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金解釋道：“回太太的話。正是，小的剛來時也是不信就住這么小的地兒，可京里有京里的規(guī)矩，官家府宅大小是有制式的，不可越矩，大爺是從五品的官兒就是住這樣的屋子，聽說臨街上還有兩戶正五品的從四品的官家住，咱家這三進的院子不知羨煞多少人，對了，頭一兩天少不得有人來恭喜，咱也不認識，說是什么來著的四品官呢，大爺沒敢收禮，寒暄了幾句謝過罷了。太太咱們進屋再說話吧。”

    京師的瑯府新宅是地道的北京四合院，坎宅巽門，一進大門就見方磚崐墁地，眼前一道雕磚花的撇山影壁，寫著富貴如意。再往里走，大門之西是一排倒座，三間房子：一間門房，兩間下人房。正對著就是顏色鮮艷一殿一卷的垂花門，垂花門之西正北是上房。正房三間，東西各有廂房。大門之東是一間跨院。他們立在天井里打量著院子，較之江寧這一進算是大的了，而且綠化得宜，除了十字交叉的磚道其他均是土地，窗臺之上臺階左右皆擺著盆景，豌豆秧子喇叭花爬上了窗欞，石榴樹丁香花海棠郁郁蔥蔥，花香盈盈，還有一個碩大的魚缸杵在那里，里面養(yǎng)著幾尾金魚，氣氛顯得很悠閑。

    這時從二門處走出一人，正是鴉九。兩個月不見她竟憔悴了許多，嘴上起了泡，眼里也有血絲。鴉九聞聲出來一見是主子便跪下行禮，甄氏忙叫她起來回話，所問自然皆是來京后濟蘭近況，鴉九所知和盤金差不多。盤金瑯東臨縵纓等男子們留在外宅招呼人搬東西，鴉九說著話引著眾人進了垂花門來到內(nèi)宅，她邊走邊道：“太太，這里太過局促，怕是住不下那么多人，什么都比不得江寧。日后缺了人手，怕是要辛苦些了?！?br/>
    甄氏嘆道：“那也沒什么，也不是沒過過苦日子，何況也就是地方小罷了，只要人好比什么都好?！?br/>
    甄氏鴉九二人敘話，茹茹環(huán)顧四周恩旨。但見這內(nèi)宅樣式同外宅，正屋臺基略高些，也在正北方，東西各有廂房，兩處房子同垂花門間由游廊相連，廊心墻上的磚雕不是蘊秀就是傲雪之類的常制。最扎眼的是天井處置了茂盛的一架葡萄，正值季節(jié)已結(jié)了不少青色葡萄粒，架下擱著石桌石椅，桌上刻著圍棋案。

    眾人走到正屋前，鴉九挑開竹簾，甄氏進了屋見是五架七檁三開間，并不算小，心里稍微好過了些。布置所用古板尋常，從頂?shù)酱八陌椎降?，還有斑駁痕跡，雪洞洞的簡單，她經(jīng)不住嘆了口氣。鴉九知甄氏不滿意，就道：“太太，您看這里的采光和通風俱佳，地上有爐子，燒火炕的床，冬天也不會冷的。原先也是個官宅，今年才搬走的。奴婢在東間給您設(shè)了臥室，西間是書房，您去瞧瞧?！?br/>
    甄氏看了眼鴉九道：“你費心了，這些日子辛苦你啦，瞧你勞累的樣子，可是沒睡好？”

    鴉九扶鬢角憨笑道：“哪里敢說辛苦，要做的事兒也就是伺候大爺，收拾屋子罷了，就是南北不同，倒了氣候，奴婢又睡不慣炕，這才如此的恩旨。”

    甄氏滿意道：“知你是個能干的，要不怎么一開始就讓你跟著來，行了，下來幾****歇著些，我這不是帶了人過來嘛，讓他們做?！?br/>
    鴉九掃了眼同來的幾個丫鬟忙道：“謝太太的恩典，有姐妹們相助那是最好的了，不過奴婢這活兒還是要做的，府邸真得快點收拾好，要不就得丟大爺?shù)哪樐??！?br/>
    甄氏嗯了聲。鴉九解釋道：“這兩個月看著看著訪客多了起來，不是大爺?shù)耐啪褪桥缘氖裁垂賰?，十四阿哥還來過一回呢。奴婢瞧著竟比在江寧時還要熱鬧些?！?br/>
    聞言甄氏和茹茹相互看了眼，甄氏微微笑道：“那可是好事。得了，咱們再去看看其他屋子?！?br/>
    甄氏岔開了話，待出了正屋他們又看過了茹茹將要住的西廂房，那里的制式和甄氏的住處大致相同，總體矮小了些。見姑娘對屋子里那個泥爐子好奇。鴉九解釋道：“說來北人做飯與咱們不同，說是鍋臺連著灶，許多小戶不設(shè)廚房的，就著爐子就做飯了。這里是老房子，且不說頂棚得重糊，就是那廚房也垮到不行。奴婢知道太太聞不得油煙味，姑娘又是愛下廚的。這不才讓盤金尋人在西邊的跨院另起了間廚房，就是還未好這段時日奴婢只能將就著入鄉(xiāng)隨俗的用爐子了。第一回用還差點燒了起來，唬死人啦。”

