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忽德一聽，不語。
的確，曾經(jīng)鐵延大可汗為主的年代，三番九邦何等霸氣，完完全全就是這片土地的霸主。
可惜，不過百年，竟榮光不復(fù)。而千年過去，甚至族人沒了家園。
“莽夫終究難成天驕，智謀竊國者，方長興?！?br/>
閆忽德冷哼了一聲，問：“詭王，你至今仍不死心？”
“御龍術(shù)獨我一脈，侯爺實有君臨天下之才，可惜了······”
“佐君之夢，有時實在是個笑話?？v然他不叫西侯，又能如何？你當(dāng)真不明白侯爺想要的是什么?！?br/>
詭王的表情終于有了變化，她疑惑，問：“那你明白侯爺所思所想？”
閆忽德也站起了身子，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道：“看好那個女人你就是有功之臣。”
“那你去作甚？”
“閑來無事，去幫侯爺看住一個人。”
閆忽德除了門，詭王疑惑更甚，她不在乎閆忽德要去看住什么人，他在意侯爺所思所想，是那個風(fēng)塵賤婢？
風(fēng)起，詭王的頭發(fā)被風(fēng)吹亂，那原本遮住的側(cè)臉也展露大半。她也曾年少，她小娘子時的姿色，雖談不上傾城傾國，但絕對靚麗可人?？上О】上?，在這般如瓷器精心雕琢的臉上，竟有個死囚的烙印。
那個鐵烙的疤痕印在她的左臉，觸目驚心。
或許除了仲西侯，再沒人知道，已無名無姓的詭王，她的過去，她的家族究竟是怎樣的存在。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故事，可惜，在一個大的故事里，主角終究沒有幾個，那些小人物，有再多的精妙絕倫，終究不過配角。自然，也無人問津。
“風(fēng)生水起，龍可出淵。天下將亂，侯爺，如何不為君！”
這兒是仲西侯的宅院，自沒有什么探子敢靠近，也正因沒有探子敢靠近，所以詭王敢這般感慨。
估摸著一個時辰后，金陵城外的竹林，一身白袍的仲西侯獨自一人坐在簡陋涼亭。
竹葉被風(fēng)偏偏吹落，在空中翻轉(zhuǎn)下落，或又有風(fēng)將之吹起，飛到更高處。
仲西侯把聽雨劍放在石桌上，身子靠在亭柱上看著他注意了好久的一片竹葉。
那片竹葉估摸著有他小指大小，那片竹葉并不完整，在一端有些破損，那片竹葉也并非全部青色，在中間位置有些發(fā)黃。
仲西侯才到竹亭，那片竹葉已經(jīng)開始下落，結(jié)果，過了將近一刻鐘，它愣是被風(fēng)一次又一次吹起，自終都沒落下。
仲西侯也忍不住出手兩次，指尖化出柔和劍氣，想要將這片竹葉打落。無奈，快要落地，風(fēng)兒總是頑皮，不讓他得逞。
出手已經(jīng)兩次，事不過三，自不好再有動作。他就這么愣愣看著，卻始終看不到這么一片沒有生命的破損竹葉落到地上。
“呼”，帶著風(fēng)聲，有東西從背后快速飛來。
仲西侯頭往一側(cè)扭動，那東西不偏不倚，剛好落在石桌上，穩(wěn)穩(wěn)得立在聽雨劍的劍鞘上。
一壇酒，一壇又甜又苦的酒。
其名，棄淚酒。
“你還真是有心，特意跑去尋那難纏的老板娘討酒喝?！?br/>
來人回應(yīng)：“許清河有求于我，我索要的報酬，正是你我手中這兩壇美酒?！?br/>
來人較仲西侯，還要高出那么約摸三根手指，一身橙黃袍子寬松任風(fēng)灌入流出。一頭散亂不羈的長發(fā)已經(jīng)黑白相夾，滿臉的胡碴怕也是個不懂打理的人。
他的樣子的確像極了書中的豪俠，云游天下任逍遙。
可奇怪就奇怪在他那一雙手，從手掌到小臂，均是血一般的赤紅色，看得令人不由脊背發(fā)涼滲得慌。
他提著一壺酒慢悠悠走進了竹亭，在石桌旁坐下，又看了看桌上的聽雨劍，不由呵呵一笑，道：“知道你有他物替代舞雩劍，卻不曾想過，花少紅那小子保住的聽雨劍，原來是為了送給你?！?br/>
“怎的？紅紅不將劍送給我，難道還有他人為主？”
來人自然不是別人，天下也不可能有第二個有這么一雙詭異血手。騎著毛驢打瞌睡，與墨家掌劍人互稱好友，又一招逼退縈如歌同血鳳凰，自然就是燕云騎卯騎，鴻蒙心。
