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元旦,夏莊鄉(xiāng)第二批次退耕還林的驗收工作已經(jīng)接近了尾聲。徐平總算等到了那輛銀灰色的微型面包車揚著灰色的長龍駛進了徐家溝村。那個喜歡吃燉土雞的戴著小眼鏡的鐘義國夾著一卷子圖紙在鄉(xiāng)政府干部的陪同下走進了徐茂才的院子。
徐茂才當然不敢慢待,忙笑臉迎了出去,一邊散著煙盒閃著金光的帶把紙煙,一邊嘴上甜蜜地說道:“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把你們盼到了。各位領導辛苦了,趕緊回窯里。”
徐茂才明白,今天來到徐家溝村的這些領導干部,他們哪是人呢?他們應該是財神爺,是給徐家溝村送錢來了。有了上一年的工作經(jīng)驗,今年更是得心應手,徐茂才拿出早已經(jīng)準備好的票子塞進了鐘義國的口袋中。鐘義國牙一呲,咧嘴一笑,算是笑納了。
自從退耕還林補助兌現(xiàn)后,徐家溝村集體也有錢了。今天既然要孝敬這些財神爺,徐茂才當然沒有忘了掛片領導高前進,把一沓子票子塞進了高前進的腰包里。高前進嘴上說的好:“咱們都是自己人,你還跟我客氣什么了?你這個徐茂才真不懂事。”
高前進將手伸進兜里,感覺了一下錢的厚度,有想往出拿的意思,卻讓徐茂才把他的手緊緊地摁住,說道:“你為我們徐家溝村做了多少貢獻,原來就是有心,可是沒有東西啊,現(xiàn)在不同以往了,村集體給你表示點意思,你就不要推卻了。”
“好,好,我不推讓了,你這個老徐還是一個有心人。陳步平為你們徐家溝村的事情一天跑前跑后的,他也很辛苦?!备咔斑M這個領導是個好領導,他吃肉的時候還沒忘記下屬。
“這個不用領導擔心,我自有安排。”徐茂才心想陳步平在退耕還林中叼走了那么一大塊肥肉,并且前些日子還給他開了幾百元在飯店掛下的賬,徐家溝村對他應該不錯了吧?
陳步平對徐茂才的做法沒說的,他心里清楚,徐茂才給鐘義國和高前進孝敬的票子遠沒有自己從中得到好處的一半呢,他怎么還會眼紅這些呢?
又是明目張膽的利益輸送,現(xiàn)在的社會只要有權,還會愁手中沒有票子嗎?隔壁窯里徐海富老漢的咳嗽聲一聲接著一聲,喬紅梅趕忙跑了過去。
徐平氣喘吁吁地走進了徐茂才的家中,忙著就給各位領導遞煙。高前進、陳步平、徐茂才還有一名司機都是笑瞇瞇地接住了徐平的煙,唯有鐘義國卻裝作看都沒看見,硬生生地給了徐平一個冷臉。
有求于人,還能顧慮到別人給你的是熱臉,還是冷臉嗎?徐平心想,一支煙不抽也罷,還是直接來點更加實惠的吧,他掏出了一沓子票子給鐘義國塞進了兜里。
令徐平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鐘義國竟然掏出了票子,摔在了徐平手上,皺著眉頭生氣地說道:“徐平,你這樣做是賄賂,是違法的。人要知足一些,給你去年驗收起七十畝林地,那已經(jīng)很多了。今年指標有限,你的林地有些困難?!辩娏x國看到徐平就來氣,徐平這樣一個農(nóng)村后生,怎么就會娶了馬二梅那么漂亮的老婆呢?再看看家中那位水桶腰、臉上長滿麻子的黃臉婆,想想就覺得這個社會真的一點也不公平。
鐘義國比較徐平都感覺到社會不公平,那么讓徐平這些人該怎么活呢?人要有知足之心,鐘義國顯然不滿足他的老婆。天底下的男人大概都是一副德行,窮困潦倒的時候,摟著一個丑婆姨又是親呢,又是抱呢,好像喜歡的不得了;等到有錢有勢后,就會感覺家中的婆姨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不順眼,心中便會牽掛起別的女人,小三們、小四們……這才有了攀權附貴的大把機會。
鐘義國這個出身于農(nóng)村的國家基層小干部,現(xiàn)在主宰著夏莊鄉(xiāng)全鄉(xiāng)人的退耕還林,給他送錢送禮的人們幾乎快要踏破他家的門檻。
人和豬狗一樣,喂著喂著便胃口大了,鐘義國不像去年看到有人給他送幾百塊錢便會欣然接受,然后抖動一下手中的筆,在圖紙上勾一勾、劃一劃,給送禮人很大的回饋。今年要是有人送錢,錢少了他不會接,感覺厚度差不多還要看他的心情,高興的時候,可以接住你的錢為你帶來點實惠,不高興的時候就會像剛才對待徐平一樣,讓送禮人碰一鼻子灰。
