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春時分，小鎮(zhèn)上陽光爛漫，鳥語花香，一片生機勃勃。
為著“文化交流會”的事，江沅思考一晚后，同全體成員開了一次會，最后一致決定擁護她的領(lǐng)導(dǎo)，眾志成城迎難而上。
決定后眾人又拍定了表演曲目，昆曲的著名曲目有很多，譬如《玉簪記》、《牡丹亭》、《長生殿》、《西廂記》……一番商議后選擇了昆劇的代表作《牡丹亭》。關(guān)于角色分配，江沅一貫擅長唱閨門旦，從前就憑杜麗娘這個角色斬頭露角，隔了數(shù)年再唱杜麗娘，自是當(dāng)仁不讓，也算是團長帶頭開演的第一個曲目了。而其他的生旦凈末丑各個角色，眾人也一起商量安排，確保妥當(dāng)合適，保質(zhì)保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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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布置后，便開始忙碌起來，藝術(shù)團的場地還未完全施工完畢，眾人就擠在小禮堂里練習(xí)。
早春的小鎮(zhèn)清晨，籠罩在淡而微涼的曦光中，禮堂卻彌著一股熱烈溫暖的氣息。
這些從前的老戲骨們，時隔多年再撿起自己曾熱忱努力過的昆曲，雖然都因太久沒唱而生澀坑洼，但每個人在團隊的感染下斗志昂揚，都希望加倍練習(xí)，能重振昔日風(fēng)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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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jīng)過了一些日子的勤奮練習(xí)，團里眾人的表現(xiàn)果然有了起色，而另一側(cè)，為了能給這半路重組的班子更好指導(dǎo)，也為了能有人在專業(yè)上能更嚴格的把關(guān)，江沅還花了一番功夫?qū)⒆约哼^去的導(dǎo)師請了過來，就是那個曾將她收入囊中，準備當(dāng)入門弟子好好栽培的國家戲曲大師黃保川先生。
對江沅過去因判刑而痛失大好前程的事，黃保川曾一度十分痛心，她活了快六十歲，晚年最看好的就是這個差點收入室的小徒弟，雖然江沅因意外沒有真正拜入門下，但她內(nèi)心還是將她當(dāng)做半個徒弟來看。
但最開始黃保川先生對江沅創(chuàng)辦藝術(shù)團一事持謹慎的態(tài)度，在江沅上門邀請時，她對江沅說：“丫頭，撐起藝術(shù)團不是那么容易的事?！?br/>
江沅沒有反駁，只是將自己外公的事跡講了出來。
黃先生靜默片刻，似乎是被那個一生都在為戲曲至死不渝的人打動，末了她說：“好?！?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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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保川先生果然說到做到，幾天后來到了小鎮(zhèn)，對江沅的藝術(shù)團進行指導(dǎo)。
一流戲曲家的到來，在藝術(shù)團引起了不小轟動，不少人是聽著她的戲長大的。在看了藝術(shù)團的整體水平后，黃保川先生指出了不少弊端，也提出了許多有益的指正，藝術(shù)團在她的指導(dǎo)下，更加斗志昂揚。
黃先生在小鎮(zhèn)呆了三天后離開，臨別時江沅送她。在候機大廳，這個一貫嚴厲的老人首次浮起了笑，說：“這趟沒白來。”頓了頓，又說：“你外公是個很了不起的人。我看團里一半的人都是他過去的徒弟，雖然沒見到他本人，但是看徒弟扎實的功底，師父應(yīng)該很不錯?！?br/>
江沅微笑，“是，外公那些年的確是我們當(dāng)?shù)貞蚯锍米詈玫?，許多人慕名來求藝。”
