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驟然被立后時本能想要逃走時的倉促,若是此時離開,顯得淡定而從容。
葉寶葭因為宮變而失蹤,衛(wèi)簡懷不僅不會遷怒她的親人,反而會因為對她的愧疚和懷念而善待武寧侯府,只要逝去的人永遠(yuǎn)被安放在心,武寧侯府永遠(yuǎn)都會是衛(wèi)簡懷的外戚。
殷盈有了葉齊宏和一雙兒女,家人在短暫的傷心后會將她漸漸遺忘。
衛(wèi)婻有了霍雎,不至于再傷心入骨。
至于衛(wèi)簡懷,她不懷疑他會傷心難過一段時間,然而再濃烈的感情,在時光的流逝下都會漸漸淡去,更何況是君臨天下的帝王,身側(cè)有無數(shù)的美人在覬覦。
然而此念一起,胸口仿佛有一把匕首在凌遲一般,每一下喘息都帶著一股痛意。
離開,那便意味著從此都不能再見到衛(wèi)簡懷了。
不能聽到他低沉纏綿的輕喚,不能聽到他沉穩(wěn)有力的心跳,不能感受到他溫柔細(xì)膩的輕撫。
短短幾個月,那個霸道的身影強行擠入了她的心房,強行篆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夜紛雜。
葉寶葭輾轉(zhuǎn)反側(cè),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翌日醒來,天色已經(jīng)大亮,謝九琨大大咧咧地敲著她的門:“該走了,耽擱了一晚,來不及了?!?br/>
這個腦子一根筋的人還是認(rèn)定了一定要在謝雋春規(guī)定的七日之內(nèi)到達南安郡,要不然就是有愧于謝雋春的囑托,更會給謝雋春帶來災(zāi)禍。
他是如論如何都不可能答應(yīng)葉寶葭回冀城的,更不可能護送她回去。
而此時她一個人要回冀城,簡直是天方夜譚,若是此時貿(mào)然通知官府將她送回,只怕后患無窮。
身為皇后,失蹤這么多天之后被找回,日后有著數(shù)不盡的流言蜚語。
這些日子和誰在一起?如何獲救?有沒有失貞有辱皇家臉面?
就算衛(wèi)簡懷相信她的清白,也堵不住旁人的悠悠眾口。
再糾結(jié)也沒用,她沒有其他選擇。
還是先到了南安郡,再做打算吧。
南安郡位于北周西南,毗鄰南陳,是扼守邊境西南門戶的重鎮(zhèn)。雪阿古江從荒蠻雪山流下,途徑此地,為它帶來了肥沃的土地,這里的百姓安居樂業(yè)、生活富庶,唯一提心吊膽的便是和南陳之間的戰(zhàn)亂。
數(shù)年前和南陳一戰(zhàn)時,謝雋春曾在此地停留將近一年,后來也多次因為和談重返,對這里分外熟悉。因此,她當(dāng)年的計劃便是在這里落腳,然后看看形勢,再決定要不要離開故土,前往南陳徹底隱姓埋名、杜絕后患。
暗藏在此處的一個心腹姓陳名恩,也曾受過謝雋春的恩惠,祖籍便是南安郡附近的,已近而立卻也一直沒有成家,早早便被選中后領(lǐng)命在這里潛伏,這兩年多過去了,也不知道還在不在。
頭天晚上到了南安郡,謝九琨找到了那間坐落在胡同里的不起眼的民宅,而那民宅中卻只有一個半聾的老人,一問三不知。
葉寶葭也不知道該失望還是該松口氣。
走出胡同口,謝九琨很是生氣:“謝大人真是走了眼了,居然選了這樣一個背信棄義的小人。”
葉寶葭失笑:“這都這么長時間了,他離開另謀出路也是很正常,總不能被這承諾給綁了一輩子吧。”
“我就打算在那里等謝大人一輩子的,我才不信謝大人死了呢?!敝x九琨不屑地道。
葉寶葭心頭一震,一陣深深的愧疚涌上心頭。
重生以來,她只顧著滿足自己的心愿,卻從未想過這些奉命去潛伏的暗線會有怎樣的結(jié)局。若是她沒有出現(xiàn),謝九琨就要這樣守著一個不可能有人對得上的暗語,一個人孤零零地過一輩子。
“小九,”她仰起臉來目視著謝九琨,輕聲道,“你辛苦了,我心里感激得很?!?br/>
謝九琨這些日子一直和她吵架,一聽這溫柔綿軟的謝語,一下子有些不太適應(yīng),臉有點紅了,吶吶地道:“不辛苦,其實在那村子里挺自在的,沒比在城里差,我腦子笨,算計不過別人?!?br/>
“嗯,的確有點笨,聰明人早就離開了?!比~寶葭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謝九琨不臉紅了,瞪了她一眼,悻然道:“沒我守在那里,你早就沒命了?!?br/>
身后傳來了一陣輕咳聲,葉寶葭轉(zhuǎn)頭一看,只見路邊有個留著山羊胡子的中年人正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他們,見她回過頭來,便客氣地拱手笑了笑道:“敢問貴客是從哪里來的?我瞧著這位大哥很是眼熟。”
謝九琨瞪大了眼睛仔細(xì)打量了他片刻,一拍腦袋:“我……我認(rèn)得你,你不是從前謝大人手下的主簿嗎?聽說你辭官回老家侍奉爹娘終老了,怎么會在這里?難道……”
“草長九月天?!比~寶葭輕聲吟道。
中年人怔了一瞬,眼中的激動之色難以抑制,緊走了幾步回道:“恩自心頭來。你……你是誰?謝大人呢?”
