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孤獨的吧?!?br/>
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躺在病床上的少女,對杵在窗邊的我說道。我愣了一下,并沒有想到她會向我搭話。
這個和我同在一間病房的女孩,本來應該美麗飄逸的長發(fā),卻夾雜著灰白的頭發(fā),她眼睛是醉人的赤紅。我忘了回話,不,是不知道該怎么回話。這一幕有些超現(xiàn)實,我的腦子從沒考慮過這種時候該怎么回答。
她嘆了口氣,像是對我的反應有些失望。
“你想要怎么樣的人生?”她還沒有放棄。
我覺得肯定有人問過我同的問題。
“你想要怎么樣的人生?”她重復著,又一遍。
我也記得我的答案。
“平凡的人生?!?br/>
毫無猶豫的,肯定且迅速的回答。那也是我真正的想法,我將自己的想法毫無遺漏的表現(xiàn)出來。
“那么,如果在過去和未來之中選一個,你會選擇哪一個?”
我思考了片刻,還是笑了笑,回答:
“未來。我想,即使沒有回憶,人類還是可以追求著微不足道的希望活下去的。所以即使沒有回憶,我也想要堅持著活下去看看,因為還有未來?!?br/>
堅強而有力。那個時候的我,是這么回答的。
“你真的舍得你的過去嗎?”
“我或許并沒有值得回憶的過去?!?br/>
雖說童年確實很有趣,但是無論是學生時代,還是現(xiàn)在的時間里,我都沒能留下什么有趣的回憶,都是些忘掉了更好的回憶。這樣的過去,或許并不值得我拋棄未來去選擇吧?
“比起承受悲傷,你更希望忘記嗎?”
“或許不是吧?”
我那個時候想的是什么呢?
我已經(jīng)接受了那份悲傷,一路活到了現(xiàn)在,過去的我到底又是為什么會這么回答。
是的,我在說謊。
“我是個騙子呢,從那天開始知道現(xiàn)在,沒人能逃過我的欺騙?!?br/>
“是這樣啊”
“抱歉,剛才是騙你的,不要擺出那樣傷心的樣子嘛。”
我在說謊,從一開始就是。
“啊,好像今天話有點多了。”
“不過沒關(guān)系,反正都是些騙人的話?!?br/>
“那么今天就到此為止。”
“如果再次相見的話?!?br/>
“那么就來成為朋友吧?!?br/>
于是,我向我追求的東西伸出手。
――數(shù)年前的少女們―
我并沒有從畢業(yè),但是我該從我的幼稚和固執(zhí)畢業(yè)了。
太陽的光一如既往的炫目,正如無人敢于直視的權(quán)威一般,灼燒著這座城市里的每一寸。
我討厭這個城市。
當我再次從學?;氐郊业臅r候,我甚至覺得這里已經(jīng)不再是我的家了――周邊原本每到夏天總會有帶著孩子的大人來這里玩耍的林***小小的公園,現(xiàn)在已經(jīng)只剩下鋼筋林立的工地,搬家之前所住的地方,也已經(jīng)成了一條新的商業(yè)街。
難以想象,這樣一個地方竟然離我現(xiàn)在的家只有五百米。
那里直到幾個月前,還是一片孩子們能其樂融融玩耍的院子。
現(xiàn)實真是無趣啊,抿了一口苦得發(fā)澀的咖啡。
正如我一樣無所事事的人到處都是。
而今天我已經(jīng)決定脫離這無所事事的人生,參加一個――來自網(wǎng)友的邀請,一個「自殺聚會」。包括我在內(nèi),總共四人。雖然在留言板上留著很多一樣的東西,而唯有這個提起了我的興趣。
聚會的發(fā)起者只通知了包括我在內(nèi)的三人,只有四個人的聚會。
“穿黑色的衣服,帶著遺書?!?br/>
只有這些要求而已。集合的地點是在車站前的長椅,現(xiàn)在我正一如既往無所事事的坐在這里,拿出手機盯著時間發(fā)呆。
為什么會選擇參加這個聚會?我只是突然想到,或許這樣我的人生會有些許不同,僅此而已。
“你是來參加「聚會」的嗎?”
