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他們都守口如瓶?!睎|湖是南州市四大人工湖之一。它連通珠江,身居鬧市,遠遠望去,儼如一顆碩大無比的翡翠點綴于石屎森林與滔滔江水之間。
深秋的湖面冷得像塊鏡子,四季常綠的芒果樹下,葉申南和岳父坐在小凳上緊盯水面的浮標。葉申南初學(xué)釣魚兩個月,學(xué)費交了不少,收獲卻非常有限。喜好田園生活的他并不在意,每星期天都會和岳父來試試身手。
“看見沒有,那邊上了一條大鯉魚?!鞭卑职种钢贿h處說。
葉申南順著岳父的手勢望去,年近六旬的釣手扢起繃得彎曲的魚桿,一條白肚青背的大鯉魚時隱時現(xiàn)地掙扎著。
“爸,外面賣的魚餌不行,我看過了,老手們自己泡制,這樣魚才會咬鉤。”
“很好?!鞭卑职诸h首說,“先從制作魚餌開始學(xué),知道別人用什么配方嗎?”
“慢慢學(xué),不用急。竅門只是一層紙,戳穿一點自然通了?!?br/>
“上回和一個高手聊得挺開,有機會向他好好請教?!?br/>
薇爸爸站起來說,“走吧,天黑了,收拾東西回家吃飯?!?br/>
走出公園的路上,薇爸爸問他,“葉薇開公司你知道嗎?”
“開公司?開什么公司?我一點不知道?!?br/>
“她說和朋友合股開公司,拿了家里十萬塊,具體什么公司我也不清楚?!?br/>
葉薇前天來化工部拿走五萬現(xiàn)金,說是朋友周轉(zhuǎn)。家里的五萬現(xiàn)金也不見了,這樣加起來一共拿了二十萬。像她這么無知的女孩子很容易被騙,葉申南心急如焚趕回家里。
“爸說你和別人合股開公司,是真的嗎?”
“討厭!我爸是個大漏勺。”她俏皮地眨眨眼,“想著一切辦好才給你說的?!?br/>
“開什么公司?”他無心?;尅?br/>
“警用設(shè)備,挺冷門的,不過是個好買賣?!?br/>
“和誰合股?”
“三位股東,首先是老爺我,負責流動資金,也就是那二十萬。另一個是香港人,負責貨源……”
“啥貨源?賣飛機大炮?”
“一般的警用設(shè)備,像警燈、警棍、警用標致等等。最重要是香港人有美國道奇防彈押款車的代理權(quán),我們賣一輛至少能賺二十萬。”
“這么好的門路干嘛找你,別人不會自己做嗎?”
“切?!彼p蔑地說,“全國有多少家銀行?他能全做嗎?”
他一時啞口無言,想想又說,“還有一位股東呢?”
“老韓唄。”她把握十足地說,“他負責銷路,過幾天上東北簽合同,到時候二十萬投資馬上回本?!?br/>
聽到老韓兩個字,他的臉色變了?!捌?!又是老韓,你可好,總要和他扯上關(guān)系?!?br/>
“怎么啦!還有完沒完?!彼笾樥f,“上班工作疑神疑鬼,現(xiàn)在又說風(fēng)涼話,狗嘴吐不出象牙!”
每次談及韓大校她總是來來去去“疑神疑鬼,狗嘴吐不出象牙”這類詞匯,他簡直膩煩到極點。
“錢投了沒有?”他放緩了語氣。
她的臉色隨著他相應(yīng)調(diào)整?!翱隙ㄍ读死?,不然盤鋪,裝修,申領(lǐng)牌照這些錢哪里來?”
他暗暗吃驚,“鋪位租好了,在哪里?”
“廣園路,這幾天正在裝修,下星期營業(yè)執(zhí)照差不多可以下來了。”
“你……你怎么不和我商量,這么大的事一直瞞著,哪有這樣的妻子?”
