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我最恨兩個人,生我之人,還有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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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錦書第二天嗓子腫得厲害,話也說不出來,一大清早王守仁被宣進宮,看過一遍后道也沒什么大礙,開了幾副藥,又千叮嚀萬囑咐,一個月內不可再同房。
巧倩守在一旁,面上滿是擔憂,連確認了好幾遍沒什么大礙,王守仁道:“你是新來的宮女?”
巧倩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是好心,但這世上也有許多好心辦成壞事,我看你這丫頭長得也靈利,唐錦書雖不會苛待你,但我倒寧愿你跟在哪個主子底下受苦,跟著他...他這樣的人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胡言亂語。巧倩不滿地瞪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你且看我到時候說的準不準便是了?!蓖跏厝蕠@息,一扭頭沖屋里的唐錦書道:“我勸你可好生長著點心,別再惹他生氣了,這世上的人千千萬,怎么著不是一輩子呢?”
唐錦書在一張紙上寫道:“這世上的人千千萬,就我和他不得好過。”
“你啊你,唉。”王守仁看罷連連搖頭,收拾好東西便退了出去。
下午巧倩來收拾房間,唐錦書看著她,用手比劃了比劃,問:你還想學寫字嗎?
“當然想。”不明白他的意思,巧倩小心翼翼道。
唐錦書一笑,把先前院子樹枝上掛著的那匹緞子扯下來,放到了地上,用筆蘸了墨,遞給她。
巧倩驚訝道,“就在這?”
唐錦書眨眨眼,用手指了指地上的緞子,言下之意是在這才對。
“唐大哥,這可是...”
不過一匹絲綢,又算得了什么呢?唐錦書比劃著說,彎腰從地上撿了根小樹枝,在那淡黃色的緞子上一劃了幾下,道:我還從沒做過教書先生,你可是我的第一個學生。
他說的這話倒是真的,他自幼不喜歡和宮里的事情打交道,向往街上那些自由自在的俠客。以前在南書房讀書時,安景也曾向他請教過寫字,只不過那時候唐錦書急著回家吃熱乎乎的定勝糕,隨手畫了兩筆,留下一句“你沒有慧根”的結論就直接跑了。
“唐大哥,你在笑什么?”巧倩乖巧地蹲在地上,微微側著腦袋。
沒什么。唐錦書搖搖頭。他那時候不過十幾歲,傷人不自知的年紀說出的話,安景那時候亦是眾皇子中聰明過人的,不知道有沒有留下什么心理陰影。
來。唐錦書定了定神,松松向上提了提袖口,神色認真看著巧倩:“你要記住,要練好字,第一要掌握筆力,輕重游刃有余間,字看起來就會有美感?!?br/>
巧倩照著他的動作學了一遍,要下第一筆時手卻還是忍不住抖起來,連筆桿都拿不穩(wěn)。
唐錦書握住她的手,淡淡垂眼道,別緊張。
綢緞做的料子,極軟又顯得出墨色,當巧倩的“巧”字的第一道橫落下時,巧倩忍不住歡喜地看著他,眼里是點點星光。
唐錦書被她望地有些不自在,松開手笑笑,向她比劃道:不用擔心,想寫什么你隨意寫就好。
巧倩格外專注地寫完了自己的名字,墨水間淡淡的香氣沁入鼻息,可回頭看看自己的成果,她又忍不住不好意思起來: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粗細不一,看上去哪里像是字,更像是好幾條毛毛蟲聚在一塊。
唐錦書湊過來看了看,笑聲爽朗,稱贊道:“巧倩姑娘比我初學時寫得要好?!?br/>
他說著拾起另一只筆,在原先的兩個字上勾勒填充起來,不過飛快的幾下,盛夏的白日里那些陌生的勾勾畫畫仿佛都有了生命一般,或線條游刃有余,或筆式呼應連貫,在她面前歡快跳動起來。
巧倩臉上一紅,興奮地幾乎就要鼓掌,“唐大哥,這也是變戲法嗎?什么時候我也能寫出這樣的字!”
兩人就這樣一寫一改下去,一下午的的功夫,飛龍走鳳般的字洋洋灑灑寫滿了半匹緞子,遠遠望過去,好似一副華麗的山水潑墨畫般。
巧倩忍不住贊嘆道,“唐大哥,這真的太美了...”
