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三聽了王恒的話,一時間竟有些懵了,他半響都沒有言語。直到王恒又問他,“時歡的孩子,你謝家到底管不管?”
謝三這才點頭道:“我姐姐的親生骨肉,自然要進(jìn)謝家的?!?br/>
王恒臉色這才稍微好些。他又開口道:“我只跟孩子說,暫時在舅舅家小住一段時間。倘若將來我……你就把他撫養(yǎng)長大吧。也別再提起我就是。他叫承歡,是你姐的命根子。”
其實,一開始的時候,王恒并沒打算把承歡送到謝家來,謝三性子實在太孤寡了些,脾氣也不好。王恒早已打定主意,實在不行就把承歡送到國外去。
只是謝三認(rèn)識董香香以后,整個人就變得越來越和軟。特別是他們結(jié)婚之后,謝三甚至干脆就留在家里守著孩子了。
王恒心里詫異于謝三的轉(zhuǎn)變,卻也最終下定了決心,還是把承歡交給謝三照顧。這樣他也能更安心些。
謝三雖然也愿意照顧承歡,卻忍不住勸道:“不管怎么說,孩子還是在父親的身邊為好。別人再好終是代替不了親生父親的關(guān)愛。你還是看開些,多為孩子著想些吧?!?br/>
謝三年少時,驟然失去父母雙親。很長時間里,他都無法從那種傷痛中走出來。正是因為體驗過那種錐心之痛,謝三才不忍外甥在經(jīng)歷一遭。
然而,王恒卻早已鐵石心腸,又怎會因為他一言半語的勸慰,就改變主意。
“我就是看不開,也永遠(yuǎn)不會退。當(dāng)初既然選擇走上這條路,我就沒打算要反悔?!?br/>
謝三看著他,忍不住悶聲說道:“你這人已經(jīng)走火入魔了。人生苦短,應(yīng)當(dāng)珍惜眼前才是。”
王恒卻冷笑著說:“我倒想珍惜眼前呢?可別人給我珍惜的機(jī)會了么?說什么退一步海闊天空,我倒是退了呢,連我最重要的人都守不住了。居然不能后退,不如硬著頭皮一直走下去?!?br/>
王恒說這話時,整個人戾氣很重。只是,很快他就再次平靜了下來?!罢f起來,我從來沒有夢見時歡,也沒夢見過我們的小女兒。我曾聽說,那時候你病得厲害。經(jīng)常夢見時歡回家了,總是走到胡同口去接她。你不知道,那時候,我心里可真是嫉妒你。謝三,這些年下來,
你還總是夢見你姐姐么?”
“偶爾夢見?!敝x三說。
“下次再夢見她,就說我們倆父子都很好,叫她不要掛心了。還有倘若來生,請她千萬別嫁給我了?!蓖鹾阃蝗徽f道。謝三還想勸他幾句,王恒卻又開口說道:“好了,我時間不多,我去把歡歡叫進(jìn)來,你也好好看看你外甥吧。那孩子長得像時歡,性子也像。從小他就乖巧得很,從來不怪我為什么不去看他。我想他以后跟
了你,大概也不會再寂寞了。”
王恒說完就往外走去。開門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似乎都被陰影遮住了。然而,他卻沒有任何遲疑,反而是加快腳步。
王恒到院子里一看,董香香也不知道跟承歡說了什么,那孩子的眼睛都笑得瞇成了小月牙。
這些年下來,王恒也知道他已經(jīng)影響到了孩子。歡歡在他身邊總是安靜而又懂事。從來不跟他討要他無法給予的東西,也從來沒有這么開懷過。
至此,王恒終于下定了最后決心,他喊了孩子的名字?!皻g歡?!?br/>
“爸?!毙⌒〉哪泻⒒仡^看向他時,臉上的笑容已經(jīng)褪去,又變成了那副冷淡有禮的模樣。