鴻蒙心的傳聞大多只是江湖人茶前飯后的談資，內(nèi)中真假爭辯毫無意義。有人說他是燕云騎中僅次于九點煙雨的高手，然因為不戀爭斗，所以騎位為卯。也有人說，顏嘯曾斬殺的鴻蒙七怪，實際有八人，第八人，就是鴻蒙心。
更有人說，鴻蒙心，之所以為
鴻蒙心，正是因為他，鴻蒙之尊，天人以下無敵手。
真真假假自然無人考證，但能逼退鴻蒙境的血鳳凰，還有當(dāng)時境界壓制雖不是鴻蒙境，卻無視境界逢強者便戰(zhàn)的縈如歌，修為之深不可測，自也證明八九。
“你想取走這把劍，孤自然無所謂，怕就怕孤那位十二師弟，會天涯海角，也去尋仇?！?br/>
“哦，聽雨劍主么？聽聞這孩子，可是殺了他的親生父親黑無常的狠人。你竟然會是這種妖孽的師兄?！?br/>
聽雨劍主為何會殺了黑無常，早無據(jù)可查，究其原因，也早無人知。但聽雨劍主的確擊殺了黑無常，且是以一把不知名的青色長劍破了黑無常的聽雨劍。
“孤對燕云騎有幾個問題，鴻蒙兄可能解惑？”
“但說無妨?！?br/>
“好，子是九點煙雨，卯是你鴻蒙心，酉是孤麾下狼王。戌雖化名來去空空，但身法逃不過惠冬的眼睛，必定是鬼手蒼豐，亥是夜未央，夜未央聽聞只是掛名，從未遵從指令行事。那另外幾人，可能一一說明？”
鴻蒙心一聽，原來是問這般，哈哈一笑，舉起壇子灌了口酒，用手背擦拭嘴角。在他喝來，這棄淚酒香醇，入口極為帶勁。但酒流入胃中，并非火辣辣，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或可稱之為，癢。
很奇怪的感覺。
“丑你聽過名字但想來不曾來往，寅你熟識不便告知。至于另外幾人，能告訴你的，辰之名，為八斗先生，巳之名為催命寒風(fēng)，自然也就是曾尋你比劍的東來一劍?！?br/>
仲西侯一聽這兩個人，不由也是一笑，五指成爪那么一吸，將壓在聽雨劍上的那壇有酒仙人醉給吸了過來。揭開酒封，灌了一口。
看到仲西侯這么一手，鴻蒙心不由覺得有趣。
“看來你很習(xí)慣這酒?！?br/>
“縱然她許清河再是怪癖，既然是在不夜城，自然也懂何人為王。”
“聽聞那個名聲漸顯的浮云劍客，一直在找八斗先生?！?br/>
仲西侯一聽浮云仔在找八斗先生，不由覺得有趣，莫不是要令八斗先生承認他也是后輩天才？
“你曾欠孤一個人情，今日可能還？”
“哦，連舞雩劍都可以不用的人情？”
“孤要你，替墨家退了天下劍宗！”
鴻蒙心一聽仲西侯為的居然是這件事，不由皺緊了眉頭，又連連灌了幾口酒。他將酒壇放在大腿上，扯開了話題，問：“這納云手，是何人教你？”
“你也認得這招喚作納云手？”
鴻蒙心呵呵一笑，道：“白云仙子成名絕技，納云手、排風(fēng)掌，如何不認得?！?br/>
“既然你知道是白云仙子的成名絕技，難不成不曉得，孤與縈如歌，是同門師兄弟。”
“毫無情分的師兄弟，也愿意將這等本事傳你？”
仲西侯喝了口壇中酒，不說話。
“既然你問了我燕云騎的事，可能同我講講你西地之主，仲西侯麾下十三騎又是哪些？”
“孤下邊的人，沒一個到達鴻蒙境，莫不是曾經(jīng)的鴻蒙七子也會覺得，孤這十三人，會對燕云騎，有所威脅？”
語氣雖無調(diào)調(diào)高低，然，其中嘲笑，卻是明顯不過。
“呵呵，風(fēng)靈王天生神將，可惜沒有心智，終難承你衣缽。閆忽德在我身邊多年，以為是帝國派到你不夜城的細子，怎料這崽是個二五仔。青川之主，聽聞此人喜好風(fēng)光，難成大事。不過，你這十三人中，有兩個孩子我倒真真切切的喜歡，不如，你將這二人送我，我便舍了王命，替你護住墨家？”
仲西侯自然明白鴻蒙心口中的兩個孩子，指的是誰。
手在成爪，再使納云手，石桌上的冰藍聽雨劍飛回，握于手中。起身，左手握劍，右手提著酒壇，向金陵城方向走去。
“這等買賣也不愿意做么？你仲西侯當(dāng)真做不得一個生意人。”
“孤尊為一城之主，生意活計，自有人打理?！?br/>
“仲西侯，送你一句話。將者疾如星，行者知路遙。那兩個孩子雖未有氣候，日后，或會是你的救命稻草?！?br/>
“那就謝過鴻蒙兄指點了，若鴻蒙兄無意摻和墨家的事，那不如，就將小梁好好帶在身邊，保他一世平安?！?br/>
