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了潘翠蓮這里,陳蕓又到安綺春處坐了坐。安綺春倒是難得熱情,又是安座,又是奉茶,可陳蕓很不自在,總覺這熱情里透出幾分生分,于是隨便和她聊些閑話,就匆匆離了延禧堂。
這時已近黃昏,曉日西斜,灑下萬點金光,如琉璃般覆在叢叢牡丹花間,熠熠生輝。
陳蕓望著夕陽,想起幼時的清閑時光,不禁神馳魂往,展念又想到陳父去日無多,更添黯然,連忙止了紛亂迭飛的心緒,領了瑞云、瑞彩兩個往府里各處院落察看。
守夜的媽媽們倒警醒,并無呼幺喝六之說,只是挺腰疊肚,聚在一處說些外頭的新鮮事。
陳蕓四下查了一遍,覺著防守十分嚴備,不由心安,又聽管外院的鄧善保差人來稟,說外間小廝也開始上夜,心里更加放心,改頭去安排掌燈事宜和傳膳事宜。
腳不沾地忙了半天,終于到了戌正,府里漸漸安寧,陳蕓也有空坐下來進些飯食。
瑞云夾了一塊藕片,慢慢送到陳蕓面前,道:“奶奶今日可累壞了,快嘗嘗這藕片吧!”
陳蕓拿銀箸夾了,慢慢送入口中,只覺軟軟甜甜的,十分可口,不由多吃了兩塊,然后才張口道:“真是不當家不知當家苦,這才一日,我已經累得渾身乏力,真佩服太太十年如一日這份恒心毅力!”
瑞云笑道:“凡事都是難了不會,會了不難,奶奶心里想著府里的事千頭萬緒,無從下手,當然不能得心應手,等將來管得多了,學得多了,自然又會覺得十分簡單了!”
陳蕓聽她輕言細語,道出了一個真諦,不由刮目相看。
瑞云卻不存驕傲之態(tài),只是恭恭敬敬站在一邊夾菜,適時講些府里的人事關系,開闊陳蕓的視野。
陳蕓聽了個輪廓,大致琢磨出其中的門道,頓時信心倍增,就心平氣定地用了晚膳,然后吩咐瑞彩、杜鵑進來收了殘羹剩飯,打水洗了把臉,歪到羅漢床上歇了歇。
才合上眼,只聞院里起了聲響,陳蕓凝神聽著,像是馮媽媽的聲音,當下抽身離開床榻,慢慢往外頭去。剛剛出到廊下,見果然是馮媽媽,陳蕓當即站定,喚道:“馮媽媽!”
馮媽媽朝廊下望了一眼,頓時神情緩和,悠悠靠前,道:“入夜還來叨擾奶奶,實在過意不去!”
“媽媽究竟為了何事而來?”陳蕓開門見山地問。
馮媽媽只猶豫了一下,道:“太太才打發(fā).春芝回府里傳信,說是陳老太爺午后沒了,請奶奶帶著三小姐回去奔喪!”
陳蕓聽到這個消息,猶如數九寒天被人澆了一盆冷水,登時打了個冷顫,亡魂失魄。受驚之下,理智猶存,陳蕓慢慢晃過神來,一面思量如何稟告沈母,一面思慮如何安頓府務。
望
望天色,黑暗籠罩,月輪高懸,恐怕沈母早歇息了。陳蕓不敢貿然驚擾老人家,只得先思索后一件事。
擺在眼前只有兩條路:一,將管家之權呈給沈母,憑她老人家公斷處置。但沈母年歲已高,精神不濟,即便真愿意接手,恐怕也要委托他人,讓底下人有空可鉆。二,將管家之權送到吳夫人手里。這倒是可為一計,只是吳夫人貧嘴薄舌,向來和陳氏面和心不和,若自己不打招呼,直接將管家權送給吳夫人,唯恐拔出蘿卜帶出泥,以后不好收場,落得兩面埋怨。
思來想去,這也不行,那也不可,陳蕓只覺腦子要變大了,趕巧看見馮媽媽在身邊,不禁靈機一動,道:“馮媽媽是太太身邊的老人了,耳聞目睹,定然學了不少本事,如今多事之秋,太太不在府里坐鎮(zhèn)主持,我也要回去奔喪,唯恐府中生亂,只得求媽媽臨時出面了!”
馮媽媽心里高興,可面上卻不動聲色,道:“奶奶可折煞我了,我不過是在太太身邊服侍,即便長些見識,那也只是皮毛,恐怕到了眼前,未必能夠頂用,何況,我是下人,無權無勢,即便奶奶授我管家之權,恐怕底下那些人也未必真心服氣!”
陳蕓聽她話中雖在婉拒,可句句不透出接手管家的為難,情知她不是沒有當官的心,于是慢悠悠道:“媽媽說的這些,倒也是大實話,府里的下人確實不好轄制。可是,事發(fā)突然,我已無計奈何了,看來只有明日稟明老祖宗,憑她老人家決斷了!”