一時間,王恒的心微微柔軟了一下。但是,很快他就再次冷靜了下來,瞇著眼睛笑道:“過來,咱們?nèi)タ纯茨憔司肆恕D悴皇呛芟矚g看書么?以后,你舅舅會教你念書的。他在那方面懂得比任何人都多?!?br/>
“噢?!睔g歡很快就跟著父親進(jìn)了謝三的書房。小孩的脊背挺得直直的,就像一棵小小的白楊樹。
一進(jìn)書房,王恒就對兒子說道:“還不叫舅舅?你這舅舅性格雖然有些別扭,待你卻是一心一意的。以后,你想要什么,直接對他開口就是了,都是一家人,也不必客氣?!?br/>
承歡聽了父親的話,這才禮貌的叫了聲“舅舅”。
在此之前,謝三一直沉著臉,坐在書桌后面,讓人看不出悲喜。
只是看著承歡那張相似的容顏,聽著孩子沖著喊他舅舅,謝三才突然意識到這個小小的可愛的男孩子,是他姐姐留下來的。
一時間,謝三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眼淚一下就沖出了眼眶。
剛剛在院子里,雖然董香香已經(jīng)解釋過了,可承歡心里還是覺得舅舅好像有點不喜歡他。
可是,眼見著謝三這個強(qiáng)硬蠻橫的大男人這么一哭,承歡又突然覺得他這舅舅好像有點可憐。
于是,他忍不住走過去,用小手拍了拍謝三的大手,小聲安慰道:“別哭了,舅舅,男子漢是不能流淚了?!?br/>
然而,下一刻,他就被舅舅一把抱進(jìn)懷里了。
謝三幾乎是哽咽著說道:“對不起,舅舅這些年根本就不知道你。所以,才沒能過去看望你的。”
承歡軟軟地說:“沒關(guān)系,我會住下來,陪你一段時間。舅舅,你還是不要再哭了。這樣實在有點太過孩子氣了。”承歡小小年紀(jì)竟然反過來教育起謝三來。然而,謝三卻聽了他的話,還真就收了眼淚。又問他平時讀了什么書,喜歡吃什么,玩什么。歡歡都一一答了。卻沒想到,舅甥倆不止長得想象,連愛好都很相似
。
王恒干脆就把房間讓給他們,讓他們舅甥倆好好親近親近。他又走到外面,一看董香香正在逗兩個小猴寶寶玩。
想起張翰林曾經(jīng)做過那些荒唐事,王恒心里多少有些尷尬。一時間,他也不知道該跟董香香說什么好。
其實,最開始的時候,他的確很不滿意董香香的身份,覺得她配不上謝三。
可是這兩年過下來,董香香僅僅靠自己,就把她和謝三的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給謝三生了兩個孩子不說,還憑著自己努力考上大學(xué)進(jìn)修學(xué)習(xí)。
原本王恒也曾擔(dān)心過,董香香這人有些心善得過了頭,會給謝三惹麻煩。
可張美玉鬧出那檔子事之后,王恒卻發(fā)現(xiàn)董香香這人,雖然心地善良,卻也是個難得的明白人。她有自己的底線,也有自己的堅持,并不會胡亂攬事,給謝三添麻煩。
不知不覺中,王恒也就對董香香這個謝家長媳越來越滿意了。
而且,董香香居然一下就接受了歡歡這個孩子,還肯照顧他,待他好。王恒自然也就對她多了幾分感激。
于是,王恒干脆就對董香香說:“歡歡可能會在這住一段時間?!?br/>
董香香對王恒狠辣的那一面,印象實在太過深刻。如果可以,她真不希望三哥繼續(xù)跟王恒這樣的人往來。只是雙方已經(jīng)成了實質(zhì)方面的親戚,她也不能憑著一廂情愿,說斷就斷掉。
誰家還沒有個極品親戚呀,她小心應(yīng)付王恒就是了。
