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涯來到沁芳苑時,只聽里頭吵吵嚷嚷。云涯制止了想去通報的宮人,就站在門外,慢慢聽。
黛玉正被公主殿下押著寫信呢。
自然是寫給太子妃的閨中密友,郡君薛寶釵的。
整個甄家,流放一年未死一人,靠的皆是公主殿下借林霽風(fēng)之手送出的雪中熱碳。自家的犢子自己護,弄月此時頗想知道，寶姑娘對甄家提親如何看待？甄家現(xiàn)在困窘,但今后或有復(fù)起之機,期望“待時飛”寶姑娘是否愿意做糟糠之妻,搏一把將來？
確實要賭一賭,賭甄家能否順利歸朝，賭貧賤之交是否能同享富貴。
弄月還搖頭晃腦地發(fā)表自己的看法：“我覺得吧,這值得你那好寶姐姐賭一把。她年紀(jì)也不小了，雖然是郡君，但出生商家，還有那么個哥哥，根本尋不著好人家的親事。也就是老爺子家，被那莫名其妙的通敵案搞臭了名聲，書香世家唯恐避之不及，只能放低身段尋個商家女嘍?！?br/>
“老爺子一家都是正經(jīng)人，就連蓮兒……雖然脾氣壞了點，可也不是蠻不講理的。糟糠之妻不下堂，只要你寶姐姐陪著甄寶玉熬過這難受的幾年，等甄家回朝了，她搖身一變，不就成了高門冢婦？”
黛玉不理她，自顧自地斟酌著言辭。既不能露出插手她人私事的貿(mào)然之意，又得想法子打探清楚，當(dāng)然順便也要將公主的看法寫進去——黛玉忽然頓下了筆，轉(zhuǎn)頭道：“你這么篤定，老爺子‘幾年內(nèi)’就會回朝?！?br/>
弄月點頭：“東海海疆的事差不多結(jié)了，下一步就是南疆。父皇有意要助暹羅復(fù)國，只要搞定了暹羅，老爺子就可以回來了?！?br/>
南疆？黛玉又頓了頓筆，想想朝中局勢，雖不是很懂，但也大概能明白。定疆為萬世難得之功業(yè)，是君主盛名，也是臣子盛譽。提出定疆的是叔叔林睿，順利“談”下了與扶桑的海疆爭端；下一步穩(wěn)定南疆，應(yīng)該會由多年戍邊的肅王殿下主持，朝中兩位將領(lǐng)，皆有這份“功業(yè)”護身，可謂掙下了一份丹書鐵契。
只有鎮(zhèn)國公沒有。
因為北疆戎狄兇悍又蠻不講理，根本無法和談；也因為鎮(zhèn)國公一脈是綿延百年的純臣，所走之路，與宗親、新貴本就不一樣。
黛玉盯著信紙，看那一個個溫婉的小楷，皆如女子柳絮般輕柔之命，隨風(fēng)動，隨雨散。黛玉忽然輕輕嘆了一聲：“我越來越明白了，為什么藍丫頭……非嫁不可?！?br/>
弄月走到她后面，摟著肩安慰：“那個壽安伯挺不錯的，別為藍丫頭擔(dān)心了。她能吃能睡能長肉，藍老夫人現(xiàn)在只愁，等到嫁人的那天晚上，她那身板能會不會把新郎官壓垮呢?！?br/>
這、這……這話好像有點兒葷??？
黛玉紅著臉推她走，弄月卻笑瞇瞇地補上一句：“當(dāng)然，你這樣的，只用擔(dān)心太子會不會嫌硌得發(fā)疼。”
這越說越?jīng)]譜了！
“你再胡說，我不幫你寫了！”黛玉還是臉皮薄，有句話實在說不出口：你這樣的肥瘦勻稱，不葷不素，估計景襄侯覺得正好！
“別幫她寫了，那封信給我看看?！?br/>
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只見云涯站在門檻旁，似笑非笑地看著倆人。
弄月當(dāng)然是狠狠瞪回去，黛玉更是捂著心口、汗涔涔地后怕不已，幸虧剛剛那句話沒說出口，要不然，她沒臉見人了！
一邊想著，黛玉一邊將信拿給云涯，實在太“驚險”，甚至沒顧上旁邊狠狠磨牙的公主殿下。
云涯看了一遍，忽然問道：“那位薛郡君，心性如何？”
你不是調(diào)查過她和云妹妹么？
黛玉不由奇怪，更糾結(jié)該如何說，兩世與寶釵做“知己”，卻從未看透過，只覺得是一團晶瑩白雪，剔透喜人，卻又冷漠得嚇人。
黛玉只能說：“寶姐姐端莊聰慧，溫柔嫻淑，只是時常會有些……明哲保身?！?br/>
還是旁觀者清，弄月哼了一聲：“審時度勢，見風(fēng)使舵。最妙的是，表現(xiàn)在人前的，永遠都想是從里頭撕下來的一樣，‘賢德’到讓全天下女人都恨得牙癢！”