“我要給你驚喜嘛?!彼5赜H了他一口,“放心吧屎尿屁,老韓他們只是幕后股東,不參予管理。我是法人代表,你不用疑神疑鬼?!?br/>
一直以來,韓大校闊綽的饋贈,豐厚的待遇,惱人的婦科病、性冷感這些疑團令葉申南痛苦不堪。由認同到懷疑,由懷疑到忍受,由忍受到?jīng)_突,他已經(jīng)分不清到底是不是自己疑心太重?
另一方面,他視她為不二的戀人,他住進她家已成為其中的一份子,從她手中接過兩萬元的那一刻,他便決心讓她過上幸福的生活。情路艱辛,他也曾經(jīng)抵受不住誘惑,墜入了溫柔鄉(xiāng)。但是,他是愛她的,同居已經(jīng)四年多,四年的感情是多么難能可貴啊!
要維系他倆的感情就要阻止韓大校的詭計。韓大校真他媽老奸巨滑,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剛把送小車這發(fā)糖衣炮彈甩回去,轉(zhuǎn)眼間又來一發(fā)更大、更有威力的。眼下二十萬已經(jīng)投進去了,吵也沒有用,鬧也沒有用,總不能要她把錢白白送給別人吧?
葉申南思前想后,仍然找不到一條愛情和金錢兩不受難的辦法。他沒有上帝的拯救,只能憑自己的勇氣抗爭。
第二天,他滿懷心事回到南城化工部上班。南仁化工店搬走半年多了,見不到死敵滿天星的嘴臉反而有點兒懷念他。
對面工地幾臺打樁機忙個不停,轟鳴的巨響穿云裂石,令人坐立不安。早上來購貨的全是小打小鬧的小生意,曾經(jīng)滿腔熱情的葉申南如今對化工這門生意煩得要命。
阿康半年前離開化工部,由他哥阿健頂替他的工作。阿康現(xiàn)在開了廣告公司,昨天打電話借錢,說要今早來取。
十點鐘,阿康來了。
“阿南,錢準備好嗎?”
“好了,進來坐一會吧?!?br/>
“不啦,公司有事,忙得很。”
“哦?!比~申南拿著錢走出門口,“小心點,注意安全。”
“好叻!”阿康把錢塞進包里,“走啦?!?br/>
“等一等,”他按住車頭說,“公司生意怎么樣?接到訂單沒有?”
“怎么啦,想入股呀?”
“看你挺忙的,應(yīng)該可以吧?”
“早著呢,暫時虧損,不過下個月接到機場那兩個大型廣告牌的話,哈……等著喝我的慶功酒吧?!?br/>
葉申南望著阿康遠去的身影,心里冒出一個大膽的計劃。
這一天來南城化工部作客的朋友特別多。咨詢服務(wù)公司的周仔,經(jīng)營內(nèi)衣褲系列的何佳,十三行服裝市場的大頭盛他舅,開零售店的傻強……
這一茬茬匆匆而來的朋友給了葉申南力量,那個剛萌芽的計劃已經(jīng)成熟。他感覺南城化工部這個籠子太小了,沒意思。更重要的是,如果繼續(xù)困在這里,韓大校對葉薇的進攻就肆無忌憚,圍城必然會倒塌。
所以他決定:拋開化工部的一切,挺身而出保衛(wèi)危機四伏的婚姻,以及那些來之不易的血汗錢!
晚上葉申南拉著愛人逛街,開始實施他的計劃。
“小乖乖,公司什么時候開張?”他關(guān)切地問。
她機警地睨他說,“差不多,怎么啦?”
“聽說警用設(shè)備屬于特種經(jīng)營,要公安局備案才能發(fā)牌呢?!?br/>
“老韓在省廳開出證明,牌照正在辦?!?br/>
他討好地笑著說,“葉總,忙得來嗎?”
