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收拾好包袱準(zhǔn)備出門的婁燁，婁琛嚇了瞬間魂兒都快掉了，急急忙忙跳下床，拉住人哭喪著臉道：“舅舅，你這是要去哪兒啊……”
難道舅舅真的氣至如此，要扔下他不管了？
然而婁燁并沒有回答婁琛的問話，他慢悠悠的喝了杯茶，只當(dāng)婁琛不存在一樣，開始擦拭自己的佩劍。
他神情認(rèn)真而專注，像是對待深愛的戀人一樣，半分心思也不留給婁琛。
婁琛見狀心里頭“咯噔”一聲，他倒是不怕舅舅大發(fā)雷霆，但就怕舅舅像現(xiàn)在這樣，既不責(zé)備也不說教，只是忽視他的存在。
樓中心中微慌，但很快冷靜下來，一邊在心里頭安慰自己不要著急，一邊開始想起了對策。
可他很快就發(fā)現(xiàn)自己有多么天真，從前他也有頑皮惹舅舅生氣的時候，但他卻總有辦法讓舅舅開口原諒。然而今天，平日里最是疼愛他舅舅卻油鹽不進(jìn)，任隨他怎么解釋認(rèn)錯也沒半點(diǎn)回應(yīng)。
婁琛這時才真的意識到了事情的嚴(yán)重性，有些急了。
他可以無懼皇帝龍威的震懾，無畏戰(zhàn)場的生死絞殺，卻生怕惹得他那清風(fēng)霽月的舅舅厭煩。
畢竟舅舅是這世上唯一一個不求回報，真心實(shí)意待他好的人了。
“舅舅，婁琛知錯了，你別走，別走……”婁琛想起了上一世舅舅也是這樣，知道他與高郁的關(guān)系以及坊間傳聞之后，就開始他對不聞不問，漠視他的一切行為。
他也曾告過罪，求過饒，可舅舅卻全然不理，連解釋的機(jī)會也不曾給他。
他原想著再等等，等舅舅氣消了，他再長跪面前求他原諒，可卻沒想到?jīng)]過多久舅舅就去到了西南，然后再也沒有回來。
昔年不愉快的回憶涌上心頭，婁琛心里頭一陣后怕，說話也帶了些許情緒：“舅舅……”
聽到婁琛帶著些微哭腔的呼喚，婁燁這時才有了反應(yīng)。
他放下劍，轉(zhuǎn)過頭來，淺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婁琛，直到婁琛緊張的后脖子都跟硬了起來，他才動了動手指，在桌面一敲，波瀾不驚道：“現(xiàn)在知道著怕了？那你昨晚上‘擇劍宴’上怎么不怕？”
“我，我……”婁琛我了半天，那些早想好的理由、借口在喉嚨口滾了一圈，終究還是咽了回去，只老實(shí)低頭認(rèn)錯道：“舅舅我錯了，不該自作主張，也不該忤逆您。”
一邊說他還一邊抽起了鼻子，鼻頭紅彤彤的好不可憐。
“你不是忤逆我，而是忤逆陛下?！眾錈罾渲樀溃骸澳忝髦喇?dāng)時陛下的意思是讓你在四位皇子中選一位做他的‘執(zhí)劍’，你卻偏偏反其道而為之。你可知當(dāng)時若陛下真的發(fā)怒，會有什么后果嗎？”
婁琛不敢頂嘴，只乖乖道：“婁琛知道，輕則驅(qū)逐出京，重則……永不錄用?！?br/>
“既然知道你為何還如此任性？”婁琛也想聽個答案，想知道他向來乖巧懂事的外甥為何突然叛逆起來。
“我不是任性，我也有自己的考量。”婁琛目光灼灼的看著婁燁，解釋道，“四位皇子同時贈劍，我若收下其中一柄，勢必得罪其他三位皇子。婁家不過是落魄世家，三為皇子我誰也得罪不起，所以外甥我想了想，既然這樣干脆誰也不選，隨侍陛下身邊以求安寧?！?br/>
婁琛這話說的不假，當(dāng)時雖然已然決定放棄對高郁的感情，不再做他的“執(zhí)劍”，但除了隨侍南梁皇之外，他的確有其他不錯的選擇。
大皇子舉行不良可以排除，但三皇子品性純良，四皇子天真友善，選他們既可以避免樹敵，也可以在日后暗中幫助高郁，的確不失為好的選擇。
但若真兩相比較，選四位皇子中任何一人，卻都比不上隨侍陛下身邊有利。
因?yàn)榘凑铡酢醵ㄏ碌囊?guī)矩，若隨侍皇帝身邊，“執(zhí)劍”可在京中三營中任選一營加入。
婁琛有實(shí)力也有毅力，他吃的軍中的苦，也相信自己若入得軍營中一定能很快脫穎而出，贏得陛下青睞與信任。
所以他最后選擇了南梁皇，選擇了最快也是最便捷的上位、接觸實(shí)權(quán)的方式。
婁燁聞言眼神閃了閃，似笑非笑道：“你這算盤倒也打的不錯，但你可知這其中的兇險？”
“當(dāng)今陛下仁慈……”婁琛欲言又止，其實(shí)他也在賭，賭自己上輩子對皇帝的認(rèn)知是否有錯，賭陛下對婁家的愧疚。
