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場攻勢，一場北重集團和北方重工從未碰到過的輿論攻勢。一切都是精心策劃的，從那位自稱“螞蟻”的小股東的公開信，到《人民證券》的評論員文章?！拔覒嵟比齻€特大號黑體字觸目驚心，公開信的內(nèi)容更是大膽尖刻，把北方重工大股東北重集團、國資部門、管理部門全罵了。評論員文章竟然對這位螞蟻股東的觀點表示全面支持，呼吁全國中小股東好好讀讀這封公開信，積極參加股改博弈，像這位螞蟻股東一樣，挺直胸膛站起來。對他們國有大股東卻以提醒名義發(fā)出警告，要求他們正視歷史，正視現(xiàn)實，還市場以公道。更要命的是，螞蟻的公開信和評論員文章不只是發(fā)在《人民證券報》上。還掛到了全國各大網(wǎng)站上，從新浪、搜狐、雅虎，到網(wǎng)易、百度，全都掛在首頁顯要位置。不少網(wǎng)站加發(fā)了編者按，為之歡呼鼓噪。周日下午，連新華網(wǎng)、人民網(wǎng)這些國家官方網(wǎng)站也積極跟進了。
網(wǎng)上反響十分強烈。楊柳上網(wǎng)粗略看了看，短短一天的時間，各大網(wǎng)站網(wǎng)友留言已達上萬條。留言一面倒，全是對螞蟻的支持，幾乎看不到幾條反對意見。這在網(wǎng)上是前所未有的。楊柳清楚，網(wǎng)絡是自由世界，網(wǎng)友留言大都不署真名，一般貼子能有個百分之六七十的支持率就很不錯了。這只“螞蟻”的憤怒竟引發(fā)了全國中小股東的憤怒。
這時再看重一遍公開信和評論員文章，楊柳最初的惱怒情緒消失了不少，多少客觀了一些。螞蟻盡管言詞激烈，但話說的沒錯，包括他們北重集團和北方重工在內(nèi)的或國有或私營大股東圈錢的確是圈過分了，給中小流通股東的回報實在是太少了，這次的股改方案真是說不過去?？蛇@能怪他和王小飛嗎？他們何嘗不想多送點？省國資委和孫魯生堅決不同意嘛，定的底線就是十送三，三點二還是爭取來的。
正在心里抱怨孫魯生，孫魯生的電話就打來了。開口就是一通批評，楊柳，你這個國有大型企業(yè)集團的董事局主席是咋當?shù)?？和《人民證券》咋溝通的？你看這動靜，大有炸平廬山停止地球轉動之勢。
楊柳抱怨說，這不是溝通的問題，確實是對價太少。連我們自己的董事長王小飛都有意見嘛，王小飛也是參加過高價增發(fā)的小股東。
孫魯生說，你叫王小飛同志擺正位置，有意見也爛在肚里！趕快想辦法讓《人民證券》打??！我今天就去找省委宣傳部，我得問問鄭部長，它《人民證券》到底想干什么？還要不要正確的輿論導向了？
楊柳心想，這和輿論導向有啥關系？國家要求雙方博弈嘛。大股東利用自身的資金和公關優(yōu)勢發(fā)文章發(fā)廣告是一種博弈手段，象螞蟻這類小股東發(fā)公開信也是一種博弈手段，實質(zhì)性的問題還是提高對價。你國資委定了個底線，讓各國有控股公司大股東失去了提高對價的空間，等于不讓博弈，本身就是不對的。嘴上卻沒說，覺得孫魯生真要能說動宣傳主管部門壓壓《人民證券》也好，他的壓力就輕了。
孫魯生又說起了文柴廠的事，還有，文柴資產(chǎn)的劃撥報告，我可給你特事特辦了，王副省長和趙省長都批了，你明天派人過來拿吧。
楊柳不快的情緒這才多少好了些，連聲道，謝謝，謝謝了。
孫魯生說，你要真謝我，就把北方重工的股改認真搞好了。十送三點二的對價已是破例了，決不能提高，股改投票還得想法通過了。
楊柳直咂嘴，我的大主任，你都知道《人民證券》有炸平廬山停止地球轉動之勢了，我們是不是能以其它形式變相提高一些對價呢？
孫魯生口氣又變了，楊柳，記住你的身份！你是國有資產(chǎn)在北方重工的代表，不是中小流通股東的代表，不能造成國有資產(chǎn)的流失。
楊柳耐著性子解釋，孫主任，國有資產(chǎn)咋就流失了？二十二億增發(fā)可都是中小流通股東掏的腰包，國有資產(chǎn)實際上是大大增值了……
