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呸！”茗官打了自己的嘴一巴掌，又覺不對勁，解釋：“我不是呸你。”越描越糊，“慈音姑娘，我……”
“私下叫什么都成，只是，當(dāng)著別人得注意些。”茗官早認(rèn)識阿饒，一時不好改口，情有可原。
“那怎么行，世子爺特意交代過。”
阿饒笑著欠身，算是謝過了他的認(rèn)真。
“使不得，使不得，阿……嗐！”茗官又狠狠打了自己一嘴巴子。
“我是來向你打聽，世子爺?shù)南埠茫蟠蠹乙惶庌k差，我也沒什么好東西，先謝你好好照應(yīng)?！闭f完，阿饒將兩手相執(zhí)腰間，恭恭敬敬行了禮。
她姿態(tài)有些生疏，卻還是好看得迷人眼。
茗官見狀，也行禮作回，“慈音姑娘說笑了，世子爺處處只為討你歡喜，只求你高抬貴手，莫再與他過不去。”
阿饒避開這話，轉(zhuǎn)問：“世子爺平時喜歡吃什么？喝什么？早晨幾時起？入夜幾時睡？身邊伺候的，都有哪些人？跟著的暗衛(wèi)有幾個？”
“世子爺……當(dāng)真沒有最愛吃的。”茗官摸摸頭，倒覺得好像是自己不了解李承業(yè)了，“早晨也是愛睡到幾時就睡到幾時……入夜……更不好說，身邊通常只有我，其余的人都是隨時調(diào)配，世子爺好伺候，也不好伺候。”這話說的哭笑不得。
“世子爺乃氣宗弟子，身邊不需暗衛(wèi)?！?br/>
阿饒都一一記下，嘴里默念：“世子爺身邊沒有暗衛(wèi)？”與她所聞不符，可她不敢擅言。
“世子爺上氣宗那些年，辰王和辰王妃可有不放心他？世子爺可還有兄弟姐妹……”
“慈音姑娘莫再問了。”茗官連連擺手，又小聲勸了一句：“切莫提辰王妃……若是王妃還在，世子與辰王恐還能父慈子孝的……”
茗官此說，阿饒倒是明白了，閉口再不提。這一番問，只當(dāng)羞愧了自己，李承業(yè)于己，存有滔天的恩德，然自己對他所知卻寥寥無幾。
。
春日好像一下子就來了，柳亸鶯嬌送走了霜冷，水木漸明瑟，魚鳥待復(fù)蘇。
到西京，只剩下半天的路程，人亦愈發(fā)疲憊。
“到了到了！”聽車外茗官歡喜地大喊，阿饒從帷裳探頭，可西京的城門立得遠(yuǎn)遠(yuǎn)，細(xì)小如指。
“還早著了！”李承業(yè)乘馬行過來，輕敲阿饒的腦袋：“進(jìn)去，再睡會兒?！?br/>
阿饒不依，虛眼定睛，朝城門又看了兩眼，只見恢弘的城樓下，有一群米粒兒大小的人，也往他們這邊瞧著。
“我不困?！?br/>
“我困，我進(jìn)去睡會兒。”李承業(yè)作勢要下馬，阿饒這才忙把腦袋拎了回去。
李承業(yè)不想阿饒看到城門口相迎的人，不想她早早就背上心里的包袱。
“誰讓她來的？”城下之人，為中書令袁懷之女袁柳云，正是李承業(yè)之妻。
“回世子爺，這回真不是我?！避俪ｍ斄诉@樣的罪，“世子妃念您心切，一片好心……”
也不知總是擺出那副鸞鳳和鳴的樣子給誰看？李承業(yè)在心里嘀咕，若不是阿饒在，他早調(diào)轉(zhuǎn)馬頭，往別處去了。
大概又行了一個時辰，袁柳云就在城門站了一個時辰，等人到跟前，臉上原本精致的妝，被風(fēng)帶走了一半。
“世子爺此行幸苦，陛下差人來說，先不必進(jìn)宮復(fù)命。”袁柳云身著一薄薄的粉綠團(tuán)花翠毛錦夾襖，臉旁綴有淡緋的胭脂，本極好看，可就是入不了她夫君的眼。
“嗯?！崩畛袠I(yè)眼里確實無她。
已不是第一次，他當(dāng)著這樣多人的面對自己冷淡了。袁柳云拿帕子往眼角點了點，已掩尷尬，“我……并不是來迎你的?！?br/>
