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接下來的幾日,叱奴阿純沒來樟月殿，蘇明嫵樂得清閑,恢復(fù)了往常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
犬戎和雍涼的停戰(zhàn)書為期一年,在青蘭山上定下粗略契約，隔日便蓋印送進了王府書房。
臨近年關(guān)，管家李泰慶在著手安排過年的事宜,忙的不可開交,間隙來找王妃報備采買事項的時機，說起今天大王子烏蘭拓就要和他的王子妃啟程回家,王爺則會帶上霍刀送他們出城。
暖閣內(nèi),李泰慶遞過賬本,“奴才方才在門口瞧見,王爺大約是剛出門?！?br/>
蘇明嫵接過冊子隨意翻了翻,點頭,“哦，王爺最近沒說要回漠池府吧？”
李泰慶笑道：“王爺要是走，那定然會和王妃提,奴才怎的有王妃的消息靈通?！?br/>
“...”
蘇明嫵上次喝醉醒來后就沒見過符欒,她去哪里聽得他的動靜,“可是,王爺他沒空來呀?！?br/>
綠螢聽到這,忍不住接道：“王妃，王爺來過的?！?br/>
“什么時候？”
“唔,就是過了子時,那時王妃都睡下了,王爺開了門看了眼就走了?！?br/>
“噢...”
蘇明嫵抿唇，壓下隱約要翹起的嘴角,“下次綠螢可以喊我。”
綠螢想了會，“是?！?br/>
李泰慶身為太監(jiān)，雖不懂情愛，但看主子們和和美美就最開心，“王妃，沒事兒的話，奴才下去繼續(xù)置辦年貨，時候緊啊，再不辦來不及?！?br/>
“好，去吧。”
蘇明嫵伸了個懶腰，午膳后吃的甜果太多，她得走多點路消消食。
“綠螢，桌上幾封信替我讀讀看，你最近不是識了許多字？”
“是，奴婢遵命?！?br/>
綠螢拆開第一封，認真地看完道：“王妃，公主說她很想您，問您收到了她送的藥材沒？還說她遇到了只會讀書的書呆子，長得挺好看的，比，比王爺還好看?！?br/>
“...”
果然，注定遇見的人還是會遇見，符箐瑤說的顯然是李予燈。
不過。
蘇明嫵蹙眉，辯駁道：“公主她真是瞎說，李予燈哪有符欒好看，情人眼里出西施，她以為我沒見過李予燈麼！綠螢?zāi)阏f是不是??？”
綠螢撇撇嘴，自然順著她講，“那是，王爺是全天下最好看的男子！”
“好了，讀下一封吧。”
“唔，王妃，陸當(dāng)家說他們已經(jīng)向漕運司申請升船，下個月就能有結(jié)果啦，所以想問問您江南的三艘大船都造好了嗎？”
蘇明嫵去江北見曾外祖家那次，將此事托給了二舅舅，江南的寶船商是他的老友，也是木材生意的大主顧，說起話來很方便，并且做事隱秘。
“等我寫封信問問，我覺得應(yīng)當(dāng)沒問題?！?br/>
“最后一封是折風(fēng)的來信，他提起揚番巷里小宅子多屯了批上好的參茸，過完年關(guān)就可以走船送到盛安街啦?！?br/>
蘇明嫵倏忽停下腳步，“折風(fēng)回來好久了？”
“好兩個月了，回來也不休息，說想給您去賺更多銀子，他如今對涼州州縣的大街小巷可比咱們熟悉。奴婢上次找學(xué)字碰上他，他好像都學(xué)會了?！?br/>
“那么快？”
“不快，半年多點，他晚睡早起，除了出門替王妃辦事，平常恨不得鉆書堆里。”
綠螢說了那么多，想起蘇明嫵先前的念頭，糾結(jié)道：“王妃，這么好的幫手，您真的年后就要趕他走?。俊?br/>
“我不是趕他走。”
蘇明嫵聽她提起此事，沉吟了會兒道：“綠螢，不如我們?nèi)フ幽抢锟纯?，給公主挑選回禮順道給春蘭她們歲錢，你說怎么樣?！?br/>
臘月將至，她想和葉折風(fēng)聊聊以后，喊他來王府若是被符欒看到會麻煩，不如她直接去，也能看看宅子里的新藥材。
綠螢?zāi)昙o(jì)小，在王府稍微悶了些日子就無聊，聞言驀地雀躍出聲，“好哇，王妃?！?br/>
