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舞郡的繁華在蘇臺邊關四郡中僅次于鳴鳳。東方鳴鳳郡擁有蘇臺東南、正東的疆界,是四鎮(zhèn)中最小的一個,然而四分之三是海疆,沒有強敵環(huán)繞的恐懼;加上水網(wǎng)密布、湖泊星羅,降雨充沛、四季分明,是風調雨順之所,又是素來遠離各種戰(zhàn)亂的地方。鳴鳳郡是蘇臺的糧倉,更是蘇臺經(jīng)濟命脈所系,然而這樣一個鳴鳳從來不曾成為兵家必爭之地。鳴鳳多的是美人才子,唱的是風花雪月;那里女子如碧水楊柳,男子是閑云黛山。
扶風和凜霜是將相王侯之所,兵家必爭之地。鳴鳳生才子,扶風多將軍、凜霜起亂世。天下未亂北關亂,天高地遠、苦寒之所的凜霜在安靖歷史上留下最多的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揭竿而起。
鶴舞則多巫蠱。和西珉不同,安靖國并不是一個單一民族國家,占據(jù)絕對多數(shù)的是素凰族人,安靖當今皇族蘇臺,之前清渺、文成等都是素凰族建立。素凰族傳說自己是鳳凰的后裔,鳳凰浴火重生,素凰族就是以這樣的精神面對漫長歷史上一次又一次的風浪,其間有過淪落,卻總能在某一天重新開始。素凰族之外,還有大小二十余個民族,其中人數(shù)較多的大約有四個,分別分布于扶風、凜霜和鶴舞。其中南方鶴舞定水關以西的群山中又是安靖少數(shù)民族分布最為密集的地區(qū)。全國叫得出名目的二十五個民族有十六個在此有分布,也許是因為民族實在太多,反而比凜霜、扶風這兩地還要太平一些,誰也怎么服誰,同時誰也不敢招惹誰。包括迦嵐在內(nèi)的鶴舞歷代長官在民族治理上向來采用剛柔相濟的手段,剛就是鎮(zhèn)壓,一旦發(fā)生武裝抗暴或者其他名目的暴動,發(fā)兵鎮(zhèn)壓是難免的。如果對方的確是出于野心而暴亂,鎮(zhèn)壓起來當然名正言順,參與行動的官員將領都有機會在國史上占上那么一兩筆;可難免有些時候,或者說大多數(shù)時候,暴動的不是別有野心的陰謀家,參加暴動的即不想當皇帝,也不想國土分裂,他們只是想要有個安身立命的機會,甚至就想多活幾天,有一口飯可吃,簡單來說就是官逼民反。不管事后有良心的官員和還有點良心的皇帝怎么處罰那些逼得百姓起來造反的官員,當暴亂發(fā)生的時候,朝廷可以采用的方法基本上只有一種——武裝鎮(zhèn)壓。這個時候殺的就是平民百姓,而且是苦大仇深被官府逼到絕路的平民百姓,只要這個朝廷還不是殘暴到連屠殺平民都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說打仗總要死人的,殺人也是戰(zhàn)術或者我是朝廷我愿意殺人你能拿我怎么著;心底里都明白這不是什么長臉的事情,國史里多半是不會寫的,如果遇到正義史官被記錄下來,那么主持行動的長官和主將就因該考慮披發(fā)掩面俯身而葬,別恬著一張臉去見祖宗了。
柔這個字包含的內(nèi)容就豐富多了,比如同化,鼓勵不同民族間通婚雜居,時間長了彼此和睦一家;又比如扶持,一旦幾個民族之間發(fā)生爭斗,必定會有一些動腦子向更強大的勢力求助,朝廷也是上選。這個時候朝廷會選擇其中勢力不大不小,而又較為溫和的一支,扶持他們戰(zhàn)敗其他派別,然后與之結盟交好,得勝方通常都會歡歡喜喜和朝廷結盟,當然,也有看走了眼被反咬一口的經(jīng)歷。
素凰族有自己的信仰,他們尊崇天地、敬畏祖先,以鳳凰為圖騰,以傳說中的女神水纓為創(chuàng)世造人的主神。此外風雨雷電、山川河流都有自己的靈氣,也有各自管轄的神靈,素凰族人會按時進貢,起香禱告。占卜、求神、問卦,這些都是素凰族從古而來就有的傳統(tǒng),但是素凰族人并沒有那些千里之外取人性命、三代之上斷人香火的鬼魅巫術,這些更多流傳于安靖少數(shù)民族之間,在民族遷移、通婚、雜居過程中滲透入素凰族,并與之結合。
文成王朝時神與巫是分開的,那些觀察星象、求雨請風,年年祭天大典上祈禱風調雨順、五谷豐登;朝堂之上、鄉(xiāng)野之間上觀天象,小則推演數(shù)日氣象,大則閱讀百年興衰的人應該被稱為神女或者神士。素凰族相信,他們是擁有神的血液的人,是水纓女神、谷神和火神等上古神祗留在人間的一點血脈。清渺王朝千月家族的創(chuàng)始人千月江漪應該被稱作神女而非巫女。