？
于她，李承業(yè)仍無話，只轉(zhuǎn)而向身后的茗官大罵：“是哪個吃里扒外的東西與她說的？明日攆出去！”
茗官此時夾在其中，不敢否也不敢認(rèn)，只能白白受著氣。
“世子爺要納人進(jìn)府，得……得先問過我……”袁柳云怯怯的，帕子也捏得緊，說完，又悄悄伸了腦袋，往那架本是李承業(yè)自乘的車輿探。
“看什么？”李承業(yè)終于正眼看了她，然口氣更兇。
這哪里像世子妃……
阿饒坐于車內(nèi)，早聽不下去。
“是慈音少教，不懂禮數(shù)，該是奴家先拜禮世子妃的。”阿饒下車，輕步走過來，正欲行禮，卻生生讓正在氣頭上的李承業(yè)攔住了。
“做什么？我讓你跪了嗎？”
阿饒橫了他一眼，卻又顧及前人眼色，不敢更兇。
自阿饒下車，袁柳云的眼再未挪開，細(xì)眉如新柳，杏眼爍繁星，嫩膚如白脂，俏唇猶帶蜜，原先，她也聽說過傾國傾城的樣貌，卻不知尤物移人。
難怪世子爺?shù)难劾锟倹]別人。
“慈音？”袁柳云問。
“嗯。”阿饒笑得甜甜。她總是心思機(jī)敏，想著伸手不打笑臉人，這世子妃既能讓李承業(yè)欺負(fù)成這樣，便不是惡人。
“我乃辰王府的世子妃。”聲音幼嫩，“外頭的人要入府……皆是要經(jīng)過我的首肯才能……”氣勢實在稱不住這話。
“嗯?！卑堈J(rèn)真答應(yīng)，算是也幫她做起了當(dāng)家主母的樣子。
袁柳云偷偷瞥了李承業(yè)一眼，又怯怯地捏了帕，身旁侍女默默點了點她的腰，似是打氣。
“他……他說了不算，你要先問過我啊！”好不容易說完了，鬢下藏了緊張的汗。
“是。”阿饒嘴角抿了笑，居然是第一次遇到，比她還要柔順帶雨的女子，怪惹人心疼的。
“若是這樣，也不必問了，世子妃不同意，我便帶著她，另建宅開府?！崩畛袠I(yè)拉起阿饒的臂，往自己身旁移。
此景看得袁柳云更急，忍不住喊了出來：“我沒說不同意！”
“世子妃！”旁的侍女小聲提醒。
袁柳云不理會，轉(zhuǎn)而去拉阿饒的另一臂，兩手挎住，像是生怕她隨著李承業(yè)而去得模樣，同她說：“我來迎你，也未給你帶什么，只一樣，原世子爺納入府內(nèi)的人，要經(jīng)六府二十四審，查個底朝天的清白身，可依柳云芻蕘之見……”她小心瞟了李承業(yè)一眼，“慈音姑娘曄兮如華，溫兮如瑩，我替你向太后做了擔(dān)保，不日入府……”
“不日？”李承業(yè)不滿意，不日是幾日，況且，要阿饒入府為婢，原只是他一句話的事，何需她自夸了這份功。
“入府，為世子嬪?！痹茞瀽灥卣f完話，眼圈紅紅，可不想讓人看見，扭身而去。
只見身后的侍女追上前，也不開心：“世子妃不是說好要給那女子一個下馬威的嘛……”
阿饒怔愣原地，禮未行，威未受，白得了一個世子嬪的位置，與李承業(yè)面面相覷。
“可不是我說的?！崩畛袠I(yè)雙手抱胸，強(qiáng)壓心中狂喜，蹺腳而歸。
剛?cè)氤酵醺阌腥松锨皝矸A：“辰王本回府住了一段日子的，不巧前幾日，往東垣去了。”
李承業(yè)不答，似與己無關(guān)的模樣。
來人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瞧住阿饒，“世子妃挑了幾個伶俐的丫頭，給……給世子嬪作侍女?！?br/>
“不用，我自有安排?！?br/>
“那院子？”
“廣寒閣，好好收拾?！?br/>
“是。”
李承業(yè)一面走，一面替阿饒將一切打點妥當(dāng)，當(dāng)立正廳，忽瞧見一和尚站在里頭。他側(cè)頭詢問，有奴答是為辰王妃誦經(jīng)而來。