孫魯生說，這不很好嗎？讓它繼續(xù)增值嘛！楊柳，不是我今天批評你，你的原則立場有問題，都不如北方重工的獨立董事簡杰克。你別光聽那只螞蟻瞎叫喚，也聽聽簡杰克先生的意見，簡杰克不也發(fā)表文章了嗎？公開說的嘛，股改支付對價違反國際慣例。我回頭找宣傳部鄭部長，就得讓宣傳部指示《人民證券》多發(fā)表簡杰克的好文章。
簡杰克和他的DMG廉價收購國有資產(chǎn)沒造成國有資產(chǎn)流失，國有股東向中小流通股東支付相應合理的對價卻造成國有資產(chǎn)流失了，這實是說不過去的。孫魯生還高度評價簡杰克，真讓楊柳哭笑不得。
于是，楊柳陰陽怪氣說，孫主任，你批評的好啊，簡杰克這位洋朋友比我還愛護國有資產(chǎn)?。∫粋€外國人，不遠萬里來到中國，幫助中國人民保護國有資產(chǎn)，這是什么精神？這是國際主義的精神……
孫魯生不高興了，哎，楊柳，你開啥玩笑？簡杰克哪點說錯了？
楊柳突然不可遏止的發(fā)作了，簡杰克沒錯，全是我們的錯！我們不需要一個公平有效的市場，不必管市場參與者的死活，讓全國七千萬中小股東全虧到泥里，讓市場徹底垮掉，我們國有企業(yè)也不用到市場融資了，讓簡杰克DMG和美國財團一一把中國企業(yè)全收購掉好了！
孫魯生那邊十分驚愕，哎，楊柳，你今天是怎么了？這么發(fā)火？
楊柳多少冷靜了些，孫主任，我現(xiàn)在真難呢！北重集團和北方重工急需資金，既要技改，又要增加產(chǎn)能，可證券市場這么低迷，我們根本沒法融資。孫和平和北柴股份呢，又在做著獨立門戶的美夢，甚至真會和我們的老對手正大重機合流。我面臨的局面可以說是危機四伏，從沒有過。證券管理部門說的很清楚，股改不完成，就不能再融資了，我還準備股改順利過關，盡快發(fā)行可轉債，融資十幾個億呢。
孫魯生仍不吐口，楊柳，你難我也難，咱要相互理解。正是知道你難，所以我才同意你十送三點二嘛，別的企業(yè)不能超過十送三。漢江省不是只有一家北方重工，一百二十三家上市公司呢，你突破他突破，國有資產(chǎn)就要在股改中大量流失，我這個國資委主任就是失職。
這倒也是事實，楊柳知道再爭也沒用，郁郁不樂地放下了電話。
這邊放下電話，那邊王小飛敲門進來了，說，大老板還加班呢？
楊柳指著辦公桌上的《人民證券》沒好氣地道，你看看這個，不加班行嗎？也不知你們這些天咋和于文發(fā)溝通的，鬧了個驚天動地！
王小飛說，本來我都和王藝全說好了，拿三十五萬在《人民證券》做三個整版的股改廣告，讓他們撤下螞蟻的文章，停止征集反對票。沒想到，總編于文發(fā)就是不同意！今天一看到報紙，我也不能再客氣了，給《人民證券》打了個電話，要求轉發(fā)簡杰克不付對價的文章。
楊柳一聽簡杰克就來火，手一揮，象打發(fā)一只討厭的蒼蠅，王小飛，從今以后，你少給我提那個假洋鬼子！知道大家是怎么評價簡杰克的嗎？中國股改的麻煩制造者！哦，對了，他這獨董也快到期了吧？
王小飛怔了一下，說，沒，早呢，根據(jù)合同還有兩年期限……
楊柳臉一拉，我還得忍受他兩年?。口s快找個借口讓他滾蛋！
王小飛有些發(fā)蒙，楊董，咋了？簡杰克的背景可是華爾街……
楊柳說，所以他才更得趕快滾蛋！這個人比于文發(fā)麻煩十倍！
王小飛益發(fā)不解，可在股改上，他一直是站在我們國有大股東一邊的。他的文章我送你看過，連一股也不愿送，正好對付于文發(fā)啊。
楊柳一下子發(fā)作了，把對孫魯生、于文發(fā)以及《人民證券》的惱火，全借著簡杰克大肆發(fā)泄出來，我寧愿十送五十送十，也不愿接受簡杰克別有用心的支持！現(xiàn)在資本市場成啥樣了？中國經(jīng)濟高速發(fā)展，資本市場卻一片低迷，優(yōu)良資產(chǎn)賣著垃圾不如的價格。國家再不搞好股改，中國資本市場就要出大問題！簡杰克之流是啥東西?。克麄兿Ｍ牟痪褪琴Y本市場繼續(xù)低迷，好讓他大肆收購廉價中國資產(chǎn)嗎？我們真上當聽了他們的，哪一天北方重工和北重集團被華爾街的財團收了去我毫不奇怪。真那樣的話，你我就變成了他們的買辦，中國企業(yè)就變成為他們的血汗工廠！王小飛，你這董事長可別糊涂??！
王小飛連連點頭，是，是，楊董，還是您看得深，看得遠啊！