黃先生又說：“不過你外公了不起的還是他的精神，一生不為名利，只為藝術(shù)，這樣的人越來越少了?！?br/>
江沅點頭。
黃先生看著江沅，忽然笑了，“莫非，執(zhí)著是可以遺傳的基因？”
江沅一怔，沒聽明白。
黃先生道：“其實我一直沒想通，你為什么這么固執(zhí)，我讓你跟我回h市，如果有好的機會，我?guī)湍阃扑]，憑你的條件，稍加打磨幾年，未來成為國家劇團的臺柱子都有可能，絕對要比待在小鎮(zhèn)里自擔(dān)虧盈的民營團好得多。但你不肯，非要撐起這個團，民間藝術(shù)團要走出來不容易，何況你還是個女人，以后你的辛苦你的操勞，會遠遠超乎想象?！?br/>
江沅抿唇一笑，道：“我知道民間藝術(shù)團現(xiàn)狀不理想，但我不能因為眼前的不順就此放棄?？傊寐穳穆?，一步步總可以走出來?！?br/>
黃先生笑了，眼里有欣慰，“這是你的信仰嗎？”
“是。”江沅看向窗外，候機廳外春光盎然，江沅的目光落得遠遠地，像在憧憬未來。她說了一句話，那是外公曾對她說的話。
“信仰啊，就是哪怕痛苦漫長得像荒漠，我們?nèi)韵嘈?，前方有綠洲?！?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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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完老師后，江沅回到了小鎮(zhèn)藝術(shù)團。
已是中午一點，照理說團員們應(yīng)該在家午休，可不少人還在練功房里練著，有人練得額上生了汗，擦一擦又繼續(xù)。見她來了，團員們沖她招手道：“來，團長，一起來練！你好不容易將黃老師請來，咱可不能辜負她的指導(dǎo)??！”
江沅笑了笑，看著一群人身上的汗，心里盈滿動容，她拿了把道具折扇，加入到其中。
陽光從窗臺傳進，明亮的光線中，江沅身姿微斜，綿長的中州古韻悠揚而出。
在那低吟淺唱中，她的心漸漸充實起來。對于昆曲，她曾在剛回小鎮(zhèn)時失落過、也曾動搖過迷茫過，如今她穿透迷霧，拾起最初的美好，勇敢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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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天天過去，團里的表現(xiàn)越來越好，江沅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而另一方面，那個老婆婆仍時不時來禮堂，江沅不肯接她的吃的，她就放到江沅的辦公室窗臺上。江沅好笑又無奈，而秦素梅則是在一旁擠眉弄眼，江沅問她到底是哪家家屬，秦素梅道：“你自己看啊，看她跟誰長得像！”
下回老婆婆再來時江沅便細瞅了一眼，老婆婆年紀大了滿臉褶子，但從眉眼間還是能看出當(dāng)年的□□……再仔細一看，江沅心里咯噔一跳，一個念頭竄到了腦海，卻不敢相信，轉(zhuǎn)頭又去練曲了。
而春意闌珊的學(xué)校外墻，八十歲的婆婆送完吃的后，拎著空籃子走在回家的路上，喜滋滋向同村另一個婆婆道：“啊呀，那江家姑娘真是越看越標致，難怪我家昱庭念叨她這么多年……我得趕緊讓他爸準備下，不能讓孫媳婦被人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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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婆說到便真做到，于是這天入夜后，忙碌一天的江沅回到家，便看到了父母一言難盡的表情。
除此外，院子里還多出了好些只活蹦亂跳的雞跟鵝，廚房里滿滿堆著豬肉與雞蛋……見江沅臉上微愕，江母道：“這個是……有人上門說親了。”
江沅撫額無奈道：“爸媽，我不是說了嗎？再有這事你們就推掉?！?br/>
江父坐在院內(nèi)的橘樹下說：“平日里都給你推了，但這個……實在不好推啊?！?br/>