“還可以吧,我只要守著公司。”
“是啊。”他和應(yīng)著話鋒一轉(zhuǎn),“你忘了嗎?我表姐夫是銀行副行長,押款車的事可以試一試?!?br/>
“對哦?!彼吲d地拍拍手,“資料明天給你,要是表姐夫能拍板這事準成?!?br/>
“明天跟你回公司吧,我失業(yè)了,閑得慌。”
“啥?”她盯著他說。
他若無其事地說,“今天下午跟張子鋒說了,以后南城化工部由他負責打理?!?br/>
“你自己打下的江山不要了?傻瓜,上陣子還說三年合作期以后自己經(jīng)營,把業(yè)務(wù)交給張子鋒能收回來嗎?而且……你是大股東呢?”
“股份沒變,我依舊是大股東。阿康出去開廣告公司,我也可以闖一闖嘛。”他早料到她的質(zhì)疑,對答如流地說,“至于合作期,延長三年也是好的。”
“那不一樣,阿康有他哥頂替,你哥在廠里上班,誰幫你照看?”
“我哥的工友下崗了,人挺踏實。我叫他上班頂替我那份工資。”他的話屬實,只是還在構(gòu)思階段。
“你自己干什么?”
“嘻……”他嘻皮笑臉地說,“來投靠你羅。反正你們沒請人,還不兩全其美?”
“我們請不起你這號大人物?!彼淅涞卣f。
“錯!工資多少不要緊,主要有潛力。葉總的眼光很好,我要迎頭趕上?!?br/>
她疑惑地望著他,“你是不是在開玩笑?”
他正色說,“開什么玩笑,后天去福州找表姐夫談押款車,大后天回來聽葉總的調(diào)度?!?br/>
這條妙計天衣無縫,葉薇沒有拒絕的借口。她只要拒絕,他便馬上發(fā)飆,韓大校和她合股的公司就有另一種解釋。
接下來葉申南把南城化工部的業(yè)務(wù)交代清楚。張子鋒跟了將近三年,交給他生意不會受影響。
表姐夫在電話里確定銀行正準備購置一批功能齊備的押款車。去年至今國內(nèi)發(fā)生幾起劫車的大案,金融總局下了文件提高防范級別,各分行可自行購買防彈押款車。這些和葉薇所言剛好吻合,證明警用設(shè)備公司大有前景,至少韓大校和香港人不是虛構(gòu)騙錢的。
葉申南滿心歡喜,騙錢不怕,騙色更不擔心。從今以后他天天跟著愛人,韓大校送什么不要緊,一樣照單全收。他要讓老色鬼早早破產(chǎn),以免再用糖衣炮彈誘害良家婦女,破壞別人的家庭幸福。
他傍晚抵達福州,表姐夫親自到機場迎接,然后一起吃飯。表姐夫明確表示,能否購買道奇押款車要上級決定,不過可以留下資料備案。晚上表姐夫安排他入住銀行掛鉤的賓館。十一點鐘他躺在床上看電視,愛人打來電話。
“怎么樣,事情順利嗎?”她說。
“還可以,明早把資料交到辦公室,然后就等回復(fù)。”
“屎尿屁住哪間房?我打固定電話吧?!?br/>
“哈……小乖乖進步挺大的嘛,學(xué)會省錢了?!?br/>
過了一刻鐘,分機電話沒響,門鈴響了。他打開房門一看,葉薇笑嘻嘻地望著他。
“沒想到吧,我下班沒回家,直接飛過來找你?!彼f。
他樂顛顛地抱住她,“好?。∧氵@小淘氣一天見不到屎尿屁就不安心,吃飯沒有?先去洗個澡,咱去食街逛逛,本公子正一個人悶得慌呢?!?br/>
他對愛人的查崗頗為自傲。她著緊他,證明她很愛他。但可悲的是,他把她的一切都往好的方面去想,這是他的天性,所以注定了他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