董香香打定了主意,就淺笑道:“剛剛歡歡已經(jīng)跟我說過了。歡歡跟他舅舅多親近親近也是好的。到底都是一家人。到頭來,三哥都不知道有這么個外甥?這著實有些說不過去了?!?br/>
董香香嘴上雖然客氣,卻還是忍不住給了王恒一個軟釘子,順便替謝三打了抱不平。
王恒聽她這樣拐彎抹角的指責(zé)他,倒也不生氣。
這董香香大概是跟謝三在一起相處久了,膽子也大了,也沾染上了一點天不怕地不怕的勁。
而且,她這顯然還是把王恒當(dāng)親戚看呢,話里話外又都護(hù)著謝三。
王恒到底是姐夫,自然也不會拿以往對付外人的手段,對付董香香這個魯莽的弟媳婦。于是,就解釋道:
“之前實在多有不便。不過,打今天起,歡歡要打擾你們一段時間了,還望你好好照顧他?!?br/>
到了此時,董香香幾乎已經(jīng)猜到了他的行事。她又想了想,還是決定賭一把,對王恒說句大實話?!拔覀冏匀粫暁g歡為己出。只是我們對他再好,也不如父親在他身邊好?!?br/>
王恒聽了董香香的話,心中不禁一驚。他原本只覺得董香香這個鄉(xiāng)下姑娘,勤奮上進(jìn),同時也溫厚善良。她知道自己要什么樣的生活,也知道怎么把自己的小日子過得更好。
只是王恒卻沒想到,董香香心思居然這樣機(jī)敏。他甚至什么都沒說,董香香僅憑三言兩語,就把他的心思摸透了。
一時間,王恒苦笑連連。他到底小看了這位弟媳婦。王恒也不多做解釋,只是開口說道:“不管怎樣,歡歡就拜托你們照看了。其他事情我都會安排好?!?br/>
董香香沉吟半刻,到底還是抬起頭,看向王恒。
“歡歡的母親,大概也不會希望你棄孩子于不顧?!?br/>
就算生了兩個孩子,董香香到底還是很年輕。她長著一張略顯稚氣的臉,甚至看上去也就十七八歲。只是她那雙眼睛就像是深不見底的幽潭。
她就那樣直直地看過了,仿佛能直接拷問王恒的內(nèi)心。
可王恒早已心硬如鐵,又豈是別人三言兩語就能勸住的。他冷笑道:“人生在世,很多事情都不能盡如人意。你也是個明白人,與其操心別人的事情,倒不如拼盡全力,緊緊抓住自己在乎的東西。”
說完這話,他就不打算繼續(xù)跟董香香交談了。轉(zhuǎn)身回到書房,又對歡歡叮囑了幾句,就離開了謝家。
王恒離開的時候,歡歡其實有些想哭,只是他一向都懂事聽話,做不出那些撒嬌任性的事來。于是,就硬生生地忍住了眼淚,緊緊地抓住了舅舅的大手。
他舅舅卻突然一本正經(jīng)地對他說:“你才多大點一個小屁孩,哭出來又能怎么樣?何必在你父親勉強(qiáng)逞強(qiáng)。”
歡歡無語地看向他舅舅。怎么爸爸剛走,他舅舅就像變了個人呢?這人剛剛還哭紅了眼,此時卻擺出一副沉穩(wěn)靠譜的樣子來。
謝三也沒管外甥怎么想,轉(zhuǎn)身就一本正經(jīng)地吩咐對他家小媳婦:
“既然外甥過來了,就做些好吃的吧,就當(dāng)給外甥接風(fēng)了。今天晚上,外甥先跟我睡吧,你暫時先去跟老太太撮合一下。這兩天,我就把書房旁邊的小隔間收拾出來,給他搬進(jìn)去,也方便他讀書?!?br/>
董香香在外人面前總是會給他留面子的,自然都一一答應(yīng)了下來。
這么一看,他舅舅的確很有一家之主的樣子。只是,歡歡其實有點想提醒他。舅舅,你眼圈還紅著呢,眼淚都沒干,別人一看就知道你剛剛哭過了。這樣真的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