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海鷗來上海了。

    我被聘請為準(zhǔn)備在紐交所上市的一家公司法律顧問，這家公司過去幾年中與安氏集團(tuán)有很頻繁的交易往來，為了解相關(guān)業(yè)務(wù)的貿(mào)易背景，就有了喬海鷗的上海之行。

    會談的地diǎn在我辦公室，陸家嘴環(huán)球金融中心一個裝飾典雅高貴的樓層里面。

    這次我們又聊上了他的故事。

    上次你説到志愿者協(xié)會的經(jīng)費(fèi)問題，錢到底是怎么來的嘛。我對這個細(xì)節(jié)很感興趣，上來就問。

    他沒直接答復(fù)我，神態(tài)淡然地説，律師，你多寫寫安寧吧，她是一個很好的女孩兒。

    好吧，這次故事從安寧説起。

    大二下學(xué)期一個深秋的周末，志愿者協(xié)會組織去附近郊區(qū)的學(xué)校看望那里的留守兒童。

    徐周，顧卿儀，安寧，喬海鷗他們xiǎo組分到了馬王坡村，其他有去南山頭村的，還有去老后巷村的。這幾個村都是很偏僻的山區(qū)，馬王坡村地處西郊很偏遠(yuǎn)的一個山溝中，交通很不方便。他們倒了好幾趟車，還乘了艄公的劃船，最后又步行了四十多分鐘，終于到了目的地。

    按行程計(jì)劃，周五下午稍晚的時候，校長先組織他們和學(xué)生見面，晚上住在村部臨時改造的宿舍，周六上午他們?nèi)W(xué)生家里探望，并送去慰問品和慰問金，中午在學(xué)生家里體驗(yàn)山村的農(nóng)家飯，下午和晚上在學(xué)校教室和孩子們交流并組織觀看兩部愛國主義電影。

    他們帶去了很多東西，面粉，大米，油，蔬菜，筆記本電腦，投影儀，投影幕布等等，還有他們自己的生活用品。來的路上，下船后，艄公得知他們是大學(xué)生，來探望山村的孩子，很熱心地給他們指了路，還幫著找了輛獨(dú)輪xiǎo推車。喬海鷗在農(nóng)村生活過，推車的任務(wù)就由他負(fù)責(zé)，兩個女孩子負(fù)責(zé)幾個背包，徐周呢，這xiǎo子太不像話了，只管吆喝著喬海鷗趕路，還不時地和兩個女孩兒開著玩笑。

    喬海鷗倒不在乎，只説，你個大男人噢，給人家把包拎下嘛。顧卿儀就趁機(jī)説，看看，這就是差距，同為男人。徐周，你別光顧著討女孩子歡心嘛，學(xué)著人家diǎn。

    安寧似乎是第一次看到山區(qū)里農(nóng)村的景象，很好奇，不時地問這問那。這個時候，一直生活在大都市的徐周同學(xué)就不能在女孩子面前逞能了。

    輪到喬海鷗同學(xué)上場。

    他們看到那群嘴巴上沾滿泥巴的孩子們時，黃昏已悄然來臨。

    喬海鷗印象很深，見到那群衣衫破爛，蓬頭烏面，腳趾還露在外面，有的甚至光著腳的孩子們時，安寧哭了，淚水流濕了胸前的衣襟。顧卿儀就推推喬海鷗，又用手指指安寧，示意他上去安慰下。

    無奈情商似乎較低的喬海鷗卻不為所動，其實(shí)他心里在默默地念叨，怎么比我的老家還窮啊。

    晚飯?jiān)诖宀客饷娴目盏厣洗盍伺R時的灶具，這次徐周倒是挺賣力氣的。他還搶著要和安寧一起去揀柴火，顧卿儀又暗暗地推了下喬海鷗，讓他和安寧一同去。

    喬海鷗這次領(lǐng)會了，不過他沒去揀柴火，而是掉過頭對著顧卿儀低聲地説，干嗎呀，顧xiǎo姐，這一路上總是撮合我們?？跉鈳┴?zé)備，又有diǎn玩笑的性質(zhì)。

    顧卿儀給了他一個白眼，輕罵了句，傻瓜！

    晚上徐周和喬海鷗擠在一塊兒，顧卿儀和安寧擠在一塊兒，就在同一間房里，中間用他們帶去給孩子看電影的投影幕布做了隔斷。兩個女孩兒外衣也沒脫，她們真的很不習(xí)慣山村里的條件，又有兩個男同學(xué)睡在隔壁，心里還有diǎn提防和緊張。

    月色如羽，窗外的蟋蟀戚戚蛐蛐地叫個不停，還有野狗汪汪的叫聲。安寧失眠了，她在為這群孩子可憐的處境感到深深同情。

    喬海鷗也失眠了，他想著很多事，頭腦中一會兒掠過老家的父母，一會兒又閃過程姍姍的影子。

    徐周有diǎn睡意，但時不時地朝投影幕布那邊瞅一眼。

    顧卿儀也沒睡著，在想鄭懷杰。

    四個人各懷心思地躺下。

    一片沉靜，能聽到大家的呼吸聲。

    徐周突然爬起身，拍拍手掌説，哥哥姐姐們，我們聊聊天吧，難得有這樣的體驗(yàn)吧。説著就側(cè)過頭對著喬海鷗説，海鷗，你説説嘛，程姍姍到底有沒有懷上你的孩子，還是懷的別人的娃？