馮媽媽目光一動,旋即點了點頭,表示贊成。
翌日,陳蕓衣不重彩,一早到樂壽堂請安,打算將祖父亡故的消息告知沈母,不想吳夫人恰巧也在,只得從新計議,曲曲折折地將自己的難處說出來,任憑沈母調度。
沈母念及自己垂垂老矣,無力監(jiān)管,理所當然要推舉吳夫人管家,不料吳夫人過慣了無思無慮的日子,攬權霸勢的心日漸淡了,又想著那句‘炒下豆子眾人吃,打爛砂鍋一人賠’,一發(fā)不肯接管府務,只推說自己最近身子不爽利,沒有精力管事。
如此一來,倒將難題推給了沈母,既不能不放陳蕓回去奔喪,又不能眼看府里亂成一鍋粥,真是頭疼腦大。
陳蕓眼明嘴快,見沈母皺了眉頭,趕緊道:“我這里倒有一個合適的人選,只不知當說不當說?”
“但說無妨!”沈母蹙著眉道。
陳蕓緩緩張口:“常聽太太夸贊馮媽媽精明干練,如今府里既無人能出面主持大局,何不讓她臨時頂替?”
“倒是可以一慮,她男人鄧善保管了外頭,再由她管著里頭,里外得宜,倒也妥當!”沈母面色平靜地說著,忽然眼中異色一閃,道:“只是,賬房要緊,不可輕易
托付!”
“老祖宗盡管放心,我已前后思量過了,這幾日不動賬上,只許馮媽媽代管燈火守夜之事!”陳蕓有條有理地說,“其他的,還望老祖宗和二太太多多費心為是!”
沈母點頭稱好,吳夫人礙著沈母,只得點頭。
商議已定,陳蕓再不耽擱,一面命人喚了馮媽媽到跟前,好生說了一番管理細則,才肯放了對牌,一面又命人去通知沈雪茹收拾細軟,回去奔喪,然后姑嫂倆一同上路。
路上槐密柳實,荷潤花香,一派夏日盛景,無奈姑嫂倆心中戚戚,全然沒有心情觀賞。
堪堪到了中午,馬車進了莊子,一犬吠形,百犬吠聲,綿綿不絕地開始在耳畔作響。
姑嫂倆無心關注這個,只是面色慘然地保持著沉默,直到下了馬車,才露出一點人色。
攜手并肩進了小院,姑嫂倆只見院里到處掛了白幔,四季雜物全給人清理干凈。廳堂中門大開,當堂陳了一具棺木,棺木合得嚴絲合縫,棺前擺著案幾,案幾上放著香燭、果點,案幾前有一方褐綠銅鼎,鼎里正冒著黑煙,似乎才燒過黃昏紙。
姑嫂倆互望一眼,快步進了偏堂,只見嚴氏彎腰站在桌邊,一手提壺、一手斟茶;金氏、陳氏面帶傷心坐在羅漢床邊,一個嚶嚶哭泣,一個唉聲嘆氣;陳母倒是安穩(wěn),只面無表情躺在床里,但紅腫的眼泡已然說明了老人家也有過一陣撕肝裂膽的經歷。
沈雪茹見了此情此景,只覺鉆心刺骨,禁不住喊了一聲,道:“娘!”
陳氏聽著聲音,慢慢抬起頭來,只見沈雪茹白衣勝雪,雙眼雨淚,不禁怔了一下,然后才招呼沈雪茹到身畔,帶著哭腔道:“你外祖父午后沒了,真是令人傷心!”
陳蕓也走到金氏身邊,貼心地拍了拍母親的后背,而后又沖著面無人色的陳母道:“祖父雖一夕鐘鳴漏盡,但他老人家得享七十高齡,已算大福大壽,還請祖母節(jié)哀順變!”
陳母不聽這話還好,一聽頓時淚流滿面,哭道:“說好了白頭偕老的,如今我還好生生活著,他怎好說走就走?”
陳氏一見母親哭泣,心里更加難受,連忙出言寬慰,嚴氏、金氏也上去好言解勸。
陳蕓候在一邊,眼看陳母慢慢平靜下來,這才心下稍安。
退出偏廳,只見沈復闊步走來,陳蕓心里一動,連忙迎了上去,問:“你從哪兒回來?”
沈復看著暮氣沉沉的,道:“才從大舅父那兒來,大舅父忙著采辦東西,彥哥兒忙著擬寫知單,他們都嫌我?guī)筒簧厦?,就打發(fā)我過來守靈?!闭f著,探著脖子朝屋里望了望,問:“雪茹也來了嗎?”
“自然來了!”
陳蕓說了這句,想到人死如燈滅,不禁悵然。
“
娘和舅媽他們在做什么?”沈復拉著陳蕓的手問。
陳蕓道:“剛才我口出不慎,無端又惹了祖母傷心,眼下,太太他們正忙著勸解呢!”
沈復嘆息:“外祖父這一走,外祖母可傷心壞了,都已經一天一夜不茶不飯了,如此下去,可不是好兆頭呀!”
陳蕓聽得心底感動,眼睫一閃,道:“咱們進去也幫不上忙,不如,好生做一頓飯奉給祖母吧!”
沈復欣慰道:“你的廚藝絕好,我就在旁邊給你打下手,劈叉燒火也好,淘米洗菜也好!”
陳蕓唇角一勾,露出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快速牽了沈復的手,成對往廚房走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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