“陳恩,久違了?!比~寶葭看著他,微笑著道。
陳恩將人請到了那座民宅中,那個半聾的老人也不聾了,手腳麻利地替他們上茶。
和謝九琨不同,這南安郡是謝雋春早就安排好的后路,陳恩在這里已經(jīng)三年多了,一邊替謝雋春守著這座民宅,一邊無聊做了些小本經(jīng)營,誤打誤撞之下居然風(fēng)生水起,現(xiàn)在成了這南安城中數(shù)一數(shù)二的富豪。
現(xiàn)如今他成了家,隔著這座民宅不遠(yuǎn)置辦了產(chǎn)業(yè),另請了這位老人看守民宅,并挖了地道讓兩間宅子相通,有人來這里了,那老人便會即刻通知他。
謝雋春的死訊傳來之后,他雖然知道謝雋春來的希望渺茫,卻也一直盼著還有相見的那一日。
謝九琨欽佩不已,一掌拍在了陳恩的肩膀上:“你厲害啊,還知道故布疑陣,有謝大人當(dāng)年的風(fēng)范。”
陳恩被拍得歪了歪身子,呲著牙回了他一拳,不過,他只是個文人,這一拳只夠給謝九琨撓癢癢的。他苦笑了一聲道:“我這是不得不謹(jǐn)慎,去年過年前后,有人在這座民宅打探過?!?br/>
葉寶葭怔了一下:“誰?”
“不知道,”陳恩搖了搖頭,“當(dāng)時來的兩個人,說是想來租宅子,問我多少銀子,我自然給回絕了,后來街坊鄰居告訴我,他們來打聽過了,這宅子的來歷、住過什么人、平常我都在做些什么,后來隔了兩個月又來了一趟,問的還是這些事,我琢磨著不對勁,便把這座宅子廢棄,搬到隔壁去了?!?br/>
謝九琨撓了撓頭,神色古怪了起來:“這么說來,我好像也碰到過幾個人,來問我這屋子賣不賣……”
會是誰查到了這兩個謝雋春布下的落腳點?
是衛(wèi)簡懷派來的嗎?
難道他早就已經(jīng)摸清了謝雋春從前的計劃?
葉寶葭不知道衛(wèi)簡懷已經(jīng)查到哪種地步了,但她心中隱隱有那么一絲期盼,會不會在下一刻,衛(wèi)簡懷會突然出現(xiàn)在她面前?