“可是，江南回來之后，王爺不是說過，王妃出去哪里都要帶霍統(tǒng)領(lǐng)的?！?br/>
“我知道，可霍刀不是隨王爺出城去送烏蘭拓了麼?！?br/>
“不如，我們等統(tǒng)領(lǐng)回來？”
“那要等到何時，被王爺曉得我是去見折風(fēng)，他又要跟我發(fā)脾氣。”
符欒剛回來因她中毒的事著急，后來公務(wù)趕到漠池府，沒空對葉折風(fēng)較真。倘若等今日他們回來后再去，萬一吃味怪真的把葉折風(fēng)抓起來做太監(jiān)怎么辦。
她可不想害了那個清秀的少年。
蘇明嫵看綠螢愁眉，笑道：“沒事的，揚番街就隔著王府三條大道，我們以前去古岷縣不就三四個人，哪有侍衛(wèi)跟著?！?br/>
她膽子不大，也算小心，如果是去旁的州縣，她眼下或許還會等霍刀回來，可的鬧街，涼州武威城里能遇到甚么危險啊。
在江南婺州，她們?nèi)q綿街還只有個老頭作車夫呢，尋常人家的女子同樣出門，她們何來的護衛(wèi)。
綠螢點了點頭，“噢，王妃說的也是?！?br/>
王爺制下頗嚴(yán)，涼州城里巡邏的侍衛(wèi)有許多。
想當(dāng)初，她和王妃剛到?jīng)鲋菽顷?，兩個人為了尋藥材白日里到處跑，那時沒害怕過，現(xiàn)在出門少，她反而膽子變小了。
蘇明嫵思索她的擔(dān)憂，過了會兒又說道：“但是，你說小心點是對的，等回來天色不早的話，讓葉折風(fēng)和大憨一并送我們好了?！?br/>
大憨力氣狀如牛，折風(fēng)別看年輕，骨架重的很，和侍衛(wèi)差不多，有他們兩在，能抵一個霍刀吧。
“是，王妃?！?br/>
“好了，去吩咐備馬吧，入夜前早去早回。”
“嗯！”
...
李泰慶從樟月殿出來，猛地一拍腦袋想起還有個事沒問，折回去待再跟王妃確認，誰知里外尋了半天沒看到身影。
他拉住路過掃灑的蕙香，“蕙香，王妃人呢？”
蕙香行完禮指了指門口，“李管家，王妃和綠螢出門了。”
“去哪說了沒？”
“奴婢也不曉得，好像，走得挺急的。”
李泰慶揮退了丫鬟，心里總有些惴惴不安，左眼皮子還一個勁兒地跳。
若說王妃以往不是沒出過王府，甚至夏天那會兒王爺不在府里那陣，王妃出去常常大半天尋不到人晚上才回來，他也沒現(xiàn)下的心慌...
不行，亂七八糟的預(yù)感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按他謹慎的性子，他必須得尋機會報備...
***
午后的冬日難得放晴，柔暖稀疏的陽光透過路邊的松樹，斑駁潑灑在寬道行駛的低調(diào)質(zhì)樸的王府馬車上。
路上行人紛紛，馬車穿越人流，如預(yù)想般的無事發(fā)生。
車停在揚番巷子尾的二進宅前，蘇明嫵扶著綠螢的手跳下車轅，走到門口見門沒被闔緊。
她輕輕推開，發(fā)現(xiàn)他們都在急急忙忙抱著藥材跑里跑外，壓根沒留意到外面有來人。
再往里走走。
蘇明嫵險些認不出自家的院落，不知何時搭起的簡易大棚，棚檐連著屋檐，棚子下鋪了寬大油紙，堆放的俱是一捆捆藥材。
藥材壘的兩人高，滿滿當(dāng)當(dāng)，輕輕一碰都能倒下來。
她做甩手掌柜太久，光看折風(fēng)給她的賬冊，想象不出自己有那么多上好的藥材囤貨，看來，當(dāng)初院子買小了。
葉折風(fēng)從西廂出來，抬頭乍然與蘇明嫵投來的視線對上，立馬愣在了原地。
他不會看錯吧，“夫，夫人？”
蘇明嫵笑點了點頭，“嗯，是我?！?br/>
葉折風(fēng)自蘇明嫵去江南后，到現(xiàn)在為止都是書信聯(lián)系，小半年沒見到，他想的是，夫人還是那么好看，也依舊，讓他覺得高不可攀。
他此刻激動地講不出整話，只得低下頭掩飾，結(jié)結(jié)巴巴道：“您突然來了，我，我和春蘭她們估，估摸過兩日下雪，想把藥，藥搬進去，免得受潮。”
“...”
