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打了個(gè)呵欠，道：“老二和老四晚上才能回來，到時(shí)候就在枕月臺(tái)擺膳吧，那兒還敞亮。這會(huì)子也乏了，你們妯娌幾個(gè)說說話兒，姑娘們也不必拘在這里，四處看看玩玩。”想了想又道：“晚宴都來，人人不可缺席?！?br/>
    五太太聽了，急忙拉著孫姨娘磕頭：“老太太仁慈，這是鳶喜的造化?！?br/>
    看來，這類晚宴妾室往往是不得參加的。四太太此刻并未說什么，那黎姨娘和藍(lán)姨娘便主動(dòng)屈膝謝了老太太。

    一時(shí)，兩個(gè)丫鬟服侍著老太太回去休息了。

    二太太道：“歡顏，你帶著妹妹們出去逛逛。笑笑還沒有見過咱們家的園子呢！”

    歡顏領(lǐng)命，一手溫柔地牽起笑笑的手：“咱們家的自若園是新蓋的，這會(huì)兒不冷不熱的，正是逛園子的好時(shí)候兒！”

    于是，幾個(gè)女孩子便告別長輩，一起出了瑞云廳。

    “咱們從角門出去吧，那兒離沉碧灣近些?！辨倘坏?，此刻沒了長輩的拘束，姐妹幾個(gè)很快便說說笑笑起來。

    出了角門，是一條潔白的鵝卵石路，沿路而行，穿過一帶芳香四溢的木香棚，便是一處建成自然河灘樣式的水岸，植著荇菜和蘆葦，淡黃色菖蒲正開著水滴滴的花朵，格外清舒。

    竟有兩只水鳥在水草間啄食，也不知是園子飼養(yǎng)的還是野外飛來的。

    “這個(gè)月牙形的河灣便是沉碧灣了，”歡顏主動(dòng)承擔(dān)起講解者的角色，“四叔家的院子就建在沉碧灣之濱，因岸邊朝夕水霧繚繞，故而得了‘疏嵐汀’的名字?！?br/>
    笑笑被眼前的風(fēng)景震撼到了，難以想象這樣看似天然的河灣就建在自己家的園子里，河畔北側(cè)是一處青磚宅院，掩映在身姿搖曳的楓香樹間，目測那院子，大約有四五進(jìn)。

    每家都有這么一處大院子笑笑在心里念了句佛。

    莞爾就喜歡看五姐姐有些瞠目的樣子，趕緊道：“這沉碧灣還是小的呢，再往前就是漾碧湖了！那個(gè)湖才叫大呢！光湖泥堆成的那座山也夠攀一個(gè)多時(shí)辰的！”

    笑笑早已為美景沉醉，直言道：“以前只聽說咱們唐府的園子大，未曾想到會(huì)這樣大，更難得的是，風(fēng)景如此自然優(yōu)美，信步園中，只覺得心曠神怡，得名為‘自若園’真是再合適不過?！?br/>
    莞爾滿足了，拉著笑笑的手：“咱們叫船娘劃船，帶咱們?nèi)ズ膷u！那兒有好多種鳥！”

    歡顏道：“五妹妹車馬勞頓，今日不宜再坐船逛島，不如就去那涼碧亭歇息觀景的好?！?br/>
    展顏用帕子扇了扇風(fēng)，道：“天怪熱的，我得回去換件衣裳?！?br/>
    歡顏望著她：“換完衣裳趕過來，我們?cè)跊霰掏さ饶??！?br/>
    展顏似有似無地點(diǎn)點(diǎn)頭，帶著丫鬟離去。