盯著手機發(fā)呆的時間里,終于有人向不起眼的我發(fā)話,我歪著腦袋,透過手機黯淡的光看向?qū)ξ艺f話的人。
“「心葉」?!?br/>
我只是報上自己的網(wǎng)名,那當然不是我的名字,是屬于我母親的名字。
“「紅夜」,聚會的發(fā)起者?!?br/>
毫無多余的對話,本來就是陌生人之間的對話,這樣也無可厚非。這個叫做紅夜的家伙,和我想象的無異,是個看起來溫文爾雅的書生一樣的角色,爽朗的笑容,整齊的穿著。據(jù)他自己的說法,他是某個企業(yè)的經(jīng)理的兒子。
“其它人都到了,我們走吧。”
“嗯?!?br/>
我理了理雜亂的頭發(fā),關(guān)上手機。
非要說自己如何如何不幸的話,我只會閉口不言。將自己所謂凄慘的經(jīng)歷放在別人面前,祈求被人同情什么,我一點興趣也沒有。我也不會因為被人同情和憐憫就覺得高興。
一棟普通的居民樓,普通得讓人提不起任何興趣。而這里得七樓,就是我們的目的地,或者也會是人生的終點。
“比想象中的要樸素很多呢。”我看著屋內(nèi)簡單的陳設(shè)和布局,習慣性的瞇起眼睛。
“這是我租來的房子,”紅夜點點頭說道,“只是以聚會為理由要點錢來租一個房子,比起在自家里聚會來說要簡單得多。為此我這半年經(jīng)常到處舉辦正常的聚會,只是為了掩人耳目。”
紅夜在我對他的分析中,他應該是一個接受著精英教育的所謂天才吧。和我一樣,承載著來自家人,親戚的濃烈期待和要求,但是卻不甘于接受那種被安排好的人生,才會這樣選擇。
是呢,擅自對他人抱有期待,又擅自失望,然后把責任全部推給被期待的那一方,真是漂亮的手段,畢竟是經(jīng)驗豐富的大部分成年人做出來的事情呢。
“如果是我的話我就會找更偏遠一點的地方,”我搖搖頭,“其他人呢?”
我話剛說出口,個室就傳來了聲音。
“慢死了?!?br/>
走出來的是身材矮小的女孩和某個少女。
“真是奇遇呢,”我瞇著眼睛,“沒想到是以這樣的方式再見面?!?br/>
一塵不染的潔白長發(fā),戴著墨鏡,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在炎熱的夏天連手上都戴著手套。這當然不是什么惡性的習慣,只是她不能讓自己過分的接觸陽光罷了。
是我認識的人身患白化病的少女。她的名字我也不知道,我們見面并且稍微熟識的地方,是醫(yī)院的病房,我和她恰巧在同一間病房。在我住院的期間,我和她一樣,沒有任何人來探病。
說白了就是和我一樣被人拋棄的玩偶吧。
“原來你就是「心葉」嗎?”被墨鏡遮擋著眼睛,我看不清楚她的眼神,她嘆了口氣,說道,“也是呢,理所當然的事情,從那種聊天的方式也差不多猜得出來了?!?br/>
“哦?你們認識嗎?”紅夜好奇的問。
“現(xiàn)在這些不重要?!?br/>
她的網(wǎng)名,是「藤林」,也是在醫(yī)院和我交談的時候告訴我的名字,看上去更像是真名。
我坐在一旁的沙發(fā)上,為了和他們拉開距離,我特意坐在獨立的沙發(fā)上,我想近乎陌生人的他們沒有人會愿意和我擠在同一張沙發(fā)上。
“我會這么選擇你已經(jīng)猜到了吧?”藤林這么說著,聳聳肩,“不過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
一言不發(fā)的從上衣內(nèi)包里,摸出了準備好的遺書,擺在茶幾上。
我一如既往的選擇拉開和所有人的距離,我來的目的,和她們不一樣。
“真是不禮貌,看來你也沒少被孤立?!?br/>
另一名嬌小的女孩子聳聳肩,看表情似乎并不在意我的言行。她也從挎包里拿出遺書,放在茶幾的另一邊。
“或許見面有些不愉快,不過還是先來自我介紹一下吧,”紅夜爽朗的笑著,也把自己的遺書放下,“嘛,真名什么的就算了吧,「紅夜」,這場聚會的發(fā)起者?!?br/>
“我說了那種東西并不重要吧?”我冷笑著說道,“既然會來這里,還需要什么介紹?”