楊柳這才緩和口氣，還啥國際慣例？中國股市是為國企解困才搞起來的，全世界有咱們這樣的股市嗎？能談到國際慣例嗎？笑話！
王小飛又發(fā)起了牢騷，是啊，當年高價增發(fā)，我不也買了三千股么？覺得自己是領導，得為解困出點力啊，現(xiàn)在倒好，快賠光了……
楊柳揮揮手，別說你那點破事了！又提醒道，國資委孫魯生剛才在電話里可是交待了啊，希望你這事爛在肚里，你是在職董事長！
王小飛不服氣，可我同時也是小股東嘛，和螞蟻一樣是受害者！
楊柳不耐煩了，行了行了，小飛，顧全大局吧！還是說《人民證券》的事。《人民證券》那三十五萬的廣告合同，你們還沒簽字吧？
王小飛說，沒簽，于文發(fā)又沒答應我們的條件，我憑啥簽？他們那位副社長還做大頭夢呢，忽悠說，越是這樣，廣告越要做，咱大股東要在《人民證券》上發(fā)出聲音！媽的，螞蟻發(fā)出聲音罵我們，《人民證券》不收他的廣告費，還給他發(fā)稿費，我們發(fā)出聲音就得掏錢！
楊柳思索著，該掏就掏嘛，不就是三十五萬么？對我們算啥！
王小飛有些糊涂了，大睜著眼睛看著楊柳，楊董，你啥意思??？
楊柳這時已打定了主意，我的意思呀，那位副社長說得對，這種時候哪能光有小股東的聲音，沒我們的聲音呢？我們是要把自己的想法和股改后公司的發(fā)展前景說一說，這三個版的股改廣告我們要做！
王小飛說，楊董，就算要做，也不能在《人民證券》上做啊，搶廣告的報刊多著呢！這樣吧，我明天就和《中國證券報》聯(lián)系……
楊柳手一擺，不要聯(lián)系其他報，就是于文發(fā)的《人民證券》！
王小飛急了，哎喲，楊董，我實在是不能理解了！您是不是認為于文發(fā)和《人民證券》這么和我們作對，我們還得給他們來點獎勵？
楊柳說，該獎就獎嘛，這個于文發(fā)，我看比簡杰克好！就沖著他寧愿不要這三十五萬廣告，也堅持為中小股東代言，我就佩服他！
王小飛一臉無奈，好，好，您是大老板，我……我不理解也執(zhí)行！
楊柳這才笑了，小飛啊，你現(xiàn)在不理解，將來一定會理解。實話告訴你，我倒有個擔心，怕于文發(fā)和《人民證券》不要咱的廣告呢！
王小飛叫了起來，這不可能！他們王社長一天幾個電話盯我！
楊柳說，好，既然這樣，那你回頭就找他談吧！給我記住兩個要點：一，要《人民證券》下周連續(xù)三天頭版版面，還不得標注廣告字樣；二，廣告文章我們不寫，請《人民證券》派記者過來寫，我們只負責提供股改文件和公司資料，而且要快寫，最好同時派三個記者。
王小飛這下知道難度了，《人民證券》從沒這樣發(fā)過廣告，尤其是頭版，都是發(fā)表重要證券消息和文章，不注明廣告怕有也些難辦。
楊柳道，所以我才說，他們不一定會要這三十五萬的廣告嘛！
王小飛自作聰明，我明白了，讓他們知難而退，又顯示咱們的大度！瞧瞧，我們并沒因為你們搗亂就不做廣告了，是你們不愿做嘛！
楊柳認真道，哎，小飛，你想錯了！我不是讓他們知難而退，是真想做廣告！你好好做王藝全和于文發(fā)的工作，懇切告訴他們，我們要第一版也好，要求不注明廣告字樣也好，都是為了宣傳股改方案嘛，進一步和中小流通股東溝通嘛，明顯是廣告，人家中小股東還看?。?br/>
王小飛仍沒看出這步棋的高妙之處，這……這好象也有道理?。?br/>
楊柳說，好了，這事你最好今天就去辦，談成了，就讓《人民證券》明天把三個記者派過來，我們好好接待，一人再發(fā)一萬元稿費！
王小飛應著，正要走，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哎，楊董，希望汽車漲停內(nèi)幕我弄清楚了，聽說是JOP收購造成的。JOP是國際重卡機械巨頭，希望汽車控股正大重機，孫和平能想到的事，JOP會想不到嗎？
楊柳心想，這王小飛，真是糊涂的可以，仗已打到這份上了，還不明敵情。希望汽車大股東是JOP嗎？分明是簡杰克和DMG！卻也懶得說破，故做深沉地道，這不就是危機么？中國資本市場如此畸形無效，資產(chǎn)價格如此低廉，JOP這類國際大鱷們不撲過來搶食才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