    顧卿儀猛地坐起身，驚叫一聲，啊！蟲子！

    徐周撩起幕布沖了過去，四處抖散著木板上的艾草，哪里，哪里嘛。又翻過來拿上手機(jī)，對著屏幕微弱的燈光找了一遍，直嘀咕著，沒有蟲子嘛，xiǎo姐們。

    安寧撲哧一笑，也起了身，説，我看呀，要給鄭老師打報告了，某人是為了吸引人家的注意吧？還故意昴昴頭，瞟著被驚嚇成一團(tuán)的顧卿儀説。

    徐周就來勁了，轉(zhuǎn)過頭問安寧，安寧你説説，剛才有沒有蟲子嘛？又説，我這剛要從這哥們兒嘴里掏出diǎn話來，你就來打岔。

    后來的計(jì)劃都挺順利的。

    周六下午孩子們圍在教室里一起看大哥哥大姐姐放的電影，孩子們對這玩藝兒都很好奇，第一次見識呢。才開始還吱喳著，一會兒就都靜了下來。

    喬海鷗説，那部電影給他的印象很深，叫《野火春風(fēng)斗古城》。

    這次喬海鷗和我談的，和之前不太一樣，都是些零碎的瑣事兒。我又不耐煩了，催他道，挑重diǎn嘛，給diǎn料。説完了咱們喝酒去，外灘那邊新開了家烤魚店，味道挺不錯吆。

    喬海鷗還是按他的套路，娓娓講述著那天發(fā)生的往事。

    電影放了一半，安寧起身出去了，估計(jì)是上廁所吧。她出去的時候，徐周喵了她一眼，女孩兒穿了件湖藍(lán)色的牛仔褲，修長的雙腿很性感，徐周多看了兩眼女孩兒后翹的臀部。坐他身邊的顧卿儀似乎察覺到這家伙精神上的意淫，拉了下他的袖管，xiǎo聲地罵道，色狼。

    喬海鷗緊緊地盯著投影屏幕，手撐著下巴。

    安寧過了好一會兒都沒回來，顧卿儀有diǎn擔(dān)心，湊過來跟喬海鷗説，你去看看，安寧還沒回來。她是不是沒找著茅坑啊。

    徐周站起身説，我去！

    話沒説完，就傳來野狗的撕咬聲和安寧的哭叫聲。

    喬海鷗抜腿就沖了出去，徐周和顧卿儀也沖了出去，那些孩子們沒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但也跟著沖了出去。

    教室外面空曠的操場上，兩條很大的野狗正撕咬著安寧的腿！

    徐周好像是四周在找著棍子，顧卿儀嚇得直哆嗦，喬海鷗大吼了聲，直接沖了上去。手腳并用，對著野狗就是一陣拳打腳踢。

    野狗丟開安寧，沖他撲了過來。

    他把腿一弓，兩手繃開十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時間，兩手分別緊緊地卡住兩條野狗的脖子，并硬生生地把它們從地上拎了起來！

    野狗被制服后，徐周和顧卿儀才沖了上去。喬海鷗一把撥開他倆，叫了聲：找diǎn水啊。

    徐周慌忙找水去了。

    安寧兩條褲腿都被撕開了長長的口子，露出通紅的肉來，鮮血直流，女孩兒癱坐在地上，費(fèi)勁地用手掌撐在地面上，面如白紙。

    説到這兒，喬海鷗停了下來。我知道，他還沉浸在野狗的撕咬中，心情很沉痛，雖然那個時候，安寧還不是他的女朋友。

    徐周都沒敢沖上去，你是本能的反映嗎？話説出口，我才知道是明知故問。

    喬海鷗卻説，我以為那是程姍姍。

    后來他又講了很多那天的事。

    我説，那你都給她用清水沖洗了傷口，也幫她包扎了，也知道她是安寧了，為什么還一路狂奔著，背著安寧去找醫(yī)院打疫苗針呢？

    因?yàn)槟且豢唐穑揖陀辛讼氡Ｗo(hù)她的沖動。喬海鷗説。

    心里還是有一種錯覺，認(rèn)為她就是程姍姍，對不對？我問道。

    喬海鷗輕輕地?fù)u了下頭，又噓了口氣，説，姍姍走后，我的心全空了。安寧被狗咬著時，我沖上去是有diǎn幻覺，認(rèn)為是程姍姍在面前，我要保護(hù)她。但后來背著她去醫(yī)院的路上，我心里想著的全是安寧為那些苦命的孩子流出的淚水。

    后來呢？

    他一下害羞起來，見面好多次了，我還是第一是看到，這個大男人會害羞，不過害羞得挺帥氣的。

    他咧開嘴笑了，又説，我親了她。

    哦？還有這一段。趕緊趕緊，什么情況。你就當(dāng)著徐周和顧卿儀的面親了安寧？我一下子提上了勁，顧不上窗外已是繁星滿天。去晚了，外灘的烤魚店要排很長時間的隊(duì)。

    他又恢復(fù)了很端正的神態(tài)，眼圈有些發(fā)紅，説，在醫(yī)院里，我抱著她的時候，我親了她。那個時候，我在心里發(fā)誓，我要好好保護(hù)著這個女孩子。

    并不是因?yàn)閻矍?，僅僅是憐惜，對嗎？我追問道。

    喬海鷗diǎn了diǎn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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