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血戰(zhàn)歸德（二十一）

    胡光看的精神一振，知道是張守仁的親兵隊出城，那么，張守仁也一定身在其中。

    他急忙向前，讓在這隊騎兵的身側(cè)，自己只顧拿眼去看。過不多時，果然見著張守仁騎在馬上，身旁跟著唐偉李勇等人，數(shù)十員大將相隨身后，大隊人馬迤邐而來。

    胡光上前幾步，大聲行禮道：“胡光見過大帥！”

    按理，他要自稱官銜方可，只是，適才聽聞人說起，自己的兵馬使一職已經(jīng)被人取代，一時間，竟是茫然。無奈之下，只得自報姓名請見。

    “胡光，你可回來啦?！?br/>
    張守仁眼前一亮，立刻止住馬身，翻身一跳，下得馬來后急行幾步，握住胡光雙手，笑道：“足足過了半年，你可算回來了?！?br/>
    說罷，笑著打量他一回，又道：“不錯，可算長進(jìn)了。以前滿臉的暴戾之氣，幾句話不對，就翻眼，這會子看你，氣度雍容，落落大方，眼神沉穩(wěn)有力，舉止神情從容自若，很好，我很歡喜。”

    他當(dāng)初派遣胡光出行時，也是有著讓他到堅險之地，磨練一番的意思。此時看來，胡光的整個氣質(zhì)風(fēng)度已經(jīng)與當(dāng)日絕然不同，這顯然是人在順境和強(qiáng)勢的環(huán)境下，無法迅速改變的。

    對張守仁一生最大改變的場所，也正是那龍?zhí)痘⒀ㄒ话愕拇蟪?。其間好處，他自然是再也清楚不過。

    “大帥過獎了，末將怎么敢當(dāng)?！?br/>
    胡光縮回手來，又向張守仁身后的唐李諸人微笑致意，然后方又向張守仁道：“大帥，所交辦的事，都辦妥了……”

    尚未說完，張守仁就將他話語打斷，只笑道：“我一聽你回來，就立刻趕來迎你，可不是要聽你匯報公事。這些話，咱們過兩天再談?，F(xiàn)下你只隨我回城，咱們大擺宴席，好好痛樂一番?！?br/>
    他親自出迎，態(tài)度又如此和藹親切，胡光也很是感動。只是想起適才之事，卻是不吐不快，當(dāng)下收起笑容，將那婦人的遭遇說了，待到最后，不禁質(zhì)問張守仁道：“大帥，你也曾說過，保境安民，使得天下百姓平安無事，那才是軍人最高的榮譽(yù)。怎么我軍現(xiàn)下都如同野獸一般，這可怎么得了？”

    張守仁沉下臉來，半響過后，方向胡光答道：“有些事，沒有你想的那么簡單?！?br/>
    胡光將身一躬，只干巴巴答道：“那么請大帥為我釋疑。”

    “義利之分，你可清楚？”

    “末將明白，義者，賢者達(dá)人所取，利者，奸佞小人所好?！?br/>
    張守仁搖頭道：“義利之分，沒有你說的這么簡單。比如為生民謀福，此為國家之利，操持者是賢人達(dá)士也好，奸佞小人也罷，所謀者是，則奸佞小人亦為是，所謀者非，則賢人達(dá)者亦為非。義有大義，小義，我今所謀者，是驅(qū)逐韃子，復(fù)我漢家江山的大義，在此大義前，其余皆可犧牲。”

    胡光知道他的話有理，卻也覺得他的話有什么不對之處。只是哪里不對，自己卻是無論如何想不出來。

    正在此時，卻聽到胡光不遠(yuǎn)處的那車上，有人答道：“為大義而損小義，不知道何謂大義，何謂小義？對國家來說，張大帥在北地所行，是否小義？對被大帥屬下傷害的百姓來說，大帥的行徑是大惡還是大義？就算大帥的義大過百姓和朝廷的義，那么這樣的燒殺搶掠，和蒙兀韃子有什么區(qū)別？小女子人微言輕，不過這些話如同骨梗在喉，不吐不快，大帥若要見罪，只怪小女子一人便是了?！?br/>
    這聲音清脆悅耳，顯然是一少女發(fā)出。張守仁目視胡光，胡光答道：“這位便是大帥讓我?guī)Щ貋淼耐跫倚〗恪！?br/>
    張守仁眼眉一挑，又記起當(dāng)日之事。想到那個侃侃而言，與自己爭論時不落下風(fēng)的清秀男子，卻如何也不能與眼下的這種典型的少女嗓音相聯(lián)一起。

