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坐馬背的衛(wèi)戧,居高臨下地看著老邁未至而精力衰頹的衛(wèi)毅,按規(guī)矩,子女遠行,理應(yīng)先去向父母辭別,要講一些諸如“不要操勞”、“吃飽喝好”、“多加保重”之類的孝順話,最后還要對父母施叩首大禮……
然則衛(wèi)戧以事不宜遲做借口,直接省掉那一套，可衛(wèi)毅卻放下架子主動前來送行，按理說她應(yīng)該下馬行禮,但，要是此前衛(wèi)毅沒藏私心，或許她也不必走這一趟。
她上一世就是太在乎禮儀教化和世人眼光,才會處處受制于人,最后帶累至親跟著不得好死，這輩子,她不想那么累。
猶記令師父他老人家另眼相看的阮步兵曾說過一句廣為流傳的狂言,他說：“孔孟禮教,與我何干？”
她曾疑惑,這話是否太過離經(jīng)叛道？死過一次才頓悟,循規(guī)蹈矩也不一定有好果子吃，既然如此,干嘛活得那么累？
所以衛(wèi)戧并沒有下馬，而是平淡地回了句：“知道了?！毕肓讼?還是補充道：“也請父親大人,澹泊明志，寧靜致遠?！?br/>
衛(wèi)毅身體晃了晃，本就沒有血色的臉，這會兒瞧著更白了，訥訥低語：“權(quán)且安心上路，為父不會再行那無腦之事，定將謹守門楣，待你歸來?！?br/>
跳了一個又一個的圈套，到最后全都讓自己的女兒站出來給他收拾爛攤子，好好一花容月貌的小姑，卻整天介扮作貌不驚人的小郎，初出茅廬未經(jīng)世事，小小身板卻挑起大擔(dān)子，他這個當(dāng)?shù)模苍撌∈⌒牧恕?br/>
得了衛(wèi)毅的承諾后，衛(wèi)戧再次上路，其實也沒什么好不放心的，姨婆和允兒被她安放在與世隔絕的莊園里，那里不同于司馬潤的王府大院，要聽個滿腹算計的家伙管制，莊園是她自己的地盤，閑雜人等進不去，不會出現(xiàn)雜貓阿狗去撒野。
而虞姜母女也在蹲大牢，連虞家都放棄的棋子，還能翻出什么花樣來？
至于司馬潤，她如今變成虞家的女婿，妹妹也一并帶走，此去千山萬水，歸期未定，或許在外頭蹉跎個三五年的，再回來，司馬潤他兒子都會騎竹馬追女娃娃了。
前世是她想不開，總認為父族式微，自己也低人一等，但只要稍稍換個角度去看，就會發(fā)現(xiàn)，當(dāng)時的司馬潤也不過是司馬氏的一個諸侯王，比之桓氏這樣的士族，還是差上一大截。
所以他上輩子這個年紀，意欲娶虞濛為妻，并為之努力，奈何虞倫瞧不上他，后來，他在亂世諸王中脫穎而出，終于博得虞倫的垂青，然而女兒已經(jīng)全部出嫁，幸好嫡親的孫女已經(jīng)成長起來了。
于是兩頭奸猾狐貍湊在一起，虛與委蛇，一拍即合——司馬潤卸磨殺驢宰了原配給虞濛的侄女騰地方，虞倫把孫女嫁過來，并運用其在士族間的威信，擁護司馬潤登基為帝……
回頭看看她衛(wèi)氏阿戧，母族是比當(dāng)時虞氏風(fēng)頭更盛的桓家，父親也是正兒八經(jīng)的世家子弟，而她自己既是南公的關(guān)門弟子，又是戰(zhàn)功赫赫的常勝將軍。
就算拼姿容，她也有自信不輸當(dāng)時美名遠播的珠璣和謝菀，配他個司馬潤，還是綽綽有余的，然而，她就是那么死心眼，到頭來混得還不如各方面條件就輸給她的衛(wèi)敏，真是一言難盡??！
看吧，只要肯改變，不過短短一年出頭，她就陰差陽錯地娶到他司馬潤夢寐以求的士族貴女，順?biāo)浦鄣亟Y(jié)交上與他狼狽為奸的王氏少主，雖然頻出狀況，但都會有貴人出來拉她一把，輕松化解，即便有朝一日，他還會登基為帝，她也不會再高看他一等了。
其實報仇雪恨，一刀干掉對方，反倒給他一個痛快，對于像司馬潤這種野心勃勃的謀權(quán)者，讓他同時失去墊腳石，美嬌娘和提攜者，求不得，意難平，郁郁不得志，才是最好的報復(fù)。
呃，她那套以德報怨的慈悲心腸好像壞掉了呢——這大約就叫近墨者黑吧！
說了這么多，其重點所在主要講她已經(jīng)今非昔比，待日后治好虞濛，重返臨沂，即便司馬潤還要來算計她，也要好好掂量掂量了，畢竟她廣結(jié)人緣，和王家、虞家都扯上說不清道不明的關(guān)系，就連桓公他老人家，也鄭重其辭托她辦事……好吧，她承認自己最近有點膨脹了！
端坐踏雪背上天馬行空的衛(wèi)戧，不多時就與王瑄匯合，看清王家車隊，衛(wèi)戧抬手抹了一把腦門子——臨時組隊，還搞這么大陣勢，不愧是“瑯琊王氏十一郎”！
兩隊人馬并做一行，浩浩蕩蕩上了路。
出城走了不過七八里，途經(jīng)一處岔道口，老遠看到一群人從旁邊野路策馬而來，為首者的衣著打扮令衛(wèi)戧心頭一動，她想起了桓昱——素袍綸巾，后來桓昱隨他東征西討，多半都是這模樣。
但桓昱不知所蹤，桓公鄭重其事托她沿途打探，怎么可能剛出城就遇上？
主要還是衛(wèi)戧不相信自己的運氣會好到可以瞎貓一出門就能碰上死耗子，畢竟一路走來，她的經(jīng)歷中就沒有“簡單”二字！
來人更近一些，衛(wèi)戧看清對方那張臉，猶如一大桶冷聲，嘩啦一下把她心底好不容易點燃的那一星火苗子兜頭澆滅，連一縷青煙都不剩。
“衛(wèi)校尉，你這是要回駐地？”司馬潤笑得清雅俊逸，風(fēng)流非常。
衛(wèi)戧只覺得這廝簡直就是不散冤魂，十二分的晦氣，不知前段時間還喜歡打扮成開屏的公孔雀模樣的家伙，怎的又開始模仿他過去尤其討厭的桓昱扮相，害她空歡喜一場。
當(dāng)然這還不是最鬧心的，關(guān)鍵是看司馬潤這架勢，連開口問一嘴都不必，用膝蓋想都能搞明白，這絕對不是一場單純的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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