“”
將氣氛帶入了一個尷尬的地步,但那時不要緊,我事先做過調(diào)查紅夜之所以只邀請了我們四人,是因為他的目的和我一樣,或者說他一開始就不是為了自殺而舉辦的聚會。是紅夜請求我來這里,目的是希望讓我阻止幾人自殺。
“那么至少,說一說各位為什么要來參加這次聚會吧?!奔t夜看了看在座的人,無奈的說道。
這一次,我沒有反駁。
“我的父母是大企業(yè)的老板,”紅夜見我沒有意見,便開始娓娓訴說,“本來應該是我值得驕傲的父母,但是在大概半年前,他們的企業(yè)被告上法庭了。因為工事有一名員工變成了植物人,按照合同應負責的賠償金,我的父母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僅僅只支付了對方三萬元。”
幾人也在茶幾旁的沙發(fā)坐下,唯有女孩和紅夜坐在了一起。
“那名員工的妻子因此不堪重負,自殺了。在我知道這件事后,回過神來已經(jīng)因為父母的這個行為而到處遭人指點,欺辱而我父母卻沒有因此有半點悔過,別說對對方,就算對我也沒有半點悔意。”
他沉重的語氣,讓空氣都近乎凝固。氣氛幾乎能讓人窒息。
“然后,她”紅夜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女孩。
“她是你的妹妹,理由大概也能猜到,”我打斷了他的話,然后看向白發(fā)的少女,“而你我再清楚不過?!?br/>
這些事情都是紅夜告訴我的,我點燃名為理智的閥門,讓其在憤怒中燃燒殆盡。
“你和紅夜一樣,是因為父母的緣故,你身患白化病,在醫(yī)院住院,但是幾年間你的父母從沒有來看過你,也不曾為你帶過任何慰問品。是已經(jīng)把你當做累贅了吧?!?br/>
“真是凄慘的故事呢,作為逃避的理由在合適不過了?!?br/>
我拿起自己的遺書,在他們震驚的眼神中,撕得粉碎。
“就把這樣無聊的故事當成自己的保護傘,當成逃避自己一切的理由,然后選擇徹底的與這些自己應該背負的東西說再見?別開玩笑了,你們根本沒有資格自殺?!蔽依溲劭粗说臉幼?。
“你這家伙!你肯定是生活在幸福里的家伙吧!”小女孩憤怒的站起來。
“你覺得自己不幸嗎?”我冷眼看著她,“明知道自己被當成垃圾拋棄,為什么還要忍氣吞聲?甚至連自己都想要拋棄自己?”
“你這種活在幸福里的家伙又怎么會明白我們一路堅持過來的痛苦!”小女孩看起來再也無法忍讓我的言辭。
“所以說那又怎么樣?。。。。 ?br/>
啊,燃燒吧,燃燒吧,怒火,把這些不幸的家伙的未來照亮吧!
“所以就希望被人憐憫嗎?所以就想要得到誰的安慰嗎?所以有人對侮辱你們,你們就只能忍氣吞聲的選擇投降嗎?”
“不想看到的東西就視而不見,不想面對的東西就逃避,如果這樣就能獲得幸福的話,那誰都能獲得幸福了!苦難和不幸什么時候變成了你們這樣的人對現(xiàn)實視而不見的理由????!”
這種感情,是憤怒嗎?肯定是吧,我喘著氣,心臟劇烈的跳動著,密集的鼓點將血液迸進全身,現(xiàn)在的我一定很可怕吧,但是我自己看不見,也不想看見。
是的,我本來期待著。
期待著叫做藤林的少女,她和我一樣或許是處于不幸中,或許正是因為身患白化病,她沒法隨意走動,所以看得書多了吧。她眼中的世界,對我來說宛如真理一般。我在人生最低谷的時候遇到了她,我曾以為是她的話,能夠帶著我走出我不幸的深淵吧。
然而我還不是和那些所謂的成人一樣。
擅自的抱有期待,擅自的選擇相信,又擅自的失望,絕望,像我現(xiàn)在這樣燃起名為憤怒和不甘的情感。
這感情激蕩,與顫抖的聲音一起流出。
“簡單的就能拋下所有的東西,自己一個人去死,很輕松是吧?覺得自己不再背負什么了是吧?別開玩笑了!這就是你們想要的人生?一事無成像廢物一樣死去,連掙扎都沒有學會,連墳墓都不會有人給你們蓋,宛如沒有來過這個世界一樣?被人看不起,被人拋棄,被人怨言,是吧?我告訴你們,不幸可不是什么讓你么你逃避現(xiàn)實的保護傘,這種東西,只是讓你經(jīng)受苦難,然后給所有看不起你的人證明你自己存在的意義的代價!除此之外毫無意義!”
人生不是故事,人生才不會有趣到能夠被寫成故事。所謂人生,既是在重復中不斷演變,然后組成一個個相似,又有些許不同的畫卷一樣。我們的畫卷,還尚未完成,在這之前就把這畫卷徹底舍棄,只是一種遺憾。
然后,我轉(zhuǎn)身大步離開,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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