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時間轉(zhuǎn)瞬即逝，三月初三這一天，北郢城再度沸騰起來。
楊無端寅時便被菊蕊和琴兒喚醒，服侍著洗涮梳頭，換上了一整套鮮亮的緋紅色無補官袍。這是端朝給新科進士準(zhǔn)備的制服，只能在傳臚大典穿著，如果進士被取中一榜，則還要在官帽上簪花。
因為是嶄新的纻絲袍，披在身上的感覺輕飄飄的，腰帶也束得很緊，逼得她不得不把往常裹在里面的那層偷偷解掉。
好不容易打扮好了，楊無端在那個黃澄澄的銅鏡里照了照，實在看不出什么，只得詢問地看向兩個丫鬟。
菊蕊抿唇笑了笑，拖著不知何時又在發(fā)呆的琴兒退后一步，兩人齊齊地蹲身福下去“恭祝七少爺金榜題名，再占鰲首。”
“起來吧，承你們吉言了�！�
可惜，她的好運氣似乎到頭了。
楊無端無聲地嘆口氣，又在兩個丫鬟沒有發(fā)現(xiàn)之前掛起一個微笑來，伸手推開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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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黑著，楊府的正堂內(nèi)點起了粗如兒臂的巨燭，照得明如白晝。這間一年到頭只有祭祀、恭迎貴賓等重要時刻才會啟用的堂屋被清潔得一塵不染，深紫色的紫檀木家私表面锃光發(fā)亮、簡直能照見人的臉。
府中有頭有臉的仆人全都換上了新衣，分男女在堂下排成兩列，一間房內(nèi)聚了五十余人，卻靜得一聲咳嗽不聞。
楊瓚和楊穆氏并肩坐在居中的位置，楊瓚一身官服，楊穆氏也換上了全套三品淑人的命婦裝束。
兩夫婦都目不斜視地正襟危坐，楊瓚的孤寒之氣板起臉時更甚，楊穆氏嬌艷不減，卻像一朵層層疊疊的重瓣牡丹，因為極艷而生出莊嚴(yán)貴重來。
楊無端跨過大堂高高的門檻，用眼角偷瞄了兩人一眼，心中如是想。
楊瓚高踞在大堂之上，看見那少年一身羅衣款款行來，遠遠望去蜂腰一搦，廣袖輕拂，明明只是普普通通地穩(wěn)步前行，卻給人一種分花拂柳、蝶繞鶯纏的錯覺。
她走進大堂，極快地抬頭看了一眼，只那一眼間，黑發(fā)白膚、粉頰紅唇，北郢三月的妍桃嬌李統(tǒng)統(tǒng)不及她三分顏色。
楊瓚心頭劇震，眼前的畫面與過往中的一幕重疊，他仿佛一瞬間神魂離體，高高地漂浮在空中，觀看著多少年以前，也是這樣一個天色未白的時分，同樣有一名紅衣的少年躊躇滿志地走進來，深深地拜下去。
在楊瓚眼前心上，兩個少年的影子重疊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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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臚大典，科舉時代的讀書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
紫禁城的午門洞開，御街兩側(cè)排滿了文武百官，杏黃袍、紫袍、緋紅袍像不要錢似的鋪了滿眼，金吾衛(wèi)全都換上了新甲，頭盔和護甲在東邊破曉的微光下閃閃發(fā)亮，腰間的繡春刀柄上嵌滿五彩寶石，也反射著斑斕彩光。
大典的儀式在太和殿外舉行，元和十一年戊庚科的四百名新科進士過了金水橋，在太和殿外的廣場上，緊接著文官方隊，數(shù)百上千人在開闊的廣場上仍顯得稀稀落落，渺如螞蟻。
進士們在御街右側(cè)，垂涎三尺地望著漢白玉鋪就的御街。這條御街與懷遠門外的中街相通，卻比中街更甚，中街還可以允許皇親貴胄和三品以上文武官員行走，這條御街除了皇帝人，皇后也僅能在成親當(dāng)日走這條街被從午門抬進紫禁城。
但是，請注意，但是，還有一種例外情況科舉考試中考取一甲頭三名的進士，狀元、榜眼、探花這三位可以獲得從御街步行走出午門，然后騎馬在中街上溜一圈，任由北郢的父老鄉(xiāng)親們瞻仰－－也就是所謂“御街夸官”的至高榮譽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對于大多數(shù)出身寒微的士子，這短暫的風(fēng)光勝過虛無飄渺的封候拜相，真正是他們耐以支撐過懸梁刺股的寒窗十載的力量。
