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翠珠聞訊趕到船艙底下的時候,趙遠山已經被人綁成粽子一般躺倒在船艙中央,因為怕趙遠山傷到自己,他的嘴巴里更是塞滿了麻布,只能掙扎著發(fā)出嗚嗚的聲音。耳邊聽著圍觀人群的竊竊私語,眼前看著趙遠山的猙獰面目,趙翠珠心生后悔,她根本就沒有想到自己夫妻二人的大嘴巴竟然會演變成此種結局。
趙遠山剛生下來就被孫玉華以身體不好沒有奶水的理由送到趙千石的住在世業(yè)洲的瞎老母親那里,一直由瞎老太太養(yǎng)至八歲,直到趙千石意外病故,孫玉華才將趙遠山接回家。趙家大姐趙翠芳則是在兩歲大的時候就被寄送至趙千石的遠嫁上|海的妹妹趙倩淑那里,同樣在趙千石去世之后被孫玉華領回家,只是趙翠芳僅在孫玉華身邊生活了半年,就又被孫玉華送至世業(yè)洲的瞎老太太那里。唯獨趙翠珠和趙翠花自從出生之后,就一直跟著孫玉華生活,沒有嘗過從小沒有父愛母愛的日子,姐妹兩人的感情一直親密無間,直到孫玉華中風癱瘓在床半年后,趙翠花將孫玉華送至趙翠珠那里,就徹底撒手不管,趙翠珠才與趙翠花產生巨大的矛盾,姐妹兩人大半輩子建立起來看似牢不可破的情誼宣告完蛋。
趙翠珠與趙遠山從小分離,兄妹兩人幾乎沒有什么感情可言,孫玉華將趙遠山接回家后,趙翠花就一直在趙翠珠的面前說趙遠山的壞話,說孫玉華日后肯定會疼護唯一的兒子而忘記她們姐妹兩個,趙翠珠于是就漸漸的敵視起趙遠山起來,認為趙遠山分走了本該是姐妹兩人的一切。
然而,當趙遠山的慘形慘狀出現(xiàn)在趙翠珠的眼簾,對于趙遠山那點淡薄的兄妹之情還是觸動到趙翠珠的神經,瞬時就想起小時候趙遠山發(fā)病時的情景,那時趙翠珠會幫著孫玉華撫摸著趙遠山的額頭和頭發(fā),安撫狂暴中的趙遠山。
趙翠珠奮力排開人群,沖至趙遠山的身邊,跪下膝蓋,將趙遠山的腦袋搬到自己的大腿上,右手輕柔舒緩的慢慢從額頭撫摸向頭頂,幾乎哽咽的安撫道:“哥哥,沒事了,好好睡一覺,醒來就好了。”
陳喜梅剛剛跨上跳板,就看到秦昌榮在趙秀芳的攙扶下捂著腦袋準備踩跳板下船,陳喜梅盯著秦昌榮指縫間不斷下滴的血水,突然一個激靈,連忙踏著大馬步沖到跳板的中央,張開雙手攔道:“你們夫妻兩個這么急著下船干什么?!”
秦昌榮心虛沒有發(fā)話,倒是趙秀芳雖然知道一點事情的前因后果,但還是壯著膽的怒吼道:“你這個瘋女人,你家男人瘋了,你也跟著瘋了??!趙遠山在船上發(fā)神經病亂打人,把我家秦昌榮的頭都打破了,我還沒去找你問罪,你倒是瘋狗一樣的亂咬人??!”
一同在木船社打交道了七八年,夫妻兩人的脾氣陳喜梅早就摸了個一清二楚,趙秀芳和秦昌榮這夫妻二人背地里相當?shù)臑鮾捍豕怼咀鍪虏还饷鳌?,但表面上卻十分的會做人,如果他們占理的話,就不會一個一聲不吭一個色厲內荏,陳喜梅確信趙遠山的發(fā)病肯定跟秦昌榮脫不了干系,于是更加堅決的堵著不讓:“我家趙遠山早上出門還好好的,這才多大點功夫啊,說發(fā)病就發(fā)病啊,秦昌榮你給我說清楚,否則別想下船!”
就在陳喜梅跟秦昌榮和趙秀芳對峙沒一會的功夫,趙霞、趙霙和趙雨壯三姐弟跟著趕到河岸邊,陳喜梅扭頭就道:“二丫頭,你把岸口鐵板上的氣割槍給我拽過來,三丫頭你把河邊上其他的跳板全部給我抽到河里面,四小子,把你腳邊上的鐵管子遞給我,我倒是不相信,不把話說清楚,哪個也別想給我下船!”
趙霞立刻就向河岸上專門用來隔鐵板的地方跑去,趙霙也迅速的跑向身邊最近的跳板,開始用力把跳板往河岸方向抽,趙雨壯則抓起腳下一米多長的鐵管趕緊上了跳板將鐵管塞到陳喜梅的手里,接著跑去幫趙霙抽跳板。
秦昌榮和趙秀芳眼瞅著陳喜梅動了真火,嚇得退了一小步,兩人的腳跟抵著船沿差點沒站穩(wěn)跌倒進船艙里面,秦昌榮腆著臉皮,笑著說道:“陳大姐,有話好好說,不要發(fā)那么大的火,你家趙遠山發(fā)病我真的什么都不清楚,我頭上都被你家趙遠山抽出那么大個劃子,你看你先讓我下船去醫(yī)院鉸兩針吧。”
三人的動靜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船艙中聚集的人群三三兩兩的爬上船沿,看著陳喜梅手拿鐵管獨自對抗秦昌榮夫妻二人,而沒有在船上做工的人以及木船社中的老老少少聞訊后也蜂擁而至,其中還包括從河對岸趕來的陳守仁老夫妻。
趙霞終于奮力拽著一把氣割槍,拖著長長的線管走上跳板,陳喜梅抓過氣割槍,吧唧一下就把氣割槍給點燃,然后揮手攆著趙霞下跳板,左手氣割槍,右手大鐵管的環(huán)顧站在船沿的眾人威脅道:“全廠老幼都在這里,我家趙遠山的病想必你們都清楚,不受刺激根本不會發(fā)病,船上的人你們把話說清楚,冤有頭,債有主,我陳喜梅自然不會找不相干的人的麻煩!”
