)和胡貴弄了不少銀錢，本來不愿在新上官到來的時候冒險，但月前胡貴托人帶信道是上次的藥材賣價挺高讓他在再準(zhǔn)備些，這次的藥材又是早就做了手腳勻了出來，故而只有找機(jī)會送出營地。

    　　從懷中取出藥包遞給胡貴，見他打開嘖嘖稱贊：“白花花的銀子啊……你娘和弟弟都很好，上回我送銀子去的時候順便買了一條羊腿，松哥兒可高興了?！?br/>
    　　聽說家里一切都好，肖楊松了一口氣，懶洋洋地看胡貴把藥放進(jìn)墻邊一個矮柜里。歇了一會兒，起身道是要進(jìn)集市采買，踱著方步繞道茶寮大堂。

    　　心里正道怎么外邊這么安靜，看見眼前一幕時，肖楊的心如墜寒冰。

    　　一個面如冠玉的男人端坐堂中擦拭一柄匕首，幾個軍士兇神惡煞圍在他身后，老板娘口堵抹布一臉是血摔坐在他的腳邊，先前堂中的客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立在茶寮一角。

    　　“傳聞肖校尉體貼下屬，”招手讓外邊的軍士將剛用水潑醒的黃固帶進(jìn)來，新來的總兵常譯戲謔地道：“迷暈同伴的行徑似乎和傳言不太相符？”

    　　黃固原本在車上睡得云里霧里，猛然被人用一桶冷水澆醒，入目便是剛來營中的總兵常譯，被人將他拽下馬車，見常譯帶人進(jìn)了茶寮。抓住自己的人雖也相熟，但卻個個面色冷凝一言不發(fā)，根本不知道發(fā)生了何事，黃固只得靜觀其變。

    　　肖楊不確定常譯是不是已經(jīng)抓到了自己的把柄，鑒于職位低下，上前抱拳行禮：“卑職參見?？偙！?br/>
    　　“唔，”常譯將匕首在手中轉(zhuǎn)著玩，眉眼未動，出聲喝到：“來呀，拿下這吃里扒外監(jiān)守自盜的混賬?！毙畲篌@失色，想要辯解，卻被常譯親兵卸下下巴反擰胳膊推搡著出了茶寮，隱約還聽見常譯吩咐拿了胡貴要送官，那兩夫妻哭天搶地在求常譯饒命……

    　　點(diǎn)兵臺上，常譯眉眼冷峻。經(jīng)過這些時日整頓，軍營中風(fēng)氣好了許多，再不是初來時所見毫無軍紀(jì)可言。由常壽通報了肖楊的所作所為，底下軍士頓時嘩然。

    　　“不可能吧，肖校尉怎么會是這種人？”素日與他交好的道?！笆裁床豢赡?，你沒聽過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嗎？”有人戲謔地反問先前的人。

    　　也還有人憤慨地大罵：“他娘的太黑心了，那可是咱們救命的東西，肖楊簡直不是個東西！”

    　　蔣開德立在臺下，軍士們的議論聽得是一清二楚，瞄一眼肖楊，見他面如死灰，心知事情定是無錯，不由得有些暗恨他實(shí)在是不爭氣，這種時候還敢頂風(fēng)作案。要知道肖楊可是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其為人謙和又頗有謀略，一直視其為自己的左膀右臂。料想此番常譯不過是想借此插手軍中事物，未必會動一個有實(shí)在軍功的人，自己干脆再舍他一個人情，換他死心塌地的效忠自己。

    　　拿定主意，蔣開德輕咳一聲止住軍士議論，抱拳朝常譯道：“總兵大人，這肖楊屢立軍功是個人才，此事或許是個誤會？”

    　　幾個校尉也道求大人查明真相，勿要冤枉了好人。

    　　沒想到竟有人替自己求情，肖楊感激地朝蔣開德笑笑，蔣開德示意他放心。復(fù)又道：“大人有所不知，去年狄人突襲源城，我方力戰(zhàn)數(shù)日，還是肖校尉拼死奪了狄人帥旗才打壓下對方士氣，源城才未落入敵手。試問這樣一個熱血男兒，，又怎會做出不堪之事呢？”暗地朝肖楊打個眼色，肖楊頓時豁然開朗，自己有軍功在身，常譯初來乍到?jīng)]憑沒據(jù)，只要打死不認(rèn)他便無可奈何了。吱嗚叫著朝臺上不住磕頭，做出一副被冤枉的樣子。

    　　常譯不動聲色將二人之間互動盡收眼底，意味深長地朝蔣開德一笑，揮手讓常壽上前：“讓他自己說說?！背蹜?yīng)是，走到肖楊面前，干凈利落地重新裝好肖楊的下巴，望著他的眼睛道：“大人有令，要你自己說出實(shí)情?！?br/>
    　　肖楊心中天人交戰(zhàn)，片刻后道：“卑職今日在營中見伙房小戈腹瀉不止，便替他與老黃出營采買。這事原來我也做過，都是一個營的兄弟，互相幫忙是分內(nèi)的事。至于茶寮，行了一路水喝完了，我只是進(jìn)去歇息而已。并不曾做大人所說的什么監(jiān)守自盜之事……”

    　　這時一個身著普通軍士服裝的人走上高臺，單膝跪下雙手遞給常譯一個紙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