    笑笑早無心與她計(jì)較，說到底不過是一個(gè)十四歲的女孩子，以自己的高齡……咳咳，何苦和小孩子一般見識(shí)。

    此處的園林建筑，比前世的公園可講究多了，笑笑看還看不過來呢。

    涼碧亭，建于沉碧灣與漾碧湖之間，是一處壯觀的重檐攢尖寶珠頂?shù)陌朔酱鬀鐾?，一亭通著四條橋廊，取四通八達(dá)之意。四條橋廊皆叫做碧波廊，一條通向枕月臺(tái)，今日的晚宴便設(shè)在那里；一條通向練虹臺(tái)，是唐府一處很大的戲臺(tái)；一條通向祖父祖母所住的小唐村，老人家去往各處也方便；一條便通向自己眼前的疏嵐汀。

    姐妹六人穿過雕梁畫棟的碧波廊，湖水蕩漾，波光映在柱上梁間，粼粼生輝，難怪叫做碧波廊。更有趣的是，廊下掛著串串風(fēng)鈴，湖風(fēng)不止，那鈴兒便清脆作響。

    涼碧亭立水飛檐，古樸幽雅，亭柱上黑底綠字書了一副對(duì)聯(lián)：涼露借風(fēng)夢(mèng)借酒，碧霄如水月如鉦——恰恰暗和“涼碧”二字。笑笑有戀字癖，在她看來，很多字眼本身就帶有顏色和溫度，正如這涼碧二字。細(xì)細(xì)想來，這對(duì)聯(lián)拆了前人的半句詩，自己人又添上半句，如今合在一起倒也融洽。

    “這亭子簡直似一處水榭了?！毙πΥ蛄恐@座高暢的大亭，在這里擺上兩桌酒席都綽綽有余。

    歡顏道：“這涼碧亭實(shí)為湖面樞紐，連接四條橋廊，故需建得大些。園子里另有幾處雅致的亭子：或水亭，或山亭，或林亭；形式上也全不重樣：方亭、圓亭、長亭、六角、八角；攢尖頂、歇山頂、懸山頂……”

    眾姐妹看著笑笑為之神馳的表情，無限滿意喜悅，仿佛自己也是初次逛這園子似的，嫣然指著遠(yuǎn)處湖面道：“五姐姐看那邊湖上的亭子！”

    “那是……”笑笑也跟著遠(yuǎn)眺，就見碧波之上有白石曲橋，通著一座并立的雙亭：“是兩座六角亭建在一起了？”

    嫣然重重點(diǎn)頭：“嗯！是姊妹亭！兩座亭子連著建的！那傾碧山上還有一座兄弟亭，是兩座八角亭連著建在一起的！祖父說，這是要咱們兄弟姊妹之間和睦?！?br/>
    “他老人家真是有心。”笑笑對(duì)姊妹亭并不稀奇，頤和園就有一座類似的，據(jù)說慈禧八月十五就在那亭子里賞月。不過，唐家不是頤和園，僅僅是一座私宅，園中建有兩處孿生涼亭，實(shí)在壯觀。更難得的，是祖父這份建亭的心意。

    可掬也不禁道：“驚濤林還有一座高低錯(cuò)落的長長的石亭，大亭小亭相依相偎，那意思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還有姐妹和睦！”

    笑笑不覺笑了：“可是家和萬事興？”

    “對(duì)！對(duì)！”可掬點(diǎn)頭。

    “真好！”笑笑由衷地贊嘆，坐在亭凳上，撫摸著步步錦式樣的坐凳楣子：“這欄桿也考究?！碧а塾挚瓷戏降牡箳扉棺?，也是透空木雕的步步錦式樣，外加檐檁梁架上的蘇式彩畫，有山水花鳥，有人物故事，每一幅都精美耐看，正對(duì)著笑笑的，是一幅渾金底上飾有黑花蕊的白色梅花，配色厚重而清雅，令人贊嘆：“這些彩畫慢慢地看，也夠看上幾天的呢。”

    “咱們家有大大小小三十幾處亭子，五姐姐慢慢兒看，能看上一年！”莞爾打趣。

    眾人都笑了。許是方才提起祖父建那姊妹亭的初衷，此刻覺得姊妹和睦是最自然不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