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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接走到西廂房,看到顧行簡手里拿著一本書,正望著書封出神。那本書看起來很舊了，不像是新買的,顧行簡卻當(dāng)個寶貝一樣。
崇明輕手輕腳地點燈,特意對顧居敬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阿弟,你可知道皇上已經(jīng)同意北伐了？英國公在皇上面前立了軍令狀,必在半月之內(nèi)籌足軍餉。朝官都在捐俸祿,陸彥遠(yuǎn)還特地跑到紹興來,要召見紹興的大商賈?！彼暼艉殓?崇明在旁邊聽了直搖頭。
顧行簡揉了揉耳朵：“知道了?！?br/>
“你還能坐得住？這場戰(zhàn)能打得贏嗎？”顧居敬在旁邊坐下來,嘆了口氣，“好不容易過了幾年安生日子，戰(zhàn)事一起,老百姓又要叫苦不迭了。”
顧行簡將書放在桌上：“這樣也好,能挫一挫金國的銳氣。”
顧居敬奇怪道：“你不是一向主和的嗎？若是英國公他們勝了，往后朝中的局勢就對你不利了?！?br/>
顧行簡不以為意：“金國內(nèi)亂，完顏宗弼主戰(zhàn),想撕毀和議南下。這次與其說是我們北伐,不如說是自保。以現(xiàn)今的國力，要想戰(zhàn)勝金國幾不可能，金國也勝不了我們。最后必定再次議和。若是英國公戰(zhàn)場上表現(xiàn)好一些，議和之時,便能不被金國掣肘?！?br/>
顧居敬想了想，拊掌道：“皇上畏懼金人，現(xiàn)在雖然一時被說服，但很快就會后悔，想要議和。到時，朝中沒有人比你更了解金國，皇上必定會再啟用你。你都算好了，是不是？”
“不用算，時局如此?！鳖櫺泻喣闷鹱郎系臅?，找了布仔細(xì)包好，淡淡地說，“我?guī)С缑鞒鋈コ孕〇|西。晚歸。”
顧居敬還在想今日聽到的消息，在腦海中梳理了一遍。他越想越覺得不對，這家伙停官停得剛剛好，既不用與主戰(zhàn)派的人為要不要出兵爭論，又能避過朝官募捐軍餉一事。
等他想再問兩句，屋子里早就沒有人了。
***
吃過晚飯，夏初嵐帶著夏衍到了三房。三房住在偏院，跟主院隔著一片杉樹林，到了夜晚也是涼風(fēng)習(xí)習(xí)。
之前夏初嵐已經(jīng)讓六平來報過信，夏柏青便在堂屋里等著他們。
偏院這邊比不上主院，堂屋只面闊一間，陳設(shè)簡單，書倒是隨處可見。夏柏青身穿襕衫，坐在榻上與柳氏下棋。夏靜月在旁邊做針線，時不時看看花架上擺著的那盆鳳仙花，紅如霞光，開得正好。
“三叔，三嬸！”夏衍在門外叫道。
夏柏青抬起頭，立刻站起來：“嵐兒，衍兒，你們來了。”他剛剛不惑，滿頭青絲，唯獨兩鬢有些霜白。這頭發(fā)，是三年前夏柏盛出事的時候，生生急白的。整個人很清瘦，身上的衣袍都不太撐得起來。
柳氏看到姐弟倆來了，也很高興，跟著起身。
夏初嵐和夏衍進(jìn)來行禮，夏靜月連忙去搬了兩張杌子過來。寒暄過后，夏初嵐道：“三叔三嬸，你們是長輩，快坐下吧。”
“三姑娘，真不知道怎么感激你才好。聽說為了你三叔的事情，你受了不少的委屈?！绷侠⒕蔚卣f道，“我跟月兒終日在內(nèi)宅，也沒個主意，多虧你幫著出頭。我們本來想親自過去道謝，又怕打擾到你休息……”
夏初嵐擺了擺手：“三嬸不要見外，都是一家人。三叔平日里也幫了我許多，而且這次的事本就因我而起。好在現(xiàn)在都沒事了，這次過來，是想向三叔請教?！?br/>
“你但說無妨?！毕陌厍嗵值?。