    他心中很是好奇，當(dāng)下一邊往車前行去，一邊思謀著答道：“一路哭何如一家哭？我既然身擔(dān)大任，些許惡名，或是禍害一些百姓，以致有傷天和，甚至遭人唾罵，卻也顧不得了?！?br/>
    一邊說，一邊已經(jīng)行到車窗之前，略一遲疑，便將手一伸，將那車窗的窗簾打開。

    一縷金黃色的光線，隨著他的手，一起灑入車內(nèi)。

    隔著木制車窗的窗欞，他定睛一看，只見得一個美麗少女，正與自己對視。他“啊”的一聲，急忙低頭，口中道：“守仁無禮了，適才與小姐辯論的忘形，竟忘了男女之別?！?br/>
    “將軍既然知道失禮，何不把窗簾再放下呢。”

    “好，好好！”

    張守仁連聲答應(yīng)，又轉(zhuǎn)過頭來，伸手去放那窗簾。此時，對方亦是轉(zhuǎn)過臉去，以側(cè)臉與他相對。張守仁略看一眼，只覺得她美艷非常，卻又氣度從容，比之尋常的女子，自有一股不同的風(fēng)味。

    他一時看的呆了，竟停手不動。那少女不便做聲，白皙的臉孔上，漸漸浸出一抹艷紅。

    “啊，比之當(dāng)日你女扮男裝時，相貌可清減的多了?！?br/>
    張守仁看了半天，卻突然覺得對方比之當(dāng)日，過于消瘦了些，便不自禁嘟囔了一句。見對方的臉色漸漸露出怒氣，兩片薄薄的嘴唇緊緊抿在一處，他便突然醒悟，連忙將窗簾放下，不敢再稍有耽擱。

    他呆了半天，見車內(nèi)不再做聲，顯然是被自己適才的舉動所激動。心中懊惱不已，想了半天，卻是沒有補(bǔ)救的辦法。

    半響過后，他突然福靈心至，急忙道：“王姑娘，令弟已經(jīng)知道你即將到來。等你在這里歇息一段時間，我自會安排你們姐弟相見?！?br/>
    這一次，可不用他再去掀開窗簾，一只玉手迅即伸手，將窗簾拉開，一張清秀絕美的臉孔上，滿是焦急關(guān)懷之色。她急問道：“將軍，舍弟現(xiàn)下在何處，為什么不讓我立刻見他？”

    她遲疑了一會，又張口道：“舍弟年幼，當(dāng)初來投將軍時，我很擔(dān)心。這些日子以來，若是有得罪之處，尚乞?qū)④姴灰肿镉谒?。再有，此次我姐弟得以重逢，我得以保全性命，全賴將軍之賜，只是將軍位高權(quán)重，我姐弟無以為報，只能供養(yǎng)將軍的長生牌位，祝將軍長命百歲罷了?！?br/>
    張守仁很是尷尬，呆了一呆之后，方道：“你不要把我看的如同屠夫一般可怕，成不？”

    那少女低頭道：“將軍以霸道為治政之術(shù)，殺伐決斷以利為先，我很想如同以前那般視將軍，卻也是不可能了?！?br/>
    她如此一說，等若與張守仁遠(yuǎn)遠(yuǎn)劃清了界限。以前相見一面，交談甚歡的一點(diǎn)點(diǎn)舊日情誼，等若歸零。