    聽她這樣講，茹茹撲哧一聲笑了，又拉過鴉九的手道：“好姐姐，你真細心想的周全。有你在，可見哥哥斷沒受苦的。多謝你啦！”

    鴉九的臉頓時紅了，甄氏咳嗽一聲道，“你做的好。這里許多東西都老舊了，雖說該應制，可也不能太樸素了，是該重新修葺的，茹茹頗善此道恩旨。這事兒就由你做主了?！比闳銘耍缡嫌謫枺骸澳切┖笳址吭趺从玫?？”

    鴉九回話道：“先放置了些用不著的東西，還沒收拾好呢?！?br/>
    甄氏想了想道：“日后那里也得善加利用，本來就小，可不能空著。茹茹你且想想。”

    茹茹頷首。鴉九見他們面露疲色就說，“太太姑娘。這一說話奴婢竟忘了主子還沒吃飯呢，可要進過飯再休息一下？就是所備吃食簡單了些?！?br/>
    茹茹道：“這么多人。做起飯來太麻煩，要不就讓東臨盤金他們出去吃好了，再讓縵纓帶回來些我們一吃就得了?！?br/>
    甄氏道：“行，就這樣，鴉九你去安排吧?！?br/>
    如此，眾人便各自拾掇去了，進過了飯洗漱休息過后，天色已黑，從江寧帶來的東西扔在收拾，茹茹正和甄氏查驗細軟，就聽門外流蘇驚喜道：“大爺，您可回來啦！”

    聽到流蘇的話，茹茹和甄氏都面露喜色，他們忙放下手里的東西齊齊站了起來。門簾一挑，濟蘭闊步走了進來，但見他身著石青色云緞武五品補服，前后繡熊，領(lǐng)袖皆為石青色妝花緞，均以剪絨沿邊，戴著有孔雀翎頂鏤花金座的官帽，手里拿著馬鞭，映著黃昏的暗紅色他的臉色雪白，英挺如春竹。從沒見過濟蘭穿成這樣，甄氏和茹茹一時竟說不出話都呆看了起來，好似認不出眼前這少年是誰了。

    濟蘭一見甄氏立時跪下叩頭行了大禮，待兒子叩首完畢甄氏才恍然驚醒去扶他起來，細細打量著。饒是她剛強這時眼里也含了淚，只說了句：“麒哥兒……”便哽咽的說不下去了。茹茹見了知她惦念濟蘭，一路暗自憂心卻從不與人說起，不覺嘆了口氣。她換上笑臉拉過濟蘭的手道：“好一個侍衛(wèi)，我都認不出來啦，這才幾個月呀，哥哥又長高了。不是說要入國子監(jiān)讀書的嗎，怎么又變了。”說著她好奇的去摸補子上的熊紋。

    濟蘭輕斥道：“怎么經(jīng)過了那么多事兒你還是這樣淘氣？”

    茹茹嘿嘿笑了，這時屋里的氣氛才舒緩了許多，甄氏拉著濟蘭在炕上撿了處地方坐下，茹茹也湊過去坐在濟蘭另一邊。來奉茶的流蘇，收拾東西的鑲玉和銀朱都有眼色的退了下去。

    到了此時甄氏才平靜下心情，問道：“到底怎么回事啊。不是要讀書的嗎，怎么就去做侍衛(wèi)啦？在宮里任職可好，可被什么人欺負沒有？可吃的好？瞧這個地方，嘖嘖，唉，你可習慣，瞧著怎么瘦了些呢……”她絮絮叨叨的問著，濟蘭的卻沒一點不耐，經(jīng)歷了這場變故母親對自己的依靠和關(guān)心明顯增多了，這讓他的心里很暖。

    濟蘭取下頂戴，茹茹接過放到一旁，托著腮仔細看著他，還是那么俊啊，即使穿了身這么難看的衣服，濟蘭拍拍妹妹的頭，似是讓她不要再花癡了，然后敘述了自己的經(jīng)歷。

    明清兩朝官家子孫萌父祖之德而得到做官資格的叫做獲萌，滿漢自有難易之不同處。本按著甄氏祖父王登臨的從二品官職，濟蘭十五歲這個年紀即使獲萌也該進國子監(jiān)讀書的，待過了會試，年滿二十再得官職。可事情往往出人意料，在御舟上皇帝聽了十三阿哥胤祥推薦，他當場考教了濟蘭的書藝，見他的字甚好龍心已悅，再讀文章華彩昭然，又聽一旁詞臣贊嘆其形容頗有納蘭之風，心下更喜，竟然一連數(shù)日召見陪駕。

