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歐式的小型別墅，自帶一個十幾平米的小花圃。因?yàn)殚L久無人居住的關(guān)系，院子里的雪堆得都快有半米深了。梁淮則推著白微嬈進(jìn)去，輪椅碾壓在雪地上，發(fā)出吱呀呀的噪響。

    梁淮則把白微嬈安頓在一旁，不知從哪里拿了把雪鏟，硬是把花圃里鏟出了一條道。梁慕堯見梁淮則鏟雪，好奇心一上來就要梁淮則親自試試。白微嬈怕他傷著自己，說什么也不準(zhǔn)。但偏偏梁淮則卻是默許了，任由他拿著個碩大的鏟子往厚重的積雪里撬動。

    梁淮則嘴上不說一句擔(dān)心，但實(shí)際上梁慕堯每挖一下，他總偷偷將手扶上雪鏟，好讓梁慕堯少用些力氣。這樣一來二去，梁慕堯不覺得累，倒也玩得起勁。等到他真的能徒手自己鏟雪的時候，梁淮則才終于放開。

    “在看什么呢？”梁淮則走到她身邊，問。

    白微嬈將手從羊絨毯里伸出來，冰涼的空氣刺得她手指一凜：“沒想到那里的仙人掌到現(xiàn)在還活著，郁郁青青的，還跟當(dāng)年我們走的時候一模一樣。”

    梁淮則順著她的手指看去，果不其然，一片白雪皚皚中，青綠色的仙人掌植株倒是顯得突兀了。

    梁淮則想到以前的事，驀地笑了：“我記得你以前偏不信邪，硬是要說仙人掌上能長出火龍果。我拿你沒辦法，只好隨你的心，種了一院子的仙人掌。結(jié)果這么多年過去了，也沒見得長出一個火龍果來?！?br/>
    “那時候仙人掌第一次開花的時候，我以為會長出來的。都說開了花就能結(jié)出果子了，誰知道它是個無果的花……”白微嬈說到后來，底氣都沒了大半。

    梁淮則目光愈發(fā)悠遠(yuǎn)：“說起來，仙人掌上開出的花倒是挺好看的。只可惜那時候你陪我看了不到三年就不見了，后來我以為你死了，就再也沒有敢回來故地重游過?！?br/>
    梁淮則一言，白微嬈就陷入了沉默。

    其實(shí)，說起來她仍是十分感謝邵遲的。如果沒有他，可能五年前的白微嬈就會真的因?yàn)橐钟舭Y自殺而死，然后只留下梁淮則和梁慕堯獨(dú)活在世上?？墒?，事情并不是這樣，邵遲為她變換了身份，用最單純簡單的姿態(tài)重新接近了梁淮則，而后再次愛上他。雖然，邵遲的本心是為了報復(fù)白微嬈、報復(fù)梁淮則，但是結(jié)果，確是一個對所有人而言的圓滿。

    想到這里，白微嬈鼻腔發(fā)酸，有些難掩的哽咽：“我記得，仙人掌第三次開花的時候，我們有了慕堯。我不見的那幾年，不知道它開了多少次花。不知不覺地，我們的慕堯都長這么大了。”她眼眶里有晶瑩閃爍，目光一點(diǎn)點(diǎn)往梁慕堯身上挪去。小孩子不懂大人的難過，還一個人拼命地在往地上鏟雪，“我有時候會覺得，好像我一眨眼，慕堯就從皺巴巴的小嬰兒，變成了現(xiàn)在的模樣。缺失了他那么多年，我真的很遺憾。”

    “梁淮則，其實(shí)我最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br/>
    “什么?！?br/>
    她挪動輪椅，轉(zhuǎn)身向他，眼里的水光險些要掉下來：“你說，這世界上是不是沒有過不去的坎？”

    白微嬈的眼眸里蓄著水，一直醞釀著不愿意降下來。梁淮則看得心疼，又無計可施。梁淮則只得半蹲下來，耐著性子說“想說什么就盡管說好了，別掉眼淚。”

    “嗯。”白微嬈眨巴了一下眼睛，結(jié)果眼淚就猝不及防地掉了下來。

    “都跟你說了，有事盡管說，就是別掉眼淚。你怎么還跟以前一樣，說什么都不愿意聽，硬是喜歡逞能呢?！闭Z意是命令的，只是聲音里夾雜的那些若有似無的關(guān)心，早就讓那僅有的一點(diǎn)霸道口氣消失得無影無蹤。

    “梁淮則……”