這個念頭一出,她自己也覺得好笑。
衛(wèi)簡懷身為天子,剛剛剿滅了衛(wèi)簡鐸的叛亂,怎么可能會不顧安危、千里迢迢追到這西南邊陲的南安郡來?就算他想來,底下的人也會死諫攔著的。
既來之則安之,既然陰差陽錯來到了這南安郡,便算是圓了從前謝雋春的念想,有始有終,在這里盤桓些日子再想辦法回冀城吧。
一旦定下心來,葉寶葭便也灑脫了起來。
當(dāng)晚,兩人在宅子里住下了,睡了這么多天來第一個好覺。
翌日一早,宅子門前便搬來了好多東西,吃的用的無一不精美。舊主在失蹤兩年之后從天而降,雖然變成了個二八佳人,言談中的通透睿智卻并無太大變化,從前的事情也記得一清二楚,陳恩激動得一宿沒睡,連夜采買了各種用品送了過來。
晌午的時候,陳恩設(shè)宴密江河畔的得意樓,邀謝九琨和葉寶葭一同品美食、賞江景。
和從前戰(zhàn)亂時相比,這南安城顯然繁華了許多,大街上行走的人服飾各異,有金發(fā)碧眼的西域人,有半袒著胸的西南蠻夷,還有衣飾精美、皮膚白皙的南陳商人,各種語言混雜,聽上去熱鬧得很。
坐在江畔二樓的雅座上,葉寶葭身著男裝,手持紙扇,一派風(fēng)流蘊藉的貴公子模樣,倒引得街上的小娘子頻頻往樓上看了過來。
“葉公子這□□,和謝大人倒是神似得很,”陳恩在一旁看得感嘆,“居然有此奇遇,謝大人這是上輩子為國為民的福報啊?!?br/>
葉寶葭就是謝雋春,謝九琨還有些轉(zhuǎn)不過彎來,一直不肯聽葉寶葭的,可陳恩卻很快地接受了這個事實:除了暗語,他還問了好些從前的細(xì)節(jié),葉寶葭對答如流,讓他深信不疑,從前的謝大人有了奇遇,真的變成了眼前這位二八佳人。
這樣玄之又玄的奇遇,怎么不讓人感慨萬千?
“也不都是為國為民,也存了些許私心。”葉寶葭想起遠(yuǎn)在千里之外的衛(wèi)簡懷,有些悵然。當(dāng)年她一心輔佐衛(wèi)簡懷,在兩國交戰(zhàn)的時候頗用了些手段,設(shè)計讓北周另一路大軍和南陳交戰(zhàn),而她坐山觀虎斗,讓北周兵折損無數(shù)。
雖然這場戰(zhàn)事是廢帝挑起的,她對這些死傷的將士也難辭其咎。
陳恩指著大街上那些忙碌的攤販:“你瞧瞧,我剛到這里的時候,大街上人影都看不到幾個,有錢的怕南陳兵渡江,全都跑了,是你在朝中用三寸不爛之舌力主息兵止戈,又渡江親赴險境和南陳和談,才掙來這大好的安穩(wěn)時光。邊境安穩(wěn)后,你又向天子討來了三年免稅的圣旨,讓南安郡得以修生養(yǎng)息,這才有了這方百姓的安居樂業(yè)。我在這里三年多了,百姓們一提起謝大人,哪個不是肅然起敬?”
葉寶葭有些汗顏:“你過譽了?!?br/>
“來來來,我敬葉公子一杯,愿葉公子從此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無拘無束,再也不受他人掣肘。”陳恩舉起杯來,豪氣千干地道。
謝九琨早就已經(jīng)幾碗酒下肚了,聽陳恩說得文縐縐的,他忍不住斜了一眼,拿碗在葉寶葭的茶盅上一碰:“干杯,我沒他這么會說話,我盼著你早日想明白,然后咱們便一起去南陳轉(zhuǎn)一轉(zhuǎn),看看南國風(fēng)光,如何?”
葉寶葭搖了搖頭,將茶一飲而盡:“暫時還不行。”
謝九琨氣結(jié),一拍桌子道:“快些,多拿點酒來?!?br/>
外面有人應(yīng)了一聲,沒過多久,幾個酒保一溜兒抱著酒壇上來了,擺在了他們面前。
葉寶葭不經(jīng)意瞟了一眼,覺得其中一個身影有些眼熟,正要細(xì)看,陳恩替她夾菜,謝九琨替她倒酒,幾個酒保躬身出去了。
她暗笑自己疑心太重,轉(zhuǎn)頭便把這件事給忘了。
包廂外,其中一個酒保在門口停住了腳步,回頭就著門的縫隙往里看去,剛好可以瞧見葉寶葭帶笑的眉眼。
不會錯,就是這雙勾魂攝魄的桃花眼,害得他丟官入獄,落魄至此!
現(xiàn)如今居然從千里之外的冀城到了這南安郡,還女扮男裝和男人廝混。
一定是逃出來私奔的。
這個賤女人!
這莫不是老天爺賜給他的報仇良機?
作者有話要說: *中二少年的日常*
衛(wèi)簡懷:拿個小本本來。
李德:是。
醋哥:拿小本本干啥?
衛(wèi)簡懷:把昨天讓朕的親親寶貝不要回去了的人一個個都記下來。
衛(wèi)簡懷:哼。
醋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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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土豪夢幻銀水晶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撲倒么么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