江沅沒明白，就見江母又說話了，“今天上門的是宋家?！?br/>
“宋家？哪個宋家？”
“還能有哪個，宋昱庭啊，來提親的是宋昱庭他爸。”
江沅噎住了，扭頭就往里屋去。
江母猜不透女兒的意思，跟著追了過去，說：“我跟你爸沒答應(yīng)，說要尊重你的意見，昱庭他爸也沒強求，這些年昱庭雖然發(fā)達了，但他爸還是從前那莊稼漢老實人，就坐在屋里抽了根煙，說不管這門親你答不答應(yīng)，他們老宋家欠你的是賴不掉的，然后把存折還有他們家那祖?zhèn)鞯氖裁磋C子往桌上放……我跟你爸堅決不要，他只能走了，但他挑來的那兩擔(dān)子雞鴨鵝死活不肯帶走，說是給你補身體……”
江沅：“……”
江母隨手帶上了房門，坐到了江沅身邊，“沅沅，你跟宋家那孩子的事，我是知道的……從前媽媽怪過他，因為你為他吃了很多苦，今天他爸來，講了許多他這些年在國外的事，我也想通了……不管之前發(fā)生什么，他對你的心是真的，世上最可貴的就是真心。媽媽懂你現(xiàn)在的感受，你不想結(jié)婚媽媽也不逼你，但是錯過一個相愛的人，不可惜嗎？”
江沅坐在椅子上，抱著膝蓋，沉默。
長長的緘默后，她輕輕開口，“媽媽，人是會變的，七年了，我們分隔的時間太長了，我不再是過去的自己，他也不再是過去的他，或許早就不適合了，與其勉強繼續(xù)再黯然散場。我寧愿將他封存在腦里，永生保留著最美好的記憶?！?br/>
江母慈愛地看著女兒，說了句語重心長的話，“沅沅，七年的時間是很長，也足夠改變很多事，但有些事，如果你是真心對待，你不會動搖。你看你對昆曲，剛回家時你甚至不敢唱，現(xiàn)在呢？每天都在練……你對昆曲都有拾起的勇氣，為什么對愛情沒有？”
頓了頓，江母一字一頓：“昆曲雖難唱，真心更難求?！?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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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話引起了江沅的思考，這一夜，江沅再次失眠，腦里總不住浮起過去的片段。
事實上，自那個宋昱庭離開后的雪夜，她幾乎每天都會無意識的蹦出曾經(jīng)與他在一起的片段。她甚至在團里練習(xí)時會觸景生情想起從前，在那個青澀的學(xué)生時代，那過去的小禮堂，他曾一次次躲在幕后看她排練；那學(xué)校的小操場，他蹲在遠處的小花壇，看她出操升旗；而她曾經(jīng)上過的教室，他無數(shù)次趁人不備，往她靠窗的桌子放水果零食……
還有他們的第一次牽手、第一次親吻、第一次他騎著車帶她去公園兜風(fēng)……他的淺藍色襯衣，她的純白色裙子，飛揚在那個金黃的秋天，直到如今，夜夜夜夜，都不能忘。
其實對于年前兩人在雪夜分離的那一幕，她不是沒有回想過。只是那時的她在失去親人與信仰的雙重打壓之下，連未來的人生都不敢確定，又怎敢再去接受逝去已久感情？況且她為這段感情已痛失了太多，她不堪回首。
凌亂地想了很久，末了她扯過被子蒙住頭，對自己說，睡吧，明天還有事要忙……至于這段感情，等她忙完這陣子的事，再來靜下心想想該如何處理。
靜悄的夜，她慢慢睡去了，萬萬沒想到，關(guān)于感情的重大變故，會在睡醒后轟然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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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第二天早上，七點鐘江沅起了床，吃完早飯后正要去團里，一陣手機鈴響了起來。
她接了手機，那邊傳來一陣抽泣，細而弱，是年輕女孩子特有的細嗓門，不住喊著，“江小姐……你快來……快來！”
江沅聽不出來是誰的聲音，那邊意識到了問題，趕緊解釋：“我是之前那個阮阮，我不是宋先生女朋友，只是雇傭下屬……你快來……”她抽噎得越發(fā)厲害，似乎十分驚慌，末了大哭起來，“宋先生快不行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