    也就在此時，皇帝收到了對瑯守義的調(diào)查情況，此人竟是正藍旗的旗人，原姓鈕鈷祿，其母為家中側(cè)室，從祖父輩起舉家遷到了浙江鎮(zhèn)江象山縣，康熙十三年家中受水患影響財產(chǎn)銳減，又逢鄰縣瘟疫只能搬遷，在逃難過程中其父竟便起了賣妾換錢的狠毒之意?，樖亓x之母得了消息連夜帶著兒子逃了出去，結(jié)果慘死路中只剩個六歲的兒子獨自逃亡，此子餓暈在甄秦門口，被救后唯恐家里尋到這才隱了姓氏，于是按著血緣瑯家這雙兒女成了真正的滿洲旗人。到京后沒多久皇帝便重新受命，讓濟蘭保持原姓特恩讓其入宮為侍衛(wèi)。

    聽到這里甄氏和茹茹都呆住，久久不能言語。事態(tài)變化之快讓他們原先的打算皆亂了，二人對視一眼心里只生出一個念頭：好個詭譎的命運。

    濟蘭看他們臉色都不好，忙道：“母親，此事已經(jīng)揭過，據(jù)調(diào)查的人說鈕鈷祿氏家現(xiàn)在只剩下個當年的主母和她的兩個兒子和孫輩，您若是想見……”

    甄氏打斷道：“罷了，和這家人還是不要打交道的好，他們怎么樣我也不想知道。各過各的，咱也不用尋仇，也不用攀這個親。茹茹你說呢……茹茹？”

    茹茹一臉沮喪的神色，她耷拉著肩，哀怨嘟噥道：“姓啥不好，為啥偏要姓這個姓！嚇人呢嘛！”

    見她這副樣子濟蘭自然不解，甄氏卻猜到定和歷史有某種聯(lián)系，果不其然只聽茹茹咬牙道：“唉，鈕鈷祿茹茹，真真好名字！難不成嘉慶時的事兒要竄到康熙朝了？”

    這話唬的甄氏忙咳嗽一聲，她岔話問濟蘭道：“麒哥兒，你這侍衛(wèi)每日都做些什么呢？”

    濟蘭似是沒察覺妹妹的異常，徐徐解釋了起來。紫禁城宿衛(wèi)和禁衛(wèi)分兩種，一是掌守門戶，二是侍從兼宿衛(wèi)，前一種是禁衛(wèi)軍護軍營將士，后一種才是侍衛(wèi)。侍衛(wèi)處的首領(lǐng)是領(lǐng)侍衛(wèi)內(nèi)大臣，平行設(shè)六人，從滿洲都統(tǒng)、內(nèi)大臣或各省滿族將軍中選拔；他們之下是內(nèi)大臣六人，從散佚大臣，八旗都統(tǒng)，禁衛(wèi)軍前鋒營統(tǒng)領(lǐng)或護軍營統(tǒng)領(lǐng)中選授。散佚大臣沒有人數(shù)限定，從年輕的宗室成員或中級武官中選出。侍衛(wèi)九百九十五人組成侍衛(wèi)親軍，分四等，一等六十人，二等一百五十人，三等二百七十人，藍翎侍衛(wèi)九十人，宗室成員另編。

    濟蘭被皇帝特恩任命為三等侍衛(wèi)進了侍衛(wèi)處在旁人看來是了不得的榮光，可是到了紫禁城里這點榮光便輕易的被掩蓋過去了，到處的達官貴人的子弟，特別是御前侍衛(wèi)乾清門侍衛(wèi)，那才是皇帝的親信。外廷侍衛(wèi)管轄范圍是乾清宮以北，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為中，東到文華殿和乾東西五所，西到武英殿，南到南熏殿。主要工作就是巡視已保宮廷安全，侍衛(wèi)六人一組，十二日一輪，休沐兩日。也有夜值宿衛(wèi)，目前還未給濟蘭安排。

    茹茹聽到此處已經(jīng)緩過神來了，驚訝道：“這么多人，那哥哥豈不就是千分之一的那個。哎呀，真是的……”她展顏道：“這樣很好，省的被人惦記?！?br/>
    甄氏嗔道：“什么好不好的，還不是得低眉順眼的做事，麒哥兒，說來你可有被人輕慢欺負？”

    濟蘭微笑道：“兒子所在這班的侍衛(wèi)內(nèi)大臣是鑲黃旗的巴咯坦大人，他的官兒大管不到我，領(lǐng)班則是舒明阿大人，此人雖脾氣不好但也是條真漢子，只認本事不認人。兒子受特恩封了侍衛(wèi)又是新來的，自然少不得被人議論，可較了一回武藝后便沒人再說什么啦，現(xiàn)下兒子同他們也算相處愉快。母親不用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