夏初嵐看向夏衍，讓他自己說。夏衍便把想考補(bǔ)試的事情說了，最后拜道：“衍兒請三叔指點?！?br/>
夏靜月端來冰好的酸梅湯給他們喝，聞言吃了一驚：“六弟弟，你要考那么難的補(bǔ)試？大哥當(dāng)初去考的時候，年紀(jì)比你還大，可是連題都沒有做完呢?！?br/>
夏衍一邊喝酸梅湯，一邊不好意思地說：“五姐，我也沒有把握，所以才來問問三叔的意思。這酸梅湯真好喝，謝謝你?！?br/>
夏靜月甜甜地笑道：“你慢點喝，還有?！?br/>
夏柏青看著夏衍，沉吟了片刻。夏衍平日有什么不會的，也會拿過來問他。他對這個孩子的實力還是知道的。
“衍兒悟性高，學(xué)習(xí)也刻苦，試試倒也沒什么。雖說太學(xué)錄用學(xué)生的平均年齡在十五歲，但若考不上，也可以先當(dāng)個外舍生。國子監(jiān)里頭藏龍臥虎，對衍兒來說，的確更好。當(dāng)初顧相就是只當(dāng)了一年的太學(xué)外舍生便參加科舉，最后連中三元的。”
夏衍連忙說：“三叔，我怎么敢跟顧相比呢？我只要能在太學(xué)聽到顧相講一堂課，就知足了。”
夏初嵐只知道顧行簡是少年狀元，倒沒想到他這么了得。難怪被讀書人奉若神明。若不是吳志遠(yuǎn)的事情，她對這個人還是挺好奇的。
“既如此，那接下來請三叔幫衍兒準(zhǔn)備補(bǔ)試，娘那邊我去說?！?br/>
夏衍雀躍，忙站起來向夏柏青鞠躬。夏柏摸著他的頭，說道：“衍兒，時間所剩不多，你得辛苦些?！?br/>
“我聽三叔的，我不怕！”夏衍堅定地說道。為了那個目標(biāo)，為了能夠一睹那個人的風(fēng)采，什么苦他都能吃。
夏初嵐又問了夏柏青有關(guān)補(bǔ)試和國子監(jiān)的一些事情，夏靜月也在旁邊津津有味地聽著。她時不時地看向夏初嵐，燈火在她臉上投出暖暖的光暈，眉目精致如畫。她心想，三姐姐真是好看，那種淡然大氣，不俗不媚，想模仿都模仿不來。
一屋子的人正有說有笑的，思安跑進(jìn)來，在夏初嵐耳邊說：“姑娘，顧家那個先生來找您，此刻人就在門外。”
夏初嵐一怔，立刻站起來道：“三叔三嬸，我有些事，離開一下。”
……
大概是白日下過雨的緣故，晚上還有風(fēng)，廣袤的夜空漂浮著幾朵淡淡的云。
夏初嵐也不知自己為何走得很快，并且沒讓思安他們跟著。等到了門口，她才停下腳步，調(diào)整了一下呼吸，從容地走出去。
街上還有過往的行人，旁邊一家店的門口豎著桿子，上面懸掛燈籠，被風(fēng)吹得輕輕搖晃。那人站在燈籠底下，眺望著長街的盡頭，身影清雅至極。俊秀的少年侍從站在他身后，也頗吸引眼球，但風(fēng)采卻遠(yuǎn)遠(yuǎn)不及他。
這個人明明就像不食人間煙火的方外之人，偏偏身上又有那種權(quán)貴階級才有的壓迫感，當(dāng)真矛盾。
她忽然想起來那日顧五好像以兄長稱呼顧居敬，顧居敬的弟弟，豈不就是……很快她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宰相公務(wù)繁重，朝乾夕惕。逢節(jié)令都未必可以休假，更別說像這樣的日子在外逗留。也許只是從兄弟罷了。
夏初嵐走過去，站在他的背后：“先生找我？”
顧行簡原以為要等一陣子，沒料到她這么快就來了。
他轉(zhuǎn)過身，見她換回了女裝，玉雪瓊花般，覺得還是這樣更好看些。他將手中提著的布包遞過去：“昨日撿到姑娘的書，看到其中有些殘頁，便帶回去幫姑娘修了修。”
他是特意來還書的？夏初嵐打開布包，里面正是那本不見的《夢溪筆談》，原本破損的地方被補(bǔ)得整整齊齊，比書坊里賣書的人補(bǔ)得還要細(xì)致。她也想過修書，這樣能讓書的壽命更長一些。但是她自己不會，書坊里的人又怕不盡心，因此一直沒動過。
