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坐著的人兒果然是個女子。

    楚子博得出這個結論之后，即刻便收回了目光。

    楚亦然坐在他邊上，面上看著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可私底下卻注意著自家表哥的一舉一動，見他有所動作了，趕忙靜悄悄地打開了折扇，附耳過去。

    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要與身邊的人說話一般。

    “表哥觀察得如何？我說得沒錯罷？”楚亦然小聲說話，一雙眸子滴溜溜地在對面的人身上轉，“方才我也跟著端詳了一番，小掌柜是女子無疑。”

    楚子博皺著一雙濃眉，也不敢發(fā)出什么聲響來，只淡淡嗯了一聲便沒了下文。

    楚亦然卻對他的行為有些不解，他的想法甚為直接，“怎么的？不是已經弄清楚了嗎？表哥為何不直接問她原因？”

    楚子博看了他一眼，趁著馬車顛簸了一下，簡短地回，“不合適?！?br/>
    道完，便緊緊抿著唇，不再說話。

    楚亦然還想說上幾句的，可看到自家表哥這副不愿多說的模樣，也便打消了心思；再加上車里頭還有其他兩個人，竊竊私語得多了也不合適。

    一時間，馬車里頭靜悄悄的，竟沒半點動靜，只有車轱轆在地上輾過去的聲音咯吱作響。

    如此的怪異場面延續(xù)了一會，楚亦然并有些受不住了。

    他素來喜歡熱鬧，見不得這般尷尬的氣氛，一抬眼，便看到讓他極為順眼的公子哥低調內斂地坐在對面，他一敲扇子，即刻便笑瞇瞇地與之攀談起來。

    葉瑾初本是抱著看戲的心思，同車這么久卻也沒看到什么好玩的，頓時覺得有些無趣。

    見有人搭話，他便隨便應付了幾句。

    回頭見顧良秋別著頭看著外面的風景，時不時還賞他幾個白眼，想了想，他覺得自己也該正經一些了。

    故而，接完楚亦然的話之后，他話鋒一轉，自自然然地伸了手在顧良秋的小肩頭上拍了拍，“好了，妹妹別生氣了，想必他們不知道你是女子，故而才會肆無忌憚地鉆進馬車里，也不是故意的?！?br/>
    顧良秋霍地回了頭，目光又帶著些許的殺意，“你……”

    ……她沒想到葉瑾初竟會在楚子博他們跟前道出自己女兒家的身份。

    卻見他不停地朝她眨著眼，眼角往對面的人身上斜了斜。

    她一下子懂了葉瑾初的暗示，目光輕輕地掠過楚子博表兄弟，卻見二人咋一聽說她是女子之后，面上竟沒有什么詫異或吃驚之類的表情，仿若早就知道了一般。

    大抵是楚亦然意識到他們的反應太過平淡，他夸張地啊了一聲，“原來小掌柜是女子啊，我還以為這世上哪有男子會長得如此精致好看呢！”

    他道這句話，純粹是應景。

    卻不想，馬車里確實坐了個長得比女子還精致好看的男子，他恍然想起，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了葉瑾初的身上。

    其余二人也是差不多的神色。

    被三雙眸子六只眼睛望著的人卻是一臉坦蕩蕩的，仿若他與他們在談論的事情沒半點關系一般。

    氣氛一時又有些尷尬。

    葉瑾初卻趁著人家扭頭裝沒事人緩解尷尬之際，又給顧良秋做了個口型，她是看到了，卻是一頭霧水；待他爆著青筋又試了幾次之后，顧良秋才看出他的意思——他讓她演下去。

    她即刻心神領會。

    葉瑾初抖出她是女子身份，大抵是想借男女有別這點來趕他們下車？倒是個好主意，她只要再撒撒潑，便可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

    她刻意在動作上扭捏了起來，聲音放得越發(fā)柔了。為了凸顯出女子的羞澀，她還摸出了一條帕子，遮了半邊面，“既然哥哥都為他們說話了，妹妹我也不好再多計較。只是，妹妹卻不明白，他們如今已經知道我是女子了，為何還一直坐在車上，難道心中并沒有男女禁忌這種東西？”

    葉瑾初適時地配合，“妹妹稍安勿躁，待哥哥再與他們商量一下?！?br/>
    回頭便朝二人拱了拱手，佯裝為難道：“二位公子也都聽到了我家妹的意思，能否……”

    后面的話他沒再說下去，楚家的兩位表兄弟已然明白。

    楚子博朝外喊了一聲停車，只聽得吱嘎一個聲響，原本穩(wěn)穩(wěn)行在路上的馬車來了個緊急剎車。伴隨著外頭車夫的幾聲吁及馬匹的嘶鳴，車身劇烈地晃了晃，沒一會功夫就停了下來。

    他看了看以兄妹相稱的二人，斯斯文文地抱了拳，“今日唐突了，還請別往心里去?！?br/>
    說罷，轉身便跳下了車。

    楚亦然就跟在他后面，跳車后忽地想起，同車這么久了，他居然忘了問人家的住址，趕忙又撩開車簾來，“對了，敢問二位家住哪里？不如告知一番，我們明日也好上門去請罪啊?！?br/>
    葉瑾初客客氣氣地朝他笑了笑，沒接他的話，只虛虛抱了一拳，“楚公子后會有期?！?br/>
    顧良秋則是故意表現出任性小姐的一面，不看楚亦然，嬌嬌地朝往外喝了一嗓子，“師傅我們走?！?br/>
    楚亦然不傻，即刻就放開了車簾。

    在車夫駕駕駕的吆喝聲中，馬車緩緩地動了，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路的盡頭，徒留楚家兩兄弟站在路中央大眼瞪小眼。

    楚亦然誒了一聲，很是惆悵，“當真是可惜，明明離真相沒多遠的，竟這般給錯過了機會?！?br/>
    楚子博則是眉目深遠地看著另一頭馬車駛過之后卷起的漫天灰塵，若有所思。

    他記起了方才小掌柜拿帕子遮住臉的模樣，只露出了一雙靈動眸子的她，確實有些眼熟。

    馬車咯吱咯吱地行在路上。

    透過撩開的窗簾小縫，外頭終于沒了那兩條纏上來的人影，顧良秋這才把窗簾放了下來。

    她適時對葉瑾初表達了謝意。

    雖說之前他又坑了她一把，可到最后，還是他的幾句話把楚子博他們給客客氣氣地請下了車，無論如何，功大于過。

    葉瑾初靠在車廂里閉目養(yǎng)神，他輕輕揉著眉頭，“不用客氣，如他們這般拖拖拉拉的、有話又不敢問的，待下去也沒什么意思?！?br/>
    顧良秋愣了一愣，方才感動的情緒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所以你趕他們下車無非是覺得無趣不好玩？”

    葉瑾初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有些懊惱，“唔，人太正直就是這點不好?！?br/>
    顧良秋簡直不想再與他說話了。

    他正直？那這天底下便沒有一肚子壞水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