蘇明嫵不太理解，折風(fēng)不是做壞事，為何耳朵紅還不敢看她，分明他在信里的語氣老練的很，處事也很有章法。
“沒事，我就來隨意看看，你們繼續(xù)忙吧。”
“哦，好！”
葉折風(fēng)彎腰搬了三次藥材袋，往返三回后情緒恢復(fù)到平常，他指了指西廂房，“夫人，我私自把廂房改制，搬空用來裝藥材，以后您可能還得買地建些倉廩，不然不夠地方擺的，越積越多?！?br/>
“嗯。”
蘇明嫵剛進門看到情景就有這個打算，和胡家在江北似的，多建些透風(fēng)廒間做儲存，藥材和糧食一樣，需要小心地對待。
“陸家商船的人，每個靠岸的商鋪你都安排自己人進去了嗎。”
“嗯，夫人放心，名單是我上次寄給您的，您收好。那個婺州陳阿三家里口糧要的多，是個本份的。我與他曉之以情，他說愿意給夫人辦事。銀子方面我按著夫人的想法都談妥了?！?br/>
葉折風(fēng)辦的事在信里已提過，可他本能地希望聽到夸獎，接著說：“是夫人運道好，事情才會辦的順暢?！?br/>
“您不知多巧合，我在江南各州尋到安插進商船的人，都是寡言恩正，甚至有路邊主動尋上我，連工錢要的都很合我們心意。”
這點，葉折風(fēng)沒往雍涼王身上想，但蘇明嫵心里有數(shù)，她猜測是符欒手下的人正要想辦法自然地進去，恰好遇到和她的想法類似，折風(fēng)是被王爺?shù)娜擞幸饨咏?br/>
這樣的事很正常，以后運糧，商船最好還是有自己人才放心。她對陸景山本沒有全然的信任。
蘇明嫵敷衍道：“嗯，就是我們都有福氣，你做的很好?！?br/>
啊，夫人說我們...還說他做的很好。
葉折風(fēng)好不容易淺下去的耳后又紅了，他幾不可見輕輕地揚唇，“謝謝夫人。”
閑聊完，蘇明嫵讓綠螢把帶來的紅布包逐一分給宅子里的仆從，葉折風(fēng)和大憨做體力活要多得幾錠銀子，春蘭和春桃守宅打掃算賬很辛苦，份量也不輕。
平常每月有例銀不說，年尾還有歲錢拿，誰能不高興。
春蘭、春桃喜滋滋地謝過蘇明嫵，興高采烈地將紅包帶進了房里，大憨不懂銀子的用處，一個勁兒噘嘴不肯要，后來被葉折風(fēng)訓(xùn)了兩句，突然樂呵呵地當(dāng)著他們的面藏進劈完的柴火堆里，氣的折風(fēng)滿身灰，冷著臉掏出來替他保管。
臨街的宅子雖小，歡聲笑語，也顯得十分溫馨，跟過年節(jié)似的。
時間不知覺一晃到了黃昏，臨走前，蘇明嫵在廂房里挑了幾盒人參鹿茸，讓綠螢?zāi)没赝醺浀眉慕o符箐瑤。
“折風(fēng)，你和大憨送我們回去，我有事要同你商量。”
“好，夫人，我去喊他。”
...
黃昏，涼州的冬天晚上特別冷，行人越走越少，馬車行的卻不敢太快，怕撞上偶爾竄出的小活物。
車夫低聲暗自嘀咕，“這怎么，走著光有前面來人，后面沒人跟上來呢...”
葉折風(fēng)不斷向后和蘇明嫵說話，車夫話沒說出聲，被他擠得艱難地舉起手里的鞭子趕馬。
倒是大塊頭的大憨沒見過生人，膽小地坐在邊側(cè)，乖乖捧著地瓜啃吃。
“夫人，為何您現(xiàn)在依舊讓我書信，我可以直接來王府尋您稟報?！狈凑獣粤怂纳矸荨?br/>
“不用，寫信很方便?！?br/>
蘇明嫵心道，若是折風(fēng)知道有人等著把他變作太監(jiān)，怕是要嚇?biāo)?，估計是今日連送都不肯送了。
“嗯，全憑夫人的想法。對了，您說有事要跟我說，是什么吩咐？”
葉折風(fēng)雖然很想見蘇明嫵，但他明白有些人是不可褻瀆的，所以他只要能為她辦事就很開心，不敢也不會有多余的念頭。
“也不是吩咐。”
蘇明嫵忖度少頃，斟酌開口：“折風(fēng)，其實，你有沒有想過去做你想做的事？”
葉折風(fēng)聞言，很坦白地說，“我做的就是最想做的，夫人想賺花銷，我可以給夫人幫手，賺好多銀子?！?br/>
“不是...你，你就沒有自己追逐的東西么？”
“夫人追逐的，就是折風(fēng)追逐的?！?br/>
蘇明嫵當(dāng)然不信，她依舊想勸他，“譬如家人，好友，或者你喜歡的姑娘？”
“...”