“多謝先生。先生修得實在太好了，不勝感激?！毕某鯈狗鴷芍缘卣f道。她本不知道如何開口討要，沒想到對方主動送回來了，還幫忙修好，真是意外之喜。
崇明在旁邊扁了扁嘴，暗道，相爺這手本事可是在館閣跟人學(xué)了好多年的。多少高官拿著昂貴的古籍求著相爺修補(bǔ)，都被相爺拒絕了。為了修這本書，相爺昨夜可都沒有睡。
顧行簡看到她高興，嘴角也浮現(xiàn)出一點笑意，忽然就想起以前在國子監(jiān)的那些學(xué)生來。對于愛書讀書的孩子，他向來是喜歡的。
“你為何看這本書？”他問道。眼下稍微有些財力的人家，也都讓女子讀書，但是讀的書還是局限于五經(jīng)，諸子，像這樣涉及知識面極廣的雜談，連參加科舉的試子都未必看。
夏初嵐很自然地說道：“最早是看到熙寧年間與遼國劃定邊境的事而仰慕沈公的才學(xué)的?！?br/>
顧行簡意外，熙寧是南渡以前神宗的年號了。熙寧八年，沈括奉命出使契丹，與遼國解決邊境問題。當(dāng)時遼國大臣提出以黃嵬山和分水嶺為界，本朝的官員甚至都不知道這兩個地方在哪里。沈括根據(jù)兩國以前來往的文書，提出以石長城為界，沒讓遼國侵占一里地。
這件事一直被引為佳話，成為文官不費一兵一卒捍衛(wèi)領(lǐng)土的美談。
顧行簡是監(jiān)修國史，又是沈沖的學(xué)生，所以對這段往事知道得很清楚。如今連很多新入朝的年輕官員都已不知此事，沒想到她……還真是個有趣的孩子。
崇明的肚子咕咕叫了兩聲，兩個人都望向他。他摸著肚子，低頭委屈道：“爺，我餓了?！?br/>
顧行簡會意，對夏初嵐道：“我們還要去夜市，就不打擾姑娘了?！闭f著舉步便走。
“爺，您真的知道夜市在哪里嗎？”崇明擔(dān)心地說，“從我們住的地方到夏家不太遠(yuǎn)，您卻走了很久……”他還以為相爺在體察民情呢。
夏初嵐看到顧行簡停下來，認(rèn)真思索的表情，想起第一次見面，他就走錯了地方，不由笑道：“先生對紹興不熟吧？若您不介意，等我片刻，我?guī)銈內(nèi)ヒ故?。?dāng)做謝謝您幫我修書?！?br/>
顧行簡回頭，淡笑道：“那就有勞姑娘了?！?br/>
她的條件在同時面試的人里面不算最好的，但最后譚彥只錄取了她一個。她問過原因，譚彥說，因為在她的眼中看見了曾經(jīng)的自己。
譚彥其實比她大不了幾歲，也是個練達(dá)穩(wěn)重的人。在工作上，一直是她亦師亦友的存在。她總是習(xí)慣于仰望那些能力出眾的人，因為他們身上都擁有著與眾不同的光芒。
或者，她也渴望能成為那樣的人。
夏初嵐回到夏家，還來不及換一身衣服，就先到石麟院去了。
杜氏和夏衍都在等她。杜氏急得飯都吃不下，她知道女兒一貫主意大，又事關(guān)三叔，必定會親自處理。可都沒弄清楚對方是什么人，怎么敢獨自前往呢？實在太冒險了。
她看到夏初嵐走進(jìn)來，連忙直起身子：“嵐兒，你可擔(dān)心死我們了?！?br/>
“姐姐！”夏衍立刻跑到夏初嵐的面前，皺著眉頭問，“是那個壞世子來了嗎？他有沒有把你怎么樣？”
夏初嵐輕輕搖了搖頭：“我沒事?！庇肿叩蕉攀系拿媲?，“娘，是我不好，讓你們擔(dān)心了?！?br/>
杜氏拉著她的手嘆氣：“你畢竟是個姑娘家，真把自己當(dāng)成男孩兒了么？萬一那人有歹意，你怎么辦？我叫了李大夫過來給你診脈，你就在此處沐浴換身衣服。剛好我們都沒吃，你和我們一道用些飯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