“今日初一？”李承業(yè)問。
“十五了。”
每月初一、十五，便有僧往辰王府為已故多年的王妃誦經(jīng)，此為定律，十幾年不移。
李承業(yè)聽答，有些恍惚，這一路慢慢悠悠，豈料多行了半月。跟著，眼又往和尚那處定了定，似有不滿：“這么小？”
那和尚年紀(jì)確實不大，眉目顯幼，看著不過十三四而已。
旁人不敢答話，只道還有客在等，李承業(yè)叮囑阿饒在正偏廳等他，便隨人先去了。
見廳內(nèi)沒了要緊的人，伺候的也都隨著李承業(yè)去了，只余阿饒和小和尚二人。一時，小和尚兩眼有些局促，阿饒反倒自在許多。
“小師父是哪個寺的？”與和尚打交道，阿饒駕輕就熟。
“監(jiān)天寺。”
哦，原是名寺，她心內(nèi)有詞，埋了一路：“監(jiān)天寺……可問江湖的的事？”阿饒隱約記得，那本是個求姻緣的好地方，只不知曉不曉江湖細(xì)事。
“施主要問什么？”小和尚反問。
阿饒四下看了一眼，確定李承業(yè)未歸，輪到她有些不安，“我只是好奇罷了……聽說你萬寺之首宓宗掌尊……有些艷聞，可解決了？”她把那段長長的故事，縮成二字相遞，卻也不管恰不恰當(dāng)。
小和尚點頭：“了（liao）了?！?br/>
“了（liao）了？”阿饒有些不敢信，“眾派征討宓宗？也了（liao）了？”
小和尚又點頭。
或真是自己閉塞太久了，這兩月多，跟著李承業(yè)總不便問，再詢時，事情皆妥當(dāng)了。
“哦?！卑垱]繼續(xù)追問經(jīng)過，左不過是江湖的爭端，武強(qiáng)能破，憑那些人是誰，她瞧過凈空的厲害。
然一旁，小和尚開始偷偷拿眼打量阿饒，他年紀(jì)小，可也知道，這才是正經(jīng)的仙子模樣，并不是什么蛇精魅子??！
豈料，原是這三、四年，讓阿饒有了許多的變化。傳聞里，曾在長隱大鬧數(shù)月的纏人精，早在某一刻，辭暮歸他了。
小和尚凝了許久，仿佛忘了正事，兩手磨蹭片刻，方從袖籠中取出一物，遞上前，話全含在口里，說不出來。
那是一盅小小的玲瓏琉璃盞，似葫蘆狀，底座有木雕的三層六瓣蓮，燈芯點點，照亮了琉璃壁綴的琥珀珠，宛若寒夜里的唯一星光。
也照亮了阿饒的眼。
阿饒有些嚇到，這樣好的東西，給她？莫不是這小師父當(dāng)她是辰王府的女主人了，“小師父，我只是這府的婢?！?br/>
小和尚沒來由的點頭，示意阿饒接下，“我寺佛燈只贈有緣人，不問身份前程?！?br/>
“可……”阿饒有些受寵若驚，兩手?jǐn)[在腰間，好不自在，“可我，連奉寺的香火錢也沒有……”臉上漾起的微紅滿是羞愧。
“我佛慈悲，世人皆是可憐人，只當(dāng)是，是為你亡故的親眷所奉，實乃佛家該行的感世之責(zé)。”小和尚將佛燈穩(wěn)穩(wěn)放入阿饒的手，面上憂絲，以行禮作掩。
阿饒好像一下就明白，為何這世間的人，并不都是閎識孤懷之士，卻無論老少尊卑，皆存崇佛之心。
有佛在世，撫綏萬方。念他也能回歸善我，終其之責(zé)，忘了她，也算是自己受這份佛燈之恩后，該還的人。
她手捧著這份溫?zé)?，不知該如何遞謝話，眼內(nèi)濕潤，自覺有失禮數(shù)，阿饒清了清嗓，問：“還不知小師父叫什么，我雖無重謝，可遵禮，應(yīng)記著小師父?！?br/>
小和尚頓了頓，以為她哭過了，后又思量，可想想，得答應(yīng)：“貧僧苦上，施主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