陳喜梅的話擲地有聲,可惜就是沒人敢去應口,整個場面竟然沉默了長達一分鐘之久,陳喜梅氣極而笑:“等我家趙遠山醒過來,你們再說就遲了,到時候別怪老子下手重,老子不怕坐牢,不怕掉腦袋,殺一個也是殺,殺一家也是殺!”
陳守仁聽到陳喜梅發(fā)狠,準備走上跳板去勸自個的女兒:“梅丫頭,有話好好說,有事情好好商量,別動不動就喊打喊殺,你想嚇唬誰???木船社你還住不住?。俊?br/>
“爸!你曉得什么??!”聽到陳守仁在扯自己的后腿,陳喜梅不滿的怒吼道:“就我家趙遠山那種慫樣,我不兇點狠點,木船社哪還有我們娘兒五個蹲的地方??!”
陳喜梅剛剛吼完,趙雨虹就跌跌爬爬的從船艙里面攀上船沿,大聲哭道:“媽,我聽人說秦昌榮對爸說你想男人想瘋了,想吃他的雞|巴,爸就開始發(fā)病了!”
趙雨虹的哭喊,引起圍觀人群的一陣嘩然,早就和趙霙一起停止抽跳板的趙雨壯盯著秦昌榮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早上腦子里突然蹦出一句‘賤人自有惡人磨’,原來是應在了這個搓人身上??!”
上輩子趙雨壯總覺得木船社是出極品的地方,形形色色各類極品層出不窮,一開始趙雨壯覺得是自己判別標準有問題,等踏入社會之后方覺得問題不是出在自己身上,而是住在木船社的住家多多少少都有點奇葩和畸形,包括自己的父母,甚至包括自己。
十幾二十年過后,不知道是不是人的年紀大了性格變化了,還是生活水平提高后人的精神狀態(tài)就不一樣了,從木船社出來的人性情大不如趙雨壯印象中的那樣極端,不過,趙雨壯傾向于是后者的因素,畢竟“富者常知足,窮者禍亂生”。拿陳喜梅來說,退休幾年后,從丹|徒|鎮(zhèn)搬到諫|壁|鎮(zhèn)定居,口語中甚少出現(xiàn)“逼逼雕雕”之類的詞匯,甚少跟隔壁鄰居紅臉,滿是一副“生活無憂,自然心寬體胖”的樣子。拿趙翠珠來說,除了接送孫子上下學,逢人就夸四姐弟的好話,更是常對看望她的趙霞說:“我都老了,沒啥盼頭了,就想著你們這些侄男侄女,有事沒事就來看看我這個老太婆,就算空著兩只手過來我都高興?!?br/>
陳喜梅突然抖著身體大笑數(shù)聲,猛地將右手的鐵管向秦昌榮一指:“我也不問你這鬼話從哪里聽到的!”然后又將鐵管挨個的指向雜工組的其他三人——鄭日宏、郭豆腐和姚大江:“還有你們這幾泡慫,成日里跟秦昌榮一個鼻孔出氣,今個這事,你們一個都別想跑掉,老子今個就當著木船社這么多人在,就把話說明白了:要是自來水公司敢不給賠償就把老子的房子推了的話,老子還是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跪下來挨個給你們舔雞|巴,要是最后自來水公司給了的話,你們乖乖的到小木屋前給我跟我家趙遠山磕三個響頭,喊三聲爹爹奶奶,否則這事跟你們沒完!”
說完,陳喜梅熄掉手中的氣割槍,將氣割槍和鐵管全部扔到木船河中,在眾人復雜紛亂的眼神中,推開嚇傻掉的秦昌榮夫婦,下到船艙。
趙家三姐妹也跟著母親,排成一行的走上跳板,攀著筆直的樓梯來到船艙底部,趙雨壯發(fā)現(xiàn)趙翠珠和朱翔蹲在一旁照料趙遠山,甚至看到趙翠珠雙目中的淚光點點,趙雨壯想到上輩子趙霞勸自己的話,覺得這個甩大料的二姑至少良心未泯,沒有表現(xiàn)得喪心病狂。再想想那個徹頭徹尾極端利己的趙翠花,死老太婆給她做仆做奴數(shù)十年,一朝病倒在床就被送走,趙翠珠完全就是個大炮筒子,徹底的被趙翠花綁架洗腦,成了指哪轟哪的馬前卒。
趙遠山明顯已經安靜下來,閉著眼睛,呼吸平穩(wěn),嘴里塞的麻布也被取出,陳喜梅連忙招呼相熟的卞癩子,趙翠珠和朱翔更是自告奮勇,四人一起抬著趙遠山下船走向小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