黛玉瞅她一眼，心道我可沒有恨得牙癢……不對，應(yīng)該說是，怨恨什么的，早已成了過去。
云涯已然大概了解：“既然如此，那我倒是可以放心，請她幫個忙?！?br/>
說著，云涯在黛玉的信件上添了幾句，然后交給身后的宮人：“找最快的馬送往薛郡君處，記住，千萬不能暴露。”
說完，云涯又看向黛玉：“你跟我走?！?br/>
弄月叫他們搞得懵了，一時都沒顧上自己要的信給人截了胡，只匆匆問：“你們?nèi)ツ膬?？?br/>
“甄家。”
黛玉被拎上馬車，也是一頭霧水，可又不知該如何詢問。
云涯沉默著，只看窗外，黛玉盯著他瞧，只覺俊秀的側(cè)顏越發(fā)帶著陰霾，眼底也微微發(fā)青，好似幾天沒休息好似的。
更明顯的，云涯的心情越發(fā)的糟糕。
黛玉輕輕嘆一聲，難得主動地牽過他的手握著，輕輕問道：“你沒事吧？”
云涯只覺手心處一邊溫和，心下也是一暖。低頭看小姑娘如玉的纖指，不由想起弄月剛剛那番“調(diào)戲”——他怎么會覺得尖瘦刺人？這小姑娘明明柔軟得如馨香芙蓉，可愛的緊。
“我聽說云綠蓁與甄寶玉有私情，又打聽到，三刻前云綠蓁出了宮。怎么都沒法放下心，還是想去看看老師?！?br/>
自大赦后甄家歸來，這是云涯第一次“上門”，竟然有些踟躕無措。
黛玉想了想，又輕聲問道：“那、為什么帶我去？”
云涯沒回答，只是緩緩說起了舊事：“弄月去看過老師一回，也稍微露了些口風(fēng)，說其實是我的意思。老師便讓弄月帶話給我，讓我警惕‘國本之爭’?！?br/>
“哎？”難道甄老爺子那時就猜到……老謀深算還是未卜先知？
云涯看黛玉一臉說不出的驚疑，不由好笑，搖頭：“說的倒不是壽安伯府這宗，而是我。我被皇上過繼為子，要重修玉牒。老師提醒我，千萬注意，我玉牒上的母親，究竟是誰?！?br/>
云涯與親父云蔚并無父子之情，或者說，整個燕王府，云涯唯一在意的，只有他的養(yǎng)母梅側(cè)妃。
說到這里，云涯眼底露出一絲黯色，黛玉頓覺心疼，不由抓緊了他的手，想問卻又不敢問，遲疑了半天，才輕聲確認(rèn)：“不是，梅側(cè)妃，對吧?！?br/>
“對?！痹蒲狞c頭，“我爹報給宗府時，寫的是我生母之名。我大概、沒見過她?！?br/>
頓了頓，云涯又道：“其實，冊太子時，父皇就問過我，要不要趁機改成我娘……我說不用?！?br/>
何必改呢？他被五皇叔過繼為子，跟燕王一脈也就沒什么關(guān)系了，寫的是誰，并無差別。
況且，假以時日，他登基時，還能追封造反被誅的生父不成？于理于制都不合。不能追封生父，當(dāng)然也不能追封養(yǎng)母，養(yǎng)恩已經(jīng)欠了十幾年，那就繼續(xù)欠著吧，來世結(jié)草銜環(huán)再報；此生，不能為這份養(yǎng)恩所左右，國本之爭貽害無窮，須從源頭上就做正了，才能不落口舌于人。
黛玉抿著唇，不知該如何勸慰。若換了她，生恩不知曉，養(yǎng)恩不能報……可不得難受死。
黛玉正出神，沒注意云涯正靜靜瞧她，更沒注意對方唇角一絲釋然的笑意，直到被人用勁往前一帶，抱緊懷里，才后知后覺地想……是不是該“啊”一聲？
趕緊堵嘴！這是在馬車?yán)铮潜煌忸^聽見、再引出什么奇怪的想法……她活不活了？
懷里的小姑娘眼睛睜得圓圓，手握成拳頭卻沒捶上來，而是塞嘴里堵著呢，顯然又被嚇到了。云涯越發(fā)覺得好笑，終于回到一開始黛玉問的那個問題：“我也不知道該怎么去跟老師說。不過，以前老師與我開過玩笑，說假以時日，我遇上心儀的女子，一定要帶去給他看。他得見識見識，究竟是哪家的姑娘倒了血霉，竟然攤上我這個人?！?br/>
“你做了什么？”黛玉趕緊從他懷里掙起來，云涯這般冷漠的，也能將老成持重的甄老爺子氣成那樣？
“應(yīng)該是我八歲的時候，教詩詞。老爺子限了韻調(diào)，我做了應(yīng)制詩，因剛巧是那天除服出孝，我又以相同的韻調(diào)隨手寫了個追悼?！?br/>
“……”
