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蕭跟著醫(yī)老來到藥田，因為里面種植了很多世間罕有的藥草，藥田上方竟微微泛著淡綠色的熒光，看起來極其美麗。蕭蕭問道：“醫(yī)老，找我不知有何事？”
醫(yī)老撫摸著自己那長長的胡須，面色凝重地說道：“看到這片藥田了嗎？世間的天材地寶幾乎都在這里了……”
“嗯，這也是您的畢生心血。”
“……可是救不了夜兒?！?br/>
夜兒即是小包子，醫(yī)老覺得小包子這名字太過淺白，便給小包子另取了一個名字夜祁。小包子當時反應很大，似乎不喜歡這個名字，但出于醫(yī)老的一番心意，就勉強接受了。這名字之后認識了猴子等人后就傳開了，倒沒有多少人知道小包子原來的名字。
蕭蕭沉默下來。
醫(yī)老問道：“找到辦法了嗎？”
蕭蕭點頭，“找到了……”
“……”醫(yī)老輕輕嘆了口氣，“那你還打算繼續(xù)下去？”
“已經(jīng)開始了，”蕭蕭說道，“就不能草草結束，他該償還的，還是得償還?！?br/>
“你太固執(zhí)了……”醫(yī)老微微皺起眉頭，“因果輪回，你在報復他的同時，不知道該欠下多大的債?！?br/>
“那些債，等我來世再償還吧。只希望來世……不要再遇到小包子?！?br/>
蕭蕭淡淡說著，話語里聽不出什么語氣，但那些話卻似被藥田的熒綠所浸染，帶上了如水的薄涼。
醫(yī)老知道自己是勸阻不了蕭蕭，嘆口氣后說道：“你剛剛給了他希望?！?br/>
“……”蕭蕭眸色漸漸溫柔下來，她抬頭望著深邃的夜空，一字一字說道：“最痛的不是在種子時期就腐爛，而是給它陽光水分滋養(yǎng)后再掐斷它的嫩芽啊?！?br/>
回到笙歌城，蕭蕭和小包子卻獲悉周縣令被周勰和周康捉獲，關押在了大牢里。兩人只能等到晚上，悄悄潛入牢里尋找周縣令。他們找到周縣令時他正對著發(fā)霉的灰墻發(fā)呆，嘴里喃喃說著什么。蕭蕭伸出食指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小包子就默默待在她旁邊。
周縣令面色凄然，反復說著蕭蕭和小包子聽不懂的方言。
小包子覺得古怪，正要上前，蕭蕭就輕輕擋住他，并指了指灰墻。小包子看過去，只見灰墻上的一塊黃色污漬忽然變淡，漸漸地竟然像水一樣沸騰起來。他意識到什么，護住了蕭蕭。
那污漬最后從墻上流出來，慢慢塑成一個在打坐的小人。小人面色安詳，一心打坐，似對這一切熟視無睹。可是從他底下卻慢慢滲出濃重的，張牙舞爪的黑影。黑影獰笑著攏住周縣令，周縣令也不反抗，仍然眼神空洞地自言自語。蕭蕭小拇指微動，小包子會意，拔劍揮向小人，小人忽然睜眼，微笑著看向蕭蕭和小包子。蕭蕭和小包子只覺得心一緊，腳底下竟然也流出那些可憎的黑影。小包子果斷地反劍刺破圍繞在蕭蕭身邊的黑影，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小人額頭上居然開出了一只血紅色的眼睛，一道暗光呼嘯而出，蕭蕭腦袋一片空白，可是身子卻下意識地擋在了小包子面前，被暗光擊中的那一剎那，很多記憶流轉，她在走馬觀花，卻難過無比。
她好像看見小包子驚慌失措，害怕心痛的表情了，也好像聽到他憤怒的撕喊和什么破裂的聲音，她想伸出手安撫小包子，像他小時候一樣攬他在懷里，可是手那么的沉重，她抬不起來。
蕭蕭慢慢閉上眼，世界便忽然寂靜了。只有黑影，在涌動，像在翻找著可以果腹的食物。
她走向黑影，黑影咧嘴笑著，一口將她吃掉。
很長的一個夢。
那是水草搖曳的湖底，柔軟的泥沙在腳底下流動。
一個男子在她面前沉睡，面色安詳。她靜靜端詳，不清楚劃過臉頰的是湖水還是自己的眼淚。良久，她顫抖著伸出手想撫摸男子的面龐，可是卻又停滯下來。
她怔怔望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鼻子酸澀無比。
“很久之前……你就是這樣的……”
她輕輕囈語，魔怔般抱住了男子。
再也不愿放手。
他飄逸黑長的頭發(fā)，他漠視一切卻獨獨對她溫柔的雙眼，他薄涼的雙唇……都隨著水流的軌跡流入她干涸的心田。死去的記憶忽然鮮活了。
她想起最后一次見他的場景。漫天的大雪，她屈辱地跪在懸崖邊，跪在他面前，讓他放過小包子。他卻冷漠地舉起手中的承天劍，無情地向她揮去。
風雪漫漫，迷了她的眼睛。
他的身影，也漸漸地淡去，模糊去，化成淺灰色的背景。
她本來連他的模樣都記得不太清了。
現(xiàn)在他出現(xiàn)在她的面前，帶著安詳寧靜的表情，沉睡。
她忍不住想伸出手撫摸他的臉頰，細細勾畫他的輪廓，將他深深地烙進自己的腦海。
她期盼他睜開眼看她，又害怕看到他那薄涼的眼睛。
就一直這樣下去好了……這樣就好了……
她在心里念叨著，手心越發(fā)得滾燙。
忽然從遠方傳來模糊的聲音，一聲一聲，讓她心神恍惚。
她放開男子，眺望著遠方。
良久，她苦笑著搖頭，只覺頭皮發(fā)麻。
她竟然輕易地相信了一個幻境。
“出來吧?！?br/>
沉睡的男子忽然裂成兩半，一個笑嘻嘻的小人兒從里面走出來。
她唇瓣微張，未說話淚珠就滾出來與湖水交融。
“雖然知道……可是破滅的那刻……還是會難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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