而那些跳神、通靈,自稱連同陰陽兩界,能請神、驅鬼、避邪,以及用詭秘之法下咒叫做巫,使用這些東西的就被稱為巫女或者巫師。
最初神與巫只是代表對天地間神秘力量的掌握程度,并沒有正邪之分。千月家第五代傳人據(jù)說有一雙看透陰陽的神眼,又說在與某國戰(zhàn)斗中她在軍營行法三日,敵營那百戰(zhàn)難敵的勇將就暴病而亡,嚇得那國皇帝當即放棄戰(zhàn)斗,派出使臣納表求和。至此之后神女和巫女的界限開始混淆,再往后就是巫蠱橫生的歷史。
很多人說清渺王朝興于神術,毀于巫蠱。清渺十五代皇帝篤信巫蠱,以巫代法,朝臣迎合其所好紛紛進獻巫女,其中就有一人深的皇帝寵愛,朝夕相處、同臥同起。第十六代皇帝設神司一職,為全國巫女之首,位更在大宰之上。第十八代皇帝寵信神司,言聽計從,朝官三位之上居然有三分之一是巫蠱出身,神司更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掌握著朝臣生死榮辱,即便皇室貴胄、王公貴族也避讓三分。巫蠱盛行離間了君臣的感情,朝臣畏懼巫蠱更畏懼巫術那種無事不知的本事,君臣之間再無信任二字可言;巫蠱更敗壞了清渺的吏治,君王有所好,天下從之,無數(shù)少年男女拋棄書本開始學習巫術,更多的人拿出金銀討好大權在握的巫師。巫女和巫師拉幫結派,以神靈的名義魚肉百姓,許多地方甚至出現(xiàn)以占卜代替審判,以下咒代替刑法草菅人命。而以巫術殺人不受律法管轄,而是由神司等高級巫師來處置,其間更不知有多少人枉死。在此期間,千月家族也不可避免的牽扯在內(nèi),第十六代皇帝任命的首任神司就出于千月,后代的史學家們認為這就是千月家族神女地位的徹底消失。其后,千月家的歷代家主都有與神司勾結或者本身就是神司的記載,直到千月璋母女出現(xiàn),才有所改善。末代家主的千月素是千月璋曾孫,出于巫蠱第一名門的素也許是看到巫蠱對清渺王朝造成的傷害,令人驚訝的對這種技藝嗤之以鼻。千月素留在《清渺王朝史》中的形象端莊高貴、白璧無瑕,她精通文學、箭術、天文、數(shù)算,堪稱一代俊彥,三十六年人生中沒有使用巫術的任何記載。
或許就是吸取了清渺王朝因巫蠱亡國的慘痛歷史,蘇臺建國之后,開國皇帝蘇臺蘭下旨嚴禁巫術;期間不知道殺了多少巫女巫師,又不知道上演了幾場血雨腥風。蘇臺禁巫不禁神女,朝廷照樣有專司天文、歷法、占卜的官職,只不過沒有了昔日權限,為春官下屬,受到敬重禮遇卻沒有權力。更因為清渺巫蠱盛行之時,許多巫女與權貴乃至與皇帝之間都有曖昧不明的關系,也就是所謂繡襦,蘇臺蘭在登基后第七年詔令皇族宗親嚴禁繡襦之行,后宮之后若是發(fā)現(xiàn)就以穢亂宮闈論處。
然而,很多東西并不是說禁止就能夠禁止的,蘇臺建國百年之后巫蠱在民間又開始盛行,這一次朝廷的禁令并沒有建國初期那么嚴酷。而鶴舞,這個多民族聚居又山高水遠的地方就是蘇臺巫蠱之術最為盛行之所。
鶴舞郡治明州四季如春,號稱南方第一名城,位于定水關以東三百里,鶴舞郡的核心地帶。過去十年間,坐鎮(zhèn)明州統(tǒng)領鶴舞的是前皇太子蘇臺迦嵐,而從去年起,這里的主人變成了迦嵐胞兄蘊初和當初陪伴年少皇太子一同踏上流放之路的官員們——秋林葉聲、黎安.永和白皖。
昔日與太子一同流放的自然多半是東宮屬官或者與恒楚家結過親的,大小二十余人,其中的翹楚就是太子傅西城.雅、少司馬秋葉.林聲、地官司門黎安.永、地官司救白皖以及秋官士師銘英。而今西城雅和銘英兩人已經(jīng)去世,其余幾個都是鶴舞六官官長之一。
此時明州城門剛剛打開,就有一隊要入關,看架勢恐怕是昨夜就到在門口熬了一晚上等開城門的。士兵驗過官憑,見為首兩人帶的是京城軍中的印記哪里敢怠慢,快快讓了進去。這隊人上了馬也不顧這是在城中,一陣狂奔直到鶴舞親王府前方止住,為首兩人中的青年男子快步上前道:京師少王傅水影、扶風軍文書官洛西城有緊急軍務稟告親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