葉折風(fēng)這次果然有點猶豫，但他的聲音很低，埋頭也看不出臉紅，“我，我有，可是這樣就，就很好了?！?br/>
蘇明嫵沒聽清，“你說什么？”
“沒，我沒說什么。”
“...”
蘇明嫵不曉得自己是給了他多大的恩惠，讓他死心塌地地留在她身邊，她朝綠螢眨了眨眼，接過丫鬟手里遞來的賣身契。
“這是你的身契，你想走隨時可以，我會給你足夠的盤纏和支持?！?br/>
“夫人！”
葉折風(fēng)心里咯噔，猛地轉(zhuǎn)過身抬頭。
他方才就有不祥的預(yù)感，雙眼一紅，“夫人，您這是又要趕我走了嗎？”
“我不是——”
“夫人，哪里有錯請您告訴我，我以后做事會更勤快，更好，您不要趕我走，我求求您了！我沒有家了，小宅就是我的家?！?br/>
葉折風(fēng)覺得，他再也遇不到對他這么好的人，救過他兩次，還讓人教他讀書習(xí)字。
不管夫人當(dāng)初幫他的理由多么機巧，那是，是獨屬于他的緣分，他偷偷珍藏起來的最快樂的秘密。
他不會走的，賴著也是不會走的。
綠螢見狀，扯起蘇明嫵的袖子，搖了搖頭，輕聲湊在耳朵邊，“王妃，今日太晚了，奴婢晚點再去勸勸他，可要是真不想走，您就留著唄，奴婢看他過得挺開心的，不是被強迫呀?！?br/>
“嗯...”
蘇明嫵盯著少年又是哭哭啼啼，不忍心傷了他的心，講將話說開：“折風(fēng)，我不是趕你走，是怕耽誤你。當(dāng)然你實在要留下那就留下吧，以后，我不提這事了?！?br/>
“謝，謝謝夫人?！?br/>
葉折風(fēng)終于穩(wěn)下情緒，繼續(xù)和車夫并排朝前坐，雙眼關(guān)注路邊的景況。
車夫復(fù)暗自嘀咕：“不對啊，現(xiàn)在怎么連前面都不來人了，人再少也不是這么個少法，不管了，反正快到。”
再穿過眼前這條街，他們就能到王府的后門，蘇明嫵掀開車簾，遠遠地能看到王府青色牌樓頂部的那面火紅蟒紋旌旗。
快到了呀，天還未入夜，不知王爺回來了沒。
她百無聊賴，剛想將窗綢放下，就在當(dāng)時，遠方大道的盡頭傳來踢踏馬蹄聲，背后也是，烈馬嘶鳴不絕于耳，漸起的飛揚塵土令人看不清前后來者。
然他們的方向十分一致，竟是全朝著他們的馬車！
蘇明嫵原本期翼這些人或許是路過，可當(dāng)看到漸近的騎馬人是蒙面時，她立時慌亂不已，和同樣頭腦忽然空白的綠螢緊緊抱在一起，兩個女子均是戰(zhàn)栗發(fā)抖。
這不在山里，那些不，不會是匪徒吧，難道，是刺客？！
“折風(fēng)，我們快，快走！”
說時遲那時快，不等蘇明嫵吩咐，有經(jīng)驗的老車夫和葉折風(fēng)已分別拎著一條韁繩，急忙將馬車調(diào)轉(zhuǎn)過頭，這顯然是來不及，他們根本是在被兩股勢力包抄夾擊！
而此時的路上，除了他們，全無別人！
車夫頂不住，哭著臉直打哆嗦，葉折風(fēng)眉頭緊鎖，手上緊緊攥住韁繩。
他雙臂展開擋在車簾前，看著愈走愈近的莽漢，瞥見他們身后的大刀，咬著后槽牙向后，
“夫人，我們，我們被包圍了，你，你呆在里面千萬不要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