當(dāng)然，這些人里不包括逛了無數(shù)遍紫禁城的楊無端
楊無端終于如愿近距離見到太和殿，初升的朝陽正掛在東邊的檐角上，金色的琉璃瓦映日生花。但她卻根沒那個心情觀賞。
她很緊張，非常緊張，她沒吃早飯，但現(xiàn)在一點也覺不著餓，實際上她的胃里就像有一塊鉛在往下墜，口干舌燥，渾身都不得勁兒。
到此時此刻，她不能騙自己多么坦然，她想要那個狀元，想要得不得了，如果可以，她愿意拿之前的五次第一來換這一個狀元，如果掌管她運氣的大神還能再幫她這一次。
她要拼盡全身力氣才能控制住雙腿不要顫抖，但袖子里的雙手還是默默地抖個不停，漸漸的，她的身體也開始發(fā)抖，皮膚表面起了雞皮疙瘩，就像是發(fā)高燒或者受到了冷空氣刺激。
耳朵里一直在嗡嗡作響，傳臚大典上奏樂無數(shù)，她一首也沒聽進去，前方的文武官員嚶嚶嚶地著話，那聲音聽在她耳中，卻像海潮一般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劈頭蓋臉撲下來、徹底淹沒了她
“出來了”身后一名進士顫著聲音道“謝天謝地不是古尚書”
楊無端像是被人從深海區(qū)撈了出來，肺部終于能接觸到空氣，她深深地、貪婪地吸了一大口氣，抬頭望向太和殿前，那里遠遠地著一個紫袍的大佬。能有資格在傳臚大典上宣布最后名次的，若不是禮部尚書古斯通，那就只能是現(xiàn)任的兵部尚書、內(nèi)閣五位輔相之首的劉廷璣。
劉廷璣此人也是個奇人，楊瓚當(dāng)日百官中可能就他一個人沒黨，楊無端雖然不太明白他為什么這么，卻也沒有把這一時的感嘆當(dāng)真。不別人，就這位劉廷璣，舉朝上下，甚至北郢城內(nèi)關(guān)心時事的販夫走卒，誰不知道劉相是一心只忠于皇帝陛下的直臣。
劉廷璣也是進士出身，年輕的時候卻投筆從戎，在北疆很打了幾次勝仗。今上即位以后，親自將劉廷璣調(diào)回來，從兵部侍郎干到兵部尚書，劉廷璣在兵部經(jīng)營二十來年，將個兵部弄得鐵桶一般，除了他和皇帝誰都不認(rèn)。
據(jù)劉廷璣鐵面到什么地步，當(dāng)年他從北邊兒剛回來，新黨和舊黨都想拉攏他，新黨懷柔，幾個同年、同鄉(xiāng)和天知道什么親戚上門送禮拜會，跟著劉廷璣回來的親兵直接就大棒子打出去，誰的面子都不賣。舊黨則仗著位高權(quán)重在上朝的時候告刁狀，劉廷璣也不辯解，脫了帽子問皇帝，要我還是要他就這樣逼著皇帝將舊黨的大佬們罵得狗血噴頭，再不敢輕言挑釁。
當(dāng)初楊無端聽劉廷璣的事跡還感嘆過，古往今來都是一樣的，管你他媽的什么黨，手中有槍才是硬道理。
但劉廷璣也不是一味強硬，自有其聰明的地方。他幾乎不碰民政，雖然做到內(nèi)閣輔相首位，除了一心撲在兵部，其它幾部的事務(wù)卻是不聞不問，所以新舊兩黨忍氣吞聲過后，倒能與他和平共處。
這些八卦起來多，其實只是劉廷璣出現(xiàn)的一瞬間在楊無端腦中掠過，她急促地呼吸著，瞪大眼想把視野里模糊的人影看清楚些。
她的努力收效甚微，那紫袍的人影往前走了幾步，依然看不清面貌，音樂又換了一種節(jié)奏稍快的奏起來，鼓點敲響，每一下都像擊在她心上。
劉廷璣開始伴著音樂講起話來，楊無端一個字都沒聽清，太吵了，音樂聲、人聲、太陽在高空中爬行的聲音、透明的風(fēng)吹過的聲音
她吸氣、呼氣、吸氣、呼氣呼吸調(diào)勻過后，心跳聲和耳鳴聲果然都降低到她能夠忽略的地步，她開始能聽到劉廷璣的聲音在太和殿前廣場上空干巴巴地響著，太微不足道了，每一個字幾乎剛出口就可憐兮兮地撒落在偌大的廣場上，再也尋不著。
“殿試一甲第一名，張環(huán)”
劉廷璣身側(cè)著兩列二十名大漢將軍，最上方的一對齊聲喊道“殿試一甲第一名，張環(huán)”余音未歇，第二對緊跟著重復(fù)道“殿試一甲第一名，張環(huán)”這樣一對一對地傳遞下去，足足喊夠十遍。
“唰”一聲，不知多少顆頭顱轉(zhuǎn)了回來，楊無端在她的老位置－－第一排第一位，所有人都先看到她，目光卻都視而不見地掠過她，在她身后的人堆里急切地尋著真正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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