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天氣,黃葉紛飛,姜國城樓外的孤山下,一個寶藍色錦袍的少年一手捂著右側(cè)受傷的肩膀,一手握著一柄銀光四溢的長劍,目光冷冽,恨恨地瞪著圍在他面前的幾個黑衣人。
少年瞧著不過十四五歲,正真是個少年,只是原來白皙如玉的臉上染滿了鮮血,看不清楚容貌,而他周圍護著他的侍衛(wèi)也所剩無幾,當下正是孤立難援的時候。
黑衣人拿著劍步步緊逼,原本護著少年的護衛(wèi)一個個倒地。少年目光狠厲地看著眼前的黑衣人,手中的長劍握得更加緊,指節(jié)發(fā)白。
終究受了傷,幾名黑衣人群起而攻,少年拿著長劍負隅頑抗,不過瞬時,左側(cè)手臂又添了一道不淺的傷口,其中一黑衣人,手中彎刀一轉(zhuǎn),眼見便要割到少年的喉嚨,突然一支箭矢穿風而來,直直射中黑衣人的手腕。
黑衣人吃痛,大喝一聲,手中的彎刀應(yīng)聲而落。
不過眨眼間,四周濃煙四起,一道黑影閃過,待白眼散盡,眼前哪還有什么少年的影子。
辛回扛著肩上的人一路疾馳,不敢耽擱半刻,兩個時辰后,眼見已經(jīng)出了姜國的地界,行至一小溪邊,辛回終于長吁了一口氣,將肩上的少年放了下來。
只是沒想到,那少年將將落地,辛回的頸脖處就多了一柄寒氣四溢的匕首,那匕首甚是華麗,刀柄赤金打造,鑲嵌著一顆藍色的寶石,刀刃鋒利,此時正閃著幽光。
辛回想,若是現(xiàn)下這匕首沒架在自己脖子上的話,自己興許還能贊嘆著觀賞一番。
而少年眼中滿是戒備,雖渾身是血,狼狽得很,眼神卻半點也不顯萎靡,殺機四溢。半晌,啞著聲音問道,
“你是誰?”
辛回此時才想到自己還帶著面具,也是一身黑衣,怪不得少年這般戒備,于是想抬手拿掉蒙面的面具,只是她才微微動了一動,少年的匕首壓得更近了,辛回甚至已經(jīng)感覺到皮肉被割開的一絲痛意,當下不敢再動,只是帶著善意說道,
“公子莫怕,屬下并非歹人,而是王上留下的影衛(wèi)?!?br/>
聽見是女子的聲音,少年依舊警惕地看著辛回,半晌,匕首上移,挑開了辛回面上的面具,露出一張眉色淡淡的臉來。
“你說你是影衛(wèi)?可父王死之前還未來得及將影衛(wèi)交給我,你怎么會擅自行動?”
辛回小心翼翼地避開那匕首的刀刃,恭謹?shù)溃?br/>
“王上去的突然,當時屬下恰好在大王身邊,大王令屬下保護公子?!?br/>
少年將信將疑,辛回左手微動,從袖中滑落一塊令牌來,少年定睛望向令牌,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影衛(wèi)云照,手上的匕首這才松了一松。
辛回見他終于松手,連忙彎腰撿起令牌,遞給少年仔細查看,少年神色間少了一些戒備,又想到若是她要害自己,又何必多此一舉救下自己呢,半晌,他將令牌還給了辛回,問道,
“你叫云照?”
辛回頷首答道,
“是。屬下云照,奉命誓死保衛(wèi)公子。”
少年終于收起了匕首,辛回見狀,便端著小心建議道,
“公子受了傷,不如屬下先替公子包扎?!?br/>
少年點了點頭,辛回從自己的衣衫裙角撕下兩塊平整干凈的布,又先去河邊浸濕了一塊,替少年擦拭傷口,從懷中摸出一瓶金瘡藥,灑在少年的傷口上,辛回看著少年死死地咬牙,額上青筋畢現(xiàn),想來應(yīng)當是疼得難受,手下不自覺將動作放輕緩了許多。
包扎好后,已經(jīng)是夜色彌漫,辛回便索性撿了一些干柴,在溪邊起了一個火堆,又獵了一只山雞,架在火上烤著,而那少年至始至終不發(fā)一言,只是安靜地看著辛回的動作。
待辛回烤好那只雞,她撕下一只香氣濃郁,油光滿滿的雞腿,遞給少年,可是少年并不吃,辛回無奈,知道他肯定還未完全信任自己,便自己先啃了一口,然后又遞給了少年。
原本只是神色戒備的少年,這下眉頭皺了皺,滿臉嫌棄。
辛回抽了抽嘴角,這大爺也忒不好伺候了。但還是動作飛快的又將另一只雞腿切了下來,遞給少年。
少年略微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接過雞腿,吃了起來,明明已是餓極了的模樣,吃相卻依舊優(yōu)雅無比,辛回微微咂舌,果然是九州四公子的公子臨,舉止間的風華氣度非常人所能及。
少年吃得并不多,一只雞大半是辛回解決的,果腹后辛回又打了一些水回來,讓少年凈了凈手,而后便準備歇息了。
只是那少年看著像是閉眼歇著,辛回哪里看不出他正聚精會神時刻注意著自己這邊的動靜,原本他便已經(jīng)逃了兩天,這樣下去,身體肯定受不了。
