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認(rèn)我對母親的感情很復(fù)雜。

    我也承認(rèn)她不是一個(gè)完美的母親。

    我談不上多么喜歡她，我甚至對她有不少抱怨……

    可是，她是我的母親。

    任何人輕視她，指責(zé)她，辱罵她，詆毀她……我都無法接受。

    因?yàn)樗俏业募胰恕?br/>
    我唯一的家人。

    安琪媽媽可以說我，罵我，打我，甚至把我送入監(jiān)獄……

    可她唯獨(dú)不該這么說我的母親。

    但她更不應(yīng)該的，是讓安琪做這種兩難的抉擇。

    沒有人應(yīng)該對一個(gè)母親說出如此不尊重的評論。

    更沒有人應(yīng)該對安琪如此殘忍。

    當(dāng)那個(gè)人是安琪母親的時(shí)候……

    就更加可恨了。

    在她說出那樣刺耳的話語，做出這樣偏激而沖動的事的一瞬間……

    我是真的恨她的。

    “你去死吧……”我喉嚨發(fā)酸，說出了自記憶伊始以來最惡毒的話。

    我只是習(xí)慣性地逃避，忍耐……

    卻不是只懂得忍讓的。

    如果我一再的妥協(xié)，只能換取四面楚歌的壓迫，而不是平靜與安寧……

    那妥協(xié)就太愚蠢了。

    “你說什么？”安琪媽媽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我氣得呼吸也不順，用令自己都要耳鳴的聲音吼她，“你聽見了，我讓你去死！”

    我的胸腔劇烈起伏，腦袋再次發(fā)暈。

    “康榕，你……”安琪似乎也對我的話不滿。

    不滿，就不滿吧。

    我要帶他走。

    不論他是否不滿。

    我只要他。

    就夠了。

    “安琪……”我跪到安琪身邊，親吻他斑駁的臉頰，“我們一起……一起走吧……我不能……不能再跟你分開了……”

    “走。”安琪每眨動一下雙眼，臉上的斑紋就更深。

    他對我笑，嘶啞著擠出幾個(gè)字：“我知道你不會……”

    “不會一個(gè)人走?！蔽医舆^他的話，“我說過的?！?br/>
    我正要將他攙起，恍惚間又看見安琪的嘴微微開闔。

    他發(fā)出極其微弱的一聲“媽”，眼里寫著恐懼與悲傷。

    沒等我翻譯出他的表情含義，我的左肩后側(cè)便傳來一陣銳利的刺痛。

    安琪的嘴定格在“媽”字的發(fā)音，雙眼通紅，方才稍稍變淺的斑紋突然間有如瘋狂滋生蔓延的藤蔓，爬遍他的臉頰。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他如此激烈的情緒反應(yīng)。

    我好心疼。

    相比之下，背上刀刺的疼痛也不那么明顯了。

    整片背脊像被麻醉了。

    我失去重心，壓著安琪的肩倒在了地上。

    我的他緊貼他耳側(cè)。

    我看見安琪的眼角劃出淚水。

    他帶著哭腔輕喊著，“媽……”

    我想拭去他的淚水。我還想親吻他的眼睛。

    可是我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你去死吧……姓康的，都去死吧！”安琪媽媽瘋狂而偏執(zhí)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背后的疼痛突然間加倍。是安琪媽媽拔出了那把水果刀。

    緊接著，偏離原來傷口的附近，傳來更重更深的一陣刺痛。

    我僵硬而無力地趴在安琪身上。我想對他笑。我還想告訴他我沒事。

    可是我發(fā)不出聲。

    我甚至有些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我連最基本的判斷能力都失去了。

    等我再次清醒過來，已經(jīng)是深夜。

    我鼻子上一只丑陋的氧氣罩，耳邊傳來檢測器的運(yùn)轉(zhuǎn)聲。

    當(dāng)然，最明顯的感受，還是背上讓我后悔生而為人的刀刺痛感。

    趙煒按了一下我床頭的呼叫器。

    很快，一位溫柔的護(hù)士終于進(jìn)屋，替我換了掛瓶的藥水。

    “康康醒了？”一個(gè)熟悉而陌生的聲音響起。

    窗邊寬大的沙發(fā)椅上，是腹部隆起的母親。

    “媽……”我仔細(xì)四顧一番，輕生問道，“安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