索性，當(dāng)今陛下重情重義，所以他賭贏了。
知子莫若父，婁燁怎么會不懂婁琛話里未盡的意思。陛下既然特許了婁琛入選執(zhí)劍，那就絕不會輕易斷了婁琛仕途。
婁琛這一次雖然略微兇險，但也同時試探出了陛下的底線與態(tài)度——陛下有心扶植婁家。
輕嘆一聲，婁燁看著面前的眼神堅(jiān)毅的少年，這才發(fā)現(xiàn)當(dāng)年那個跟在他背后，咿呀呀叫“舅舅”的小孩兒真的長大了，會審時度勢，也能獨(dú)當(dāng)一面了。
婁琛聽到那一聲輕嘆便知道舅舅已然被他說服，提到喉嚨口的心悄悄放下，這一關(guān)總算過去了。
果然，靜謐許久之后，婁燁輕聲解釋道：“舅舅不是怪你自作主張，既然說了要你自己決定就會尊重你的選擇。舅舅只是希望你無論何時做下任何決定的時候，都能多考慮考慮自己境況，也……考慮考慮你遠(yuǎn)在西南的母親。”
面對總是無條件為他著想的舅舅，婁琛愧疚不已。
他明白舅舅的擔(dān)憂，也知道舅舅的思慮，但重活一世若不想重蹈前世的覆轍，他就必然會做出一些冒險的決定，他別無選擇，只能險中求勝。
但終究是虧欠舅舅，婁琛低下了頭，將道歉的話在心里默念數(shù)遍之后才回答道：“外甥知道了?！?br/>
“知道就好?！眾錈钜娝桓睉绵哪?，收起了一臉的嚴(yán)肅，微微笑了出來：“好在這事結(jié)果不算壞，靖王……”
提及“靖王”兩字婁燁舌尖仿似觸電一樣，不由的一頓，過了一會兒才又繼續(xù)道：“靖王世子也不是無能之輩，陛下將世子召回就是想要說明對靖王的倚重，輔佐靖王世子雖然不能有從龍之功，但也不失為另一種重振婁家的方法?！?br/>
只是這路稍微彎了一點(diǎn)而已……
婁琛眼眸微暗，他對靖王父子可無甚好感。
上一世若不是靖王執(zhí)意發(fā)兵，被圍西南腹地，舅舅也不至于以身犯險，孤身深入敵營，最后……
可以說，婁燁上輩子的死與靖王脫不了干系。
婁琛這輩子無甚他想，只想替高郁打下萬里江山，護(hù)自己在乎的人一世平安，所以他要規(guī)避一切傷害舅舅的可能，即使那人是南梁的靖王。
但那都是許久以后的事兒了，婁琛搖搖頭，不愿再回想那些沉痛的往事，只小跑兩步圈住婁燁的胳膊道：“既然舅舅不生氣了，那這包裹……”
婁燁撇了他一眼，淡淡的回道：“包裹你給我放下?！?br/>
“舅舅……”婁琛拉長了聲音，委屈的不得了。
“傻小子，不是你想的那樣?！眾錈钅罅四髪滂∞抢男∧?，笑笑解釋道，“你既然當(dāng)選‘執(zhí)劍’，那就可算作南梁官員了。身為官員就的有官員的樣子，總不能一直借住驛站。好在舅舅在京城還算有點(diǎn)家底，有一套小宅子，只是多年無人居住，恐怕已經(jīng)荒廢了?！?br/>
“舅舅的宅子？”婁琛眼睛亮了起來，上輩子舅舅可從未告訴過他這個宅子的存在。
“許多年前置辦的了，也在那就住了小半年，后來……”婁燁說到此處忽的頓住了，像時勾起了什么不悅的回憶，“算了不說了，你到了就會知道?，F(xiàn)下快去洗漱、收拾包袱，吃過早飯后我們就離開，今天就不住驛站了?！?br/>
婁琛明白那宅子定是與那人有關(guān)，也就不在追問，只開心的道：“好，舅舅你等我?！彪S后就一溜煙的跑去水盆邊洗漱了。
婁燁看著看著活潑可愛的外甥，一邊搖頭一遍笑。
婁燁的宅子在長安街的盡頭，兩進(jìn)兩出，比起婁琛上輩子住慣了的將軍府，的確可以稱作寒酸。
但就是這樣一個院子，耬車卻住的十分愜意。
他跟著婁燁忙前忙后，打掃布置，總算在婁燁親屬令到期之前將院落收拾干凈。
這一年的秋天，除淮南以外南梁全國皆豐收。
南梁皇下令減免當(dāng)年三分之一稅收，以表愛民之心、恤民之意，讓百姓們過個豐收年。
過了許多年后人們才發(fā)現(xiàn)，這一年雖然看似是南梁歷史上相當(dāng)平靜的一年，既無風(fēng)波也無巨浪，但若細(xì)細(xì)研究也會發(fā)現(xiàn)，許多事也就是從這一年開始起了變化，成為以后掀起滔天巨浪的機(jī)會。
善德八年八月初一，婁琛正式入宮任靖王世子之“執(zhí)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