辛回思忖片刻,從懷中掏出了小拇指半大小的一塊香屑,不著痕跡地丟進了火堆里,小半刻后,幽香彌漫,少年的神色終于松懈了下來,辛回走近看了看,應(yīng)當是已經(jīng)睡熟了,辛回這才將劍靠在樹干上休息起來。
辛回半靠在樹干上,卻沒什么睡意,閑來無事便開始看起星星來。北斗七星高懸,南斗六星卻少了一顆,辛回知道,那是司命星君還沒歸位。一眨眼,又看到了紫微星熠熠生輝,亮在中天,心里便生出幾分氣悶來。
自己這一久的凡世奔波都是拜這位帝君所賜,垂了頭,索性不再看天,低頭卻又看見了對面的少年。
辛回嘆氣,如今這少年這般不信任自己,想要完成任務(wù)很難吶。
這個少年便是這一世的玉虛了,是姜國國主的嫡次子姜臨,而自己托生為了姜國國主的影衛(wèi)之一。
現(xiàn)下這一世,天下四分五裂,各占封地,自立為王。九州大地上,大大小小的國家少說也有百十來個,但正真數(shù)得上號的便只有七個,楚,荀,燕,魏,趙,齊,姜。
其中楚國最為強勢,地廣人多,兵強馬壯,于是便仗著自己國強,隱隱以天下之主自居,各國敢怒不敢言。而姜國在七國之中本就算不上強勢,偏偏姜國國主姜尋是個寧折不屈的直性子,分毫不懂得轉(zhuǎn)圜,言辭間得罪了楚國國主,楚國便尋了個借口對姜國用兵了。
自此,姜國國滅,楚國占領(lǐng)了姜國,姜臨僥幸得以逃脫,但一夕之間便從錦衣華服、才冠九州的公子臨,變成了楚國追殺的對象。
姜臨帶著仇恨前去荀國,尋求父親好友荀國國主荀復(fù)的幫助,可不料那荀復(fù)卻是個兩面三刀的角色,早已投靠楚國,最后將姜臨送給了楚國的平陵君——楚歇,天下皆知楚歇是個愛好褻玩孌童的變態(tài),天人之姿的姜臨落到楚歇手里,后果可想而知。
這楚歇早已對九州四公子中姿儀最美的姜臨垂涎已久,此番得償所愿,便賣了荀復(fù)一個大大的人情,而姜臨被楚歇軟禁將近五年,姜臨便臥薪嘗膽了五年,汲汲營營隱忍五載,最終殺了平陵君楚歇,手刃楚國國主,復(fù)國之后,又帶兵屠了荀國,將仇人絞殺殆盡,而他卻始終不滿足。
彼時,姜臨已經(jīng)是威震一方的霸主,為人卻愈加暴戾恣睢,殺人無數(shù),他此生最恨別人說起孌童二字,又再五年,他一統(tǒng)天下,卻成了一代暴君,疑心病也愈來愈重。
坐穩(wěn)天下后,殺了自己一起打江山的親信,焚書坑儒,殺人屠城,犯了天下人的眾怒,最后是楚國公子嬰帶兵攻上皇城,姜臨最終走投無路,**而亡。
天下人拍手稱快,只是再沒人記得,當初姿容似雪,清雅出塵的公子臨,也曾手扶詩卷,劍指蒼天,笑得恣意灑脫,那般蓮華容姿,無人敢直視,深恐一念墜塵。
辛回細細回憶了一番玉虛的命格,甚是感慨,但一想到這命格出自自己之手,又甚是心塞。
心虛地往姜臨睡著的地方看了一眼后,辛回收回視線,開始盤算著該如何改變玉虛的命格。總之絕對不能讓他在落入楚歇那個變態(tài)手中。
翌日天將擦亮,晨光撕破黑幕,烏金伸了個懶腰,磨磨蹭蹭爬上了東方的天幕。
姜臨一睜開眼,便又警覺起來,辛回剛好兜了幾個野果回來,恰好看到姜臨似乎是在埋怨自己昨夜怎的就這般睡著了,辛回不禁失笑。
姜臨看到辛回,立馬站了起來,辛回將果子遞給他,然后說道,
“此處沒什么吃食,只好委屈公子了?!?br/>
說著便又拿出金瘡藥,從裙裾上撕下一塊干凈的布條,等著替姜臨換藥。
姜臨神色微有些不自在,胡亂啃了兩個果子,便任由辛回替他換藥。休息了一晚,兩人精神都養(yǎng)足了,辛回將地上的火堆埋了,銷毀了有人逗留過的痕跡。
二人一路往姜國相反的方向走了一整天,總算到了一個有人煙的小鎮(zhèn),鎮(zhèn)子雖小,但還算熱鬧,辛回拿出為數(shù)不多的銀子,買了兩匹馬,又給姜臨買了兩套換洗的衣服,找了一家干凈的客棧。
姜臨看了看辛回遞給自己的衣服,又轉(zhuǎn)頭看了看辛回一身已經(jīng)被撕掉了一大截的黑衣,嘴唇翕動,卻沒說什么。
辛回看見他似乎是想說什么,于是想到姜臨自小錦衣玉食,穿的是綾羅綢緞,而自己買的這兩套衣裳雖然也算舒適,但又怎么比得上他昔日在姜國王宮里的穿著,想來他應(yīng)當是從沒穿過這種平民的衣裳,這么一想,便開始溫聲勸道,
“情勢所逼,公子見諒,這衣裳雖不華麗,但好在干凈舒服?!?br/>
姜臨拿著衣裳的手一顫,神色倏地僵硬起來,看了辛回一眼,沒說話,悶聲不語回了自己房間。
辛回摸摸鼻子,自己都這么溫聲細語的解釋了,也不知道這大爺又生的哪門子的氣。
在這小鎮(zhèn)歇過一晚,第二日辛回一醒過來,便想去叫姜臨,只是到了他的房間,敲了半晌的門,卻沒有人應(yīng),辛回一急,推門一看,里頭根本就沒有人,辛回有些慌了,想著姜臨該不會是因為生自己的氣,所以偷偷跑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