    張守仁只覺自己身子晃了一晃，一陣頭暈。他向來不好女色，怎樣的美女也都并不放在眼里，此時卻不知道怎地，竟是如此在意眼前這個瘦弱纖小的女子。

    他也曾聽說她在家時的情形，拒婚，以死相抗，甚至以一敵十，打退了幾次前來強(qiáng)迫她家丁大漢。又曾當(dāng)面數(shù)次領(lǐng)教她的學(xué)問見識，竟是好感萌生，待此時見到真人就活生生的坐在自己眼前，竟是愛苗滋生，情難自禁。

    勉強(qiáng)定了定神，微笑道：“令弟現(xiàn)下并不在我軍中，亦非為我效力。而是入了講武堂，學(xué)習(xí)軍法，練習(xí)武術(shù)。你若是不放心，將來接他出來便是。我今救你，只是為了派人擾亂山東局勢，順手幫王浩一個小忙。他是我很看好的大將之才，救你之因，亦不過就是如此?！?br/>
    “不過如此……”

    她微笑點(diǎn)頭，在車內(nèi)福了一福，放下車簾，只是又道：“不論如何，總該多謝將軍的?！?br/>
    “不妨事。”

    張守仁也很客氣的一答，不管她是否看見，依然是拱手一禮。

    待他回到適才所立之所，卻見所有的麾下將領(lǐng)，全部在沖著他擠眉弄眼，均是笑不可遏的模樣。

    他心中不爽，只是翻身上馬，向著胡光道：“你跟我來?！?br/>
    也不等胡光，自己打馬一鞭，急急忙忙向萬人坑處奔行而去。胡光見狀，不敢怠慢，急忙亦是上馬，急馳追去。

    兩人一前一后，奔行至那大坑之旁。

    張守仁指著一堆推衣飾不同，神態(tài)各異的尸體，向著胡光道：“很慘，是么？”

    胡光直倔倔答道：“確實是慘。”

    張守仁仰天一笑，向他道：“你知道么，在北宋時，中原有多少人？”

    胡光搖頭道：“末將不知道?！?br/>
    “三千至四千萬人。蒙兀南下過后，二十多年，先定河北，然后陜甘，然后打破金國的中都防御圈，殺人盈城，殺人遍野！等金國滅亡之后，整個江北，人口銳減到不足千萬。胡光，你現(xiàn)在眼前不過這么點(diǎn)死人，這么一個大坑，可是在當(dāng)年，人死了沒有人掩埋，野狗吃的腦滿腸肥，看到人都眼冒紅光，絲毫不畏懼。你想想，死了三千多萬人，這得多少個這樣的大坑來掩埋？”

    他說的聲嘶力竭，沖天大叫。他們身處的地方，除了這兩人外，再無旁人。是以他全無顧忌，將自己內(nèi)心的壓仰與憤恨，全數(shù)叫喊出來。

    胡光從未見過他如此模樣，當(dāng)下嚇的大驚失色，急忙拉住他臂膀，叫道：“大帥，隊正，你不要這樣?！?br/>
    張守仁甩開他胳膊，又道：“你當(dāng)我不知道么，現(xiàn)下我的屬下里，有不少和你一般想法的人，覺得我太酷太苛，一點(diǎn)仁義沒有。嘿嘿，你胡光知道我是什么樣人？我善待鄰里，尊重上官，和睦同僚，愛護(hù)下屬，從不肯因小利而忘大義，不會鉆在銅臭里出不來，你說，我是不是這樣的人？”

    胡光衷心答道：“你是。若是不然，也不會這么提拔我叔侄二人?！?br/>
    張守仁已經(jīng)是淚流滿面，只呆呆看著遠(yuǎn)方的歸德居民，喃喃道：“我也想只做個軍人，我只想打仗，保境安民。你為什么要給我這么大的壓力，把這么重的責(zé)任壓在我一個人的肩頭。你知不知道，你的未竟之業(yè)是多么困難，我每天睡不足三個時辰，拼了命的干，才熬出這么一個基業(yè)。就是這么著，前途茫然，不知道是不是能打過幾十萬人的蒙兀強(qiáng)兵。你說，我該怎么辦，我應(yīng)該怎么辦?！?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