黛玉不知道該不該說一句“懶成這樣”，知你不待見你爹，卻不知到如此程度！
幼年時心性不定，時常壓不住滿腔忿恨，讓老師活生生看了個笑話，那時的甄太傅摸著胡子直嘆氣：“你這孩子……將來還不知道要坑害哪家的姑娘?！?br/>
被坑害的林姑娘如今被人扣在懷里，睜著一雙水靈眼兒，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云涯松手，不再抱住，卻依舊緊緊牽著。
人生在世，能握在手心的實在太少，可正因為少，方才覺得珍惜無比。
……
此時，甄家四合院柴房之側(cè)——
甄寶玉正捧著一個盒子，雙手有點顫抖。
云綠蓁撇著嘴，似是不高興的模樣，眸中卻情思婉轉(zhuǎn)：“你祖父要給你定親了，據(jù)說是個賢良淑德的好姑娘，你必然再看不上我這樣任性驕縱的?！?br/>
“怎么會？郡主、綠蓁，我……”
不知該如何闡述這份情思，幼年便萌發(fā)了，侍讀宮中的小公子無意中瞥見頑皮的小郡主，一眼便似結(jié)了緣。
云綠蓁每次回京，都會拜托世子拜望太傅，甚至她自己也會偷偷女扮男裝溜進來，與幼時玩伴說說笑笑。
當(dāng)時只是情思懵懂，可流放之后，除卻公主相救，竟有郡主暗中相護，那時才是徹底觸動心弦，可惜，本是門當(dāng)戶對，卻成了云泥之別。
而且，祖父自省當(dāng)初“得隴望蜀”，想與皇家再攀一門親，便任由旭王追著蓮兒跑，結(jié)果卻賠上了蓮兒一條命。痛定思痛之后，祖父再不愿與皇家結(jié)親，發(fā)現(xiàn)他依舊與郡主來往，便決定快刀斬亂麻，一面時常禁足孫子，一面安排人向薛家提親。
祖父說，薛郡君言德容工無一不佳，是落魄的甄家能結(jié)下的難得良緣。
可少年的心思哪是那么容易湮滅的，尤其是，綠蓁作為女子都能反抗長兄，不愿以婚事為犧牲，做他人手中之棋，他作為男子，怎能再唯唯諾諾，舉棋不定。
尤其是綠蓁被禁足三月，只能央求忠順王身邊的侍女幫忙暗中通信，又不易傳入宮中，常常石沉大海，等得焦躁之間，情思卻陷落更深。
甄寶玉終于做出決定，很是堅決：“綠蓁，我會服下這假死藥，與你一同離京！”
云綠蓁今日來，竟是給甄寶玉送假死藥的！
既然甄老爺子不認(rèn)同，那不如私奔罷。作為郡主，找個心腹偷具尸體不是大問題，只要甄家認(rèn)定寶玉死了，那便不會再尋，從此豈不是山高水遠，不亦樂乎？
云綠蓁眼里劃過一絲狡黠，卻故意做出一副任性模樣，雙手一叉：“吃給我看！”
甄寶玉一驚，可對上心上人含情帶怨的雙眼，還是橫下了心，一手掰開盒子，打算取出藥丸服下——
“嗤！”一聲脆響，而后一道紫煙劃出。
甄寶玉與云綠蓁躲閃不及，只覺口腔鼻腔皆是一片燒灼，而后便是頭暈?zāi)垦！?br/>
接連軟倒在地，云綠蓁幾乎耗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掙扎著攢緊了十指，眼中清淚閃爍，皆是難以置信：“哥、哥……難道你……怎么會……”
哥哥說過盒子里是毒藥，但她以為是丸藥，以為是只給甄寶玉的，沒想到，連她自己也……
“咳咳、咳咳……”燒灼之感已經(jīng)蔓延入腹部，可根本感覺不出疼痛。
意識漸漸飄遠，只覺天地一片混沌。不是黑，不是白，只是灰，讓人毫無希望的灰。
隱在茶樓中的云珪也握緊了雙手，心痛卻不悔，綠蓁的行跡暴露得太多，本就危險，再加上心腹來報，太子似乎將紫竹帶入了皇宮，一旦御審，什么都瞞不過了。
只能搶先一步下手，一個妹妹，換一個太子，也值了。
作者有話要說：寶釵：死了？！
喵：死透了。
寶釵：你果然恨我。
喵：小生是個黑粉，喵~
云蔚：逆子！
云朔：大哥，其實你這“遺產(chǎn)”挺不錯的~~
云涯：……遺產(chǎn)？
云征：只救回二哥的一半“遺產(chǎn)”。
弄月：其實遺產(chǎn)都在呢……不對，誰是遺產(chǎn)??！
黛玉：我被兩宗遺產(chǎn)接連坑害，轉(zhuǎn)世重生果然得罪鬼了。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