仲西侯轉(zhuǎn)瞬走遠，空留鴻蒙心一人坐在竹亭。他就如仲西侯先前一般斜靠亭柱，抬頭看著亭子外的風(fēng)光，喝酒，看片片竹葉飄落。
心中不由感慨，仲西侯啊仲西侯，金陵王也不管的墨家你倒是這般上心。自
己欠下的人情那般珍貴，你竟用來換一個身懷反骨的人的平安。
你啊，就只適合當(dāng)城主，永遠當(dāng)不了生意人。
突然記起自己二十六歲入鴻蒙，不知天高地厚，跑到帝都去挑釁盛名當(dāng)世的韓將軍。
手中握著不曾被知無不言列入劍譜的妖祟戾劍“人間惡”，以為天下無雙，無人可為同道。
韓將軍那時何等風(fēng)光，笑對天下高手，身上七把劍，常用的，不過是倒背的兩把長劍，他記得左邊那把叫“螢燭”，右邊那把叫“破軍”。
自己也算爭氣，逼得韓將軍精血開封雙劍，可惜，還是落得個所謂的雖敗猶榮。
“哎，韓大哥啊韓大哥，如果那一年我用的不是那招笑佛醉臥花蔭澗，保不準(zhǔn)還有贏的機會?！?br/>
昔年帝國第一猛將，而今在史書上卻落得個身敗名裂，如何讓人心不愁，心不憂。
可，又如何？
鴻蒙心抬起自己的左手，這雙血手，無論看多少年，還是不習(xí)慣。
年少輕狂，總是會付出代價的。
那道橙影閃動，空蕩破陋的竹亭，就只留下一壇酒，一壇又甜有苦的棄淚酒。
離開竹亭的仲西侯，一路搖晃，一路喝酒。
他也心愁，愁自己做不成好兄長，愁自己當(dāng)不得好城主。
想來，天下劍宗，自己不過一個鴻蒙修為的武夫，如何一劍驅(qū)趕。又想想，天下劍宗，為何苦苦為難一個不顯山不露水的江湖小宗門。
他突然將壇子猛一用力，拋向空中，抽住手中冰藍色聽雨寶劍，開始舞劍。
劍氣如風(fēng)吹動灌滿竹林小道，那壇難得的西地美酒，也被劍氣擊得粉碎。酒水漫天落，香溢風(fēng)散數(shù)里地。
義父曾為守帝國邊土，身先士卒，曾一劍斬殺數(shù)百人。使得北齊虎狼不敢越雷池，何等瀟灑。
反觀自己，竟這般無力。
“風(fēng)乎舞雩，月華之鏡！”
八字喝出，只見冰藍寶劍綻出一團肉眼可見的濃烈劍氣，劍氣又分為一百零八道，射向周身竹林，又如離弦之箭，飛向長空。
周遭竹林也是無奈，好端端生長，竟被一個瘋子無情斬斷。
最悲催的，還是天上飛過的三只大雁，被無情劍氣，一擊斃命，來不及發(fā)出慘叫便直直墜落。
聽到重物一聲又一聲得落地，仲西侯好似醉酒的纖夫，打了個醒酒哆嗦，才回頭去看。
這西地蠻子，哪是一城之主，看到被自己無意中打落的野味，竟樂呵呵過去。仲西侯正傻樂，那個許久未現(xiàn)身的橙衣女子不知自何處來，已出現(xiàn)在他身后。
仲西侯也不回頭，解下袍子束腰的腰帶，又用聽雨劍的劍鞘做挑棒，綁了三只死不瞑目的大雁。
他問：“舍了舞雩劍，可心有不甘？”
橙衣女子嘴角勾起，微微一笑，回道：“舞雩與你的意義怕要勝過與我，小西侯，你可疲憊？”
女人最后那句頗為溫柔，竟令仲西侯一時間不知如何作答。
累啊，自然是累?？煽v然再累，又如何開口傾訴？
“若哪日當(dāng)真強者難敵，你還是舍了我，全當(dāng)緣分盡了，可好？”
仲西侯自然是想說不好，可猶豫幾隙，最后默默吐出一字，“好”！
書話至此，仲西侯、朱諫男，善或惡，正或邪。
如何統(tǒng)一話之？
常言道，善惡無人能定，正邪由你紛說。
作為說書的人，如何又不去好奇，顏嘯十三個弟子，十一仲西侯，十二聽雨劍主，十三是已經(jīng)半死或廢的縈如歌。
仲西侯身為西地城主，自當(dāng)以不夜城數(shù)百萬百姓安康為首任。
然，卻只因師尊一句話，破碎“西地為侯”四字忠告。
原本又可與臨城朱家相謀的大業(yè)，又屢次為了一個相識不過半年的小師弟舍棄。
于縈如歌而言，其人為善。那于臨城百姓，甚至他轄地的不夜城百姓，可是惡？
一生修行，不論武夫，不論諸子百家，不論修仙之人，道心為修行根本?？v是天下三千里地可以橫行的鴻蒙上品的世高手，若是一次又一次損了道心，其路可遠兮？
亦或，相識多年，如手足情深的十二師弟，心境又能如何？
換說朱諫男，命不久矣天收之人，不惜耗費輪回福源，不惜千古罵名，也要除去親姑姑表兄弟所在的墨家，其人，可惡？
善惡兩面，何人能定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