    “嗯？”他替她抹淚。

    “前幾天在渥太華的唐人街那邊，我把錢包給弄丟了，一個人坐在街邊，餓得不行又冷得不行。”

    替她揩眼淚的手一頓，“那你為什么不打電話給我，或者發(fā)在微博上也行?！绷夯磩t似乎沒意識到自己好像有什么說漏了嘴。

    “手機(jī)沒電了。”

    “那后來呢？”

    “后來我遇到了一個老婆婆，她在附近開了一家小鋪?zhàn)樱盐規(guī)У剿牡昀?，送我喝了一碗熱騰騰的粥。我很感動，臨走的時候，我拿出隨身的禮物感謝她，她卻說不要。她跟我說，人總是在面對外人的小恩小惠時感激涕零，反而，對愛自己的人卻過分地苛責(zé)要求。她還告訴我，她跟她的丈夫吵鬧了好多年，結(jié)果等到她丈夫去世，她才后悔以前沒有好好地在一起?！卑孜蒲鄣椎臏I還未收干，就揚(yáng)起嘴角朝他笑了笑，陽光之下，那顆顯露而出的小虎牙干凈而皎潔，“所以我想了想……”

    她故意賣了個關(guān)子，不愿意說下去。

    梁淮則手指顫抖，他心念已久的答案呼之欲出。只是這句話，他覺得不應(yīng)該由他說出來。因此，他好不容易定下神，引誘她繼續(xù)說下去，“所以呢？”

    白微嬈朝他甜膩膩地笑，一如數(shù)年以前：“所以我想了想，我既然能原諒邵遲對我五年的催眠，為什么就不能原諒你。我不是傻子，那近十年的感情，我無法沒心沒肺地忘記。梁淮則，與其讓我恨你一輩子，不如讓我折騰你一輩子。這樣天天能看見你被我折騰得難受，也算是報復(fù)了?！?br/>
    梁淮則的心里雖是雀躍，但仍是忍不住問出了那個至關(guān)緊要的問題。

    “那你父母的事……”他欲言又止。

    白微嬈沒回應(yīng)，只是靜默地將眼神放空，投注在不遠(yuǎn)處那個稚嫩的身影上，“白沐瑤跟我說過，人生來無法選擇父母。你無法選擇父母，慕堯照樣也無法選擇父母。慕堯還太小，如果讓他從小就擁有互為仇人的父母，那樣對他未免太殘忍。你梁淮則可能有罪，梁成濤可能有罪，但慕堯是無罪的。”

    “梁淮則，我們已經(jīng)為人父母，應(yīng)該為孩子考慮。你千萬別把我想得太幼稚了，我已經(jīng)不是十五歲的白微嬈了。如果我父母的事一定要有個交代，那等我死了以后遇見他們，再向他們慢慢解釋就夠了。即使說破嘴皮子，我也會好好跟他們解釋清楚。畢竟，我們倆這一輩子太短了，已經(jīng)浪費(fèi)了近十年，我不確定還有多少個十年再能夠供我們揮霍?！?br/>
    “所以，我想原諒你了。至于過去的那些事，能忘，就忘記吧。”

    梁淮則替她擦眼淚的那雙手抖得不像話，最后，由擦眼淚的動作，演變成為在她臉上細(xì)致地摩挲。他想說的話在嘴里躊躇許久，最后千言萬語也重新濃縮成了最后兩個字。

    “小嬈……”

    她的名字。

    此情此景，梁淮則的溫柔顯然是一劑效果顯著的調(diào)味品。

    白微嬈朝他笑，笑得一如十年前那般單純干凈。

    她朝不遠(yuǎn)處招了招手，那里，他們共有的孩子正安心地堆著雪人，“慕堯，都快弄得一身是雪了。快過來，媽媽給你拍掉點(diǎn)……”

    梁慕堯咯咯地對她笑，不一會就邁著小短腿跑到她身邊，甜甜地叫了聲“媽媽”。

    “小嬈，我……”比剛才多了一個字。

    白微嬈淺淺地白了他一眼，“有話待會再說，沒看見慕堯一身的雪嘛?！?br/>
    白微嬈目不轉(zhuǎn)睛地替梁慕堯拍去身上的雪，動作慈柔而細(xì)致。至于站在一旁的梁淮則，則是以同樣執(zhí)著的目光，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他們倆。

    渥太華的陽光透過薄霧云層散落到地面上，照著三人交疊的身影，一點(diǎn)點(diǎn)拉長，像是能拉伸成一輩子的長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