鐘義國看到徐平就是高興不起來,他對馬二梅已經(jīng)垂涎已久,可是馬二梅不像是個隨便的女人。男人就是一副賤骨頭,越是得不到卻越想得到,鐘義國好幾個晚上都夢見了摟著馬二梅睡覺。一年來是把鐘義國折磨得夠嗆,他多么渴望能摟著馬二梅睡一覺啊。
徐平明白鐘義國的心思,可是他寧愿再不要一畝退耕還林地,也不可能讓婆姨受到別人的欺辱。徐平看著鐘義國那副丑陋的嘴臉,不覺得心中有些惡心,媽的,老子不驗收了,省得還要在這里看你的臉色。徐平便氣哄哄地走出了村主任的家。
徐茂才急忙跟著走出了院子,低聲說道:“侄兒子,有句話不知該講不該講,鐘義國現(xiàn)在為難你,是有他的目的。”
“三爸,我知道他這個狼小子的心思,去年他喝醉后說的什么話,我的腦子里現(xiàn)在清楚得很。他就死了這條心吧,我寧愿不再驗收一畝林地。要不是擔心驗收起的林地,我真想揍他幾個耳光?!必M止是耳光呢?徐平現(xiàn)在真恨不得拿個尖刀把鐘義國的心挖出來。
“千萬不可以做出傻事來。三爸雖然是村主任,可是三爸也拿不定他們的注意啊。你可不要怪罪三爸啊。”徐茂才很難為情,看著侄兒子垂頭喪氣的神態(tài),他的心里也高興不起來。
徐平回到家中,馬二梅從徐平的愁眉不展的臉色中便知道事情進展的不順利。馬二梅問道:“錢沒有送給?”徐平不說話。
“他是不是嫌少了?”馬二梅又問。徐平突然一下子顯得十分憤怒,瞪著眼睛,喘著粗氣,咬牙切齒地罵道:“這些孫子都是喂不飽的白眼狼,也是沒有一點人性的畜生。多少不少呢?兩千元不少吧?我想他是因為得不到你快要急瘋了。你給他送錢,保證一送一個準?,F(xiàn)在的男人真他媽沒有一個好東西,看上去人模人樣,實際上都他媽的狼心狗肺?!?br/>
馬二梅想到了去年驗收退耕還林的時候,鐘義國當著大伙的面對她說過戲逗的話語,沒想到過去一年了,他還在惦記著自己,這可如何是好呢?總不能自己給他送錢去吧?可是要是不去,剩下的三十畝的退耕還林地可就荒了。三十畝,不少錢了,將近四萬元呢。馬二梅拿不定主意。
徐平看到馬二梅心事重重,便知道她在考慮著要不要去給鐘義國送錢去。婆姨家真是頭發(fā)長見識短,鐘義國這只老狐貍心里面是怎樣的打算,作為每個男人的心里面都是十分清楚。徐平十分堅決地說道:“二梅,你就放棄送錢的念頭吧,哪怕地荒了,也不能把你這只羔羊送在豺狼的口中?!?br/>
“可是,可是……”馬二梅很想說就是給他送錢又怎了?自己不愿意,他總不能還來個老婆劈叉硬下吧?
“沒有可是,我徐平什么事都可以退讓,但是因為你的事,我絕不會退縮半步。他鐘義國就做他的白日夢吧,老子不驗收了,你還能把老子怎樣?要是敢給老子驗收起的退耕地少一分一畝,把老子惹急了,老子就給你來個魚死網(wǎng)破。你拿了老子的錢和村集體的錢,老子就向上面反映,鄉(xiāng)上管不了你,還有區(qū)上、市上,我就不信這個天底下沒人能管得了他的人。”徐平由于憤怒滿臉通紅。
徐家溝村驗收退耕還林,這對于徐家溝村來說是件大事??!這哪能少得了徐家溝村的二把手村會計姜蓮蓮呢?她聽到說鄉(xiāng)政府來驗林了,便急忙扭著屁股走到了徐茂才家。
姜蓮蓮進門后,聲音猶如銅鈴般地說道:“哎呦,各位領導大駕光臨我們徐家溝村,讓我們徐家溝村頓時亮堂了不少。我說怎么鹼畔上的狗兒興奮的不住亂跳,圈里的豬兒都不想吃食了,原來是你們幾位來了?!?br/>
姜蓮蓮的話語逗得在場人哈哈大笑,鐘義國按著肚子,呲著嘴笑著說道:“這位大概就是常常聽人們說起的徐家溝村女會計,也是夏莊鄉(xiāng)唯一的女會計姜蓮蓮吧?你的大名是早有耳聞,今天見到,你果真是個熱鬧人。好了,時候不早了,咱們上山驗林去。村會計姜蓮蓮也跟上,給咱們記記賬什么的。”鐘義國雖然惦記著馬二梅,可是卻送上門來個不算漂亮的姜蓮蓮,怎么說也算是撫慰了他的一顆失落的心。
一上午,姜蓮蓮陪著幾位“財神爺”有說有笑,葷素不嫌,到讓徐茂才插不了幾句話。姜蓮蓮這位“活寶”著實讓這幾位“財神爺”驗收退耕還林的日子快樂了不少。
果不其然,這次驗收在沒有給徐平驗收一分地,徐茂才所承包的東山峁又驗收起二十五畝,村里剩余的退耕地也基本驗收完了。姜蓮蓮一上午的陪伴也是有收獲的,不知道從哪塊地上就給姜蓮蓮驗收了十畝的退耕地。徐平有看法沒辦法,只好干著急,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