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房間,走廊拐角處,蘇千澈對身后的青橘道:“去告訴老夫人,不必擔心。”
蘇老夫人的維護,她能感受到,卻無法接受。
“知道了,小姐?!鼻嚅匐m然疑惑小姐為何不親自告訴蘇老夫人,卻沒有問,轉身便走了。
青橘是個聰明的丫頭,她知道什么時候該說話,什么時候小姐不想說話。
只是她卻一點也看不透小姐,好像小姐就是一團迷霧,讓人完全看不清楚。
可是小姐明明整日睡覺,她怎么會有這種感覺呢?
天色已經暗下來,漫天星辰灑下朦朦朧朧的光。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來到蘇千澈身后,恭敬地喊:“小姐?!?br/>
走廊上的光線并不是很亮,微暗的光線照在蘇千澈身上,模糊了她的輪廓。
一身黑衣的十一更像是完全融入黑暗之中。
“以后,老夫人來,攔著。”淡淡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如霧般逸散在空氣中,須臾間消失不見。
“是?!笔坏吐晳?,半晌,沉靜的空氣里響起他略帶磁性的聲音:“小姐,老夫人……”
空氣又安靜下去。
許久,十一都沒有說下去。
小姐每日睡覺,看上去什么也不在乎,可這樣子的小姐,卻無端讓人覺得寂寞。
空曠的走廊上,只有兩人輕淺的腳步聲。
“解決婚約之事,我會離開京都。你與青橘,留在蘇府?!碧K千澈聲音慵懶,吐出的字夾雜在初秋帶著涼意的空氣里。
從一開始,便有這種想法。
腥風血雨的生活她早已厭倦,勾心斗角也不是她所愿。
解決了這具身體在京都所有的牽連,她便可以瀟灑地找個寬闊的角落睡大覺。
十一抿唇,漆黑的瞳眸在黑夜中更顯深邃。
“十一,想與小姐一起?!彼穆曇艉艿?,卻很堅定。
說完之后,十一忐忑地等著蘇千澈對他的判決。
沒有人說話,空氣安靜得能聽到草叢里蟲類的低鳴。
十一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嘭,嘭?!?br/>
強而有力。
快要跳出胸膛一般。
這條路走了很久,久到仿佛過去一個世紀。
直到回到小院,蘇千澈邁步走進房間那一刻,才有輕緩平靜的聲音傳來:“隨你?!?br/>
十一跳到嗓子眼的心頓時放了回去,緊握的拳頭緩緩松開。
直到現(xiàn)在,他才感覺到,自己不知何時出了一身汗,晚風吹過,帶起一絲絲涼意。
即便是曾經面臨生死,他也沒有那么緊張。
只要小姐愿意,他可以陪她去任何地方。
房間里,蘇千澈仰面躺在床上,看著床頂,目光有些空洞。
今日蘇老夫人的態(tài)度,讓她不可避免地想起前世。
曾經也有人真心實意待她。
少年只比她大五歲,一樣還是孩子,卻養(yǎng)了她五年。
他還小,找不到工作,只能去翻垃圾桶,甚至去乞討,受盡了人間冷暖,可他卻在她面前笑得溫暖,還把所有好的都留給她。
她八歲的時候,他十三,矮小瘦弱的他甚至不如她結實。
他們雖然清貧,她卻得到了世界上最珍貴的溫暖和感情。
所有的改變都在那個晚上,那個讓她一生都無法擺脫的夢魘。
那天的夜格外暗沉,一顆星子也沒有,他們暫居的橋洞下,黑得如同最濃的墨,沒有一絲光。
睡夢中的她看到無數(shù)可怕的東西,她驚恐害怕,雙手胡亂揮舞,想要把那些東西趕走。
蘇千澈茫然的眼神有了一絲變化,似一潭死水,漾起了波紋。
她閉上眼,眼角有晶瑩的水珠滑落。
明明是再尋常不過的一晚,卻讓她的生命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若是她能預測到后來發(fā)生的事,她一定會早早廢了右臂。
他摸索著過來,抓著她的右手,輕聲溫柔安慰。
她卻反射般地揮動了手臂。
十三歲的男孩,單薄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急速向后飛去,砸在橋墩上。
沉悶的聲音傳來,整座石橋仿佛都晃了晃。
唯一的溫暖源離開,她猛地睜開眼睛,本來只能看到一片黑暗的她,竟然看到他瘦弱的身體仿佛嵌進石頭里,石頭周圍全是鮮紅的血。
她瞬間紅了眼眶,撲上去想要把他抱出來,卻看到他滿身的血,不知該怎么辦。
“別哭。”少年的聲音本該帶著變聲期的清脆,卻低啞得仿佛八十老人的嗓音。
她一邊流淚,一邊撿起地上一塊尖銳的大石頭,狠狠地往自己的右臂砸去。
她的左手被抓住,少年不知從哪里來的力氣,笑看著她,嘴角卻不住地流血。
“不要傷害自己?!鄙倌攴路鹩帽M了最后一絲力氣,眼里的光芒漸漸暗淡:“好好活下去?!?br/>
“不!”她撕心裂肺地喊,抓著他垂下去的左手往自己右手上按:“都怪它,我不要它了,你把它砍斷好不好?”
他沒有任何回應,掌心的溫度在慢慢變涼。
“你回來,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她瘋狂地哭喊著,任由鋪天蓋地的悲痛把她淹沒。
她抱著他,直到他的身體完全變涼,也沒有放開。
他的身體被搶走,他們說要給他找個能吃得飽穿得暖的地方。
懷中溫度不再,她用石頭瘋狂地砸著右手,直到一張完整的手變得血肉模糊,直到每根指節(jié)變成粉末。
她最怕痛,可那時她卻一絲痛都沒感覺到。
蘇千澈無意識地抱著胳膊,身體一陣陣發(fā)冷。
那個少年,是她唯一的溫暖。
而她,卻親手殺了他。
蘇千澈蜷縮著身體,手指緊緊抓著胸口。
悲傷如潮水般洶涌而來,讓她感到窒息。
“蘇小姐?!陛p柔如風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吹散了空氣中無處不在的傷感。
蘇千澈轉過頭,看到身邊的人,反射般地揮手,卻又在瞬間猛地收回來,手指一根根地收緊。
司影站在床頭,微低著頭看她。
他一身雪白錦袍,清透澄澈如最珍貴的水晶,在暗夜中散發(fā)著微光。
蘇千澈看著他,晶亮的眼底卻有些空洞,眼角還帶著點點淚痕。
司影在床邊坐下,晶瑩如玉的手指撫過她的眼角,指尖似感受到了濕意。
他搓了搓手指,把指尖涼意擦去,低頭看她,專注的模樣:“蘇小姐,影來履行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