兩人抬頭望著天空中簌簌飄落的槐花,“呀,快要到乞巧節(jié)了吧?”巧倩喃喃道。
收拾好紅線和剪紙,宮里人早就提前置辦好了七夕的衣物服飾。對于一年勞作到頭的宮人來說,乞巧是宮里難得有些人情味的日子,每年這個時候都會有河燈,院子里還會備好巧果,紅菱和白藕供人食用。
“唐大哥,告訴你個秘密,在我們紹興老家啊,每年七夕的夜里,都有許多姑娘一個人偷偷躲在南瓜棚底下,聽說啊,只要能在夜深人靜之時聽到牛郎織女相會時候的悄悄話,這姑娘日后就能得到千年不渝的美好愛情?!鼻少浑p手托腮,坐在臺階上憧憬道。
“你是江南人?”唐錦書在紙上寫道。
“是啊,”巧倩道,“江南,江南可是個好地方呢,魚米之鄉(xiāng),車如流水,駿馬如龍,一到春天時那河畔的柳樹抽了新絲,那柳絮呀...唐大哥,你見過柳絮嗎?”
唐錦書搖搖頭。
“那玩意兒,就像這落下來的槐花一樣,可它比槐花不起眼多了,也溫柔多了,紛紛揚揚,伴著春風可以飛去很遠很遠...”
“那么你想回家嗎?”唐錦書在紙上問。
“家啊...”少女的眼里劃過一絲憧憬,隨后又搖了搖頭:“我不想回去,只要能和唐大哥一起,就算不回家感覺也很好呢。”
唐錦書不動聲色地垂了垂雙眼。
日子只一天天過去,再沒見什么人來院子里鬧騰。聽人說那淑妃雖然沒什么大礙,但卻一個月都沒能見著皇上,墻倒眾人推,她平日囂張跋扈慣了,如今一朝失寵,日子甚是凄慘。
巧倩聽了大快人心,連向來不問宮中事的秋蟬竟也點了點頭。
眼見乞巧臨近,唐錦書日日都倦得厲害,盛夏的日子里越發(fā)不愿出門。
酸梅汁倒是常有,只是他喝不慣那股中藥味,碰上淑妃宮里的下人凄凄慘慘在門前轉悠,也就順道分給他們解暑去了。
安景也日日都來,見他有氣無力趴在床上便把他抱到腿邊,唐錦書也懶得再動彈,只老老實實叫他抱著。
“怎么瘦成這個樣子了?”這日安景捏了捏他的肩,皺著眉頭道:“隔著衣服都覺咯得慌?!?br/>
唐錦書仍說不出話來,找了張紙寫道:皇上覺得咯得慌,不要抱便是了。
安景看罷哈哈大笑,道:“你這是在跟朕鬧別扭?”
當然不是,唐錦書怕他生氣,急了,嘴里卻唔唔地發(fā)不出聲,只能手忙腳亂地瞎比劃。
以前安景就說他眼里干凈地像個孩子,現(xiàn)在一看越發(fā)是這樣了。
“別怕。”安景笑著把他擁在懷里,唐錦書只乖巧地垂下睫毛,安景碰了碰他的鼻尖,只覺歲月靜好,便感嘆似地道,“你說不出話來的時候,不會故意氣朕,不會出口傷人,朕有時想若是能一直這樣便好了,便叫王守仁特意去尋來了啞藥?!?br/>
唐錦書被嚇壞了,他知道安景這個人一向是說到做到,多千奇百怪的法子都能想到,于是在他懷里瞪大了眼睛,拼命地搖頭。
“知道,瞧你怕的?!卑簿靶χ鴵嶂陌l(fā),“真要是啞了,唐錦書不也就不是唐錦書了嗎?朕對那四不像的家伙可沒有興趣?!?br/>
又想起來什么,“陳升說宮外今年的花會可熱鬧著呢,看你這些日子也悶壞了,到時候出去看看可好?”
唐錦書哪還管他后面說的什么,只聽到對方說不折騰自己了,頓時安下心來,胡亂地點了兩下頭。
燭火襯著安景的半邊側臉溫潤如玉,年輕的帝王似是輕聲嘆息:“錦書,我這一輩子做過許多狠心事,殺過的人連自己都數(shù)不清,可偏偏有兩件要緊的事,到了要緊關頭卻又遲遲下不了狠心,也做不利落?!?br/>
說罷一笑,“大概終究會后悔吧?!?br/>
你看你,明知有朝一日會死在這猶豫上,卻道這就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