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想象中的狂風(fēng)暴雨不同，在尤曉鶯的整個敘述過程中方遠的情緒表現(xiàn)得相當克制，如同一片沉靜的深湖一般，一顆小石子投下的瞬間引起輕微的波瀾后，又迅速地恢復(fù)了平靜。

    尤曉鶯卻沒有感到半點輕松，她寧愿方遠與自己針鋒相對，厲聲地斥責(zé)自己辦方航辦假證的種種不對，所有的負面情緒都沖著她發(fā)泄出來。

    尤曉鶯不敢去直視方遠的眼睛，在他的目光中看到對自己的半點失望，“你不生氣嗎？”

    “我能生誰的氣？你、我爸媽、還是方航那不成器的小子？”方遠嘴角微微抽動，語氣平淡，他的反應(yīng)落在尤曉鶯眼里更像是怒極反笑。

    “你就不怨我，沒提前和你商量就把事辦了？”尤曉鶯不后悔自己的行為，方航自覺翅膀硬了想脫離家庭的束縛出去闖蕩，將來不管他是撞得頭破血流，還是出人頭地，更她尤曉鶯有半毛錢關(guān)系嗎？尤曉鶯以所有成全她，還把事情辦得干凈漂亮，固然是看在方母的情分上，更多的是想從方遠肩上解放掉方航這個累贅。她受夠了眼睜睜看著方遠為了家人勞心費神，可沒一個人能理解他的不容易。

    尤曉鶯還是擔(dān)心自己的這次事先隱瞞方遠，先斬后奏會影響他們夫妻倆之間的感情。這也是她今晚將女兒交給父母照顧的原因之一，如果接下來會發(fā)生爭吵，她不希望彥彥會耳聞目睹父母的不和睦。尤曉鶯會竭力維護她的家庭，隔絕掉女兒健康成長過程中的一切傷害！

    “曉鶯，這回著實怨不著你，我媽找上門，你也推卻不掉。我媽她縱容方航也不是一兩天了。方航那小子又是什么性格，我都清楚，他只要一胡攪蠻纏，我媽睡覺都不會踏實，全家人都得陪著他不安生?！狈竭h是通透的，即使心中有憤怒，他也能評斷出妻子沒有錯，相反她幫了方家的忙。對于父母對方航的縱容，他反而看透了、想明白了，很多時候?qū)σ粋€人心灰意懶，也就是瞬間發(fā)生的事情而已。

    方遠長嘆了氣，“方航他打定了主意要出去闖蕩，你就是不幫他辦這個畢業(yè)證，他也會動其他歪腦筋，是已成定局就算了。但今后我爸媽要是再有什么事讓你幫忙，你直接把事情推到我身上，我來處理！凡是方航的事情，我不想再多管了，反正有爸媽護著，我也管不了。他都這么大個人了，人生是他自己的，就像阿蕓一樣，他自己想好了要怎么走，我也左右不了！”父母指望著小兒子能有大出息，心心念念著他會為老兩口養(yǎng)老送終，他們怎么盤算都是他們的自由。為人子女，做到自己的本分就足夠了。小兒子在父母眼中自然是千好萬好，可卻沒掂量清方航有幾斤幾兩重，以后就算釀成了苦果也得他們自己平常。自己這個當親哥哥的能做的有限，不可能一輩子跟在方航后面幫著他擦屁股、收拾爛攤子。

    話題扯到方蕓身上，尤曉鶯面上帶著幾分關(guān)切，“對了，最近有阿蕓的消息嗎？算算時間中專四年，她今年也該畢業(yè)了吧！”

    作為長嫂，除了方航那樣實在不討喜的弟弟，尤曉鶯對方遠的兩個妹妹也挺上心的。

    大妹方茹性格和順，一直是個讓人挺省心的姑娘，她從讀書工作結(jié)婚都走得順順當當?shù)?，父母哥嫂能為她操心的不多。方蕓就更是不用人操心了，因為你根本就操不著。

    方蕓上中專的第一年，寒暑假都沒回家，方家人都習(xí)以為常，為了節(jié)省來回的路費，她兩個哥哥姐姐都是這么過來的。方大志雖然對小女兒缺乏父愛，在金錢上也不會故意苛待。到了第二年開學(xué)季，方大志親自到縣城郵局，照著方蕓學(xué)校的地址，將小女兒來年的學(xué)雜費與生活費一并匯了過去。

    誰也沒想到半個月之后，郵局把匯款單退了回來。郵遞員送到方家的時候，還多了一張匯款單與一封信。第二張匯款單沒有落匯款人姓名，但從地址與時間上分析，應(yīng)該是前一張寄到后方蕓才在郵局開的票，上面的金額也不大，恰好是前一年方蕓上學(xué)時從方大志那拿走的數(shù)目——八百塊錢！

    信當然也是方蕓寫的，展信只有寥寥數(shù)句，方蕓只提及了兩件事，但她的意思表達得足夠清楚明白了：其一，今后她不會再回安縣了，更不會回方家；其二，父母的生養(yǎng)之恩，她銘記在心，但自身現(xiàn)在能力有限，不能償還父母的恩情，只能每年給父母寄一筆生活費聊表謝意。

    方蕓在信上說的是還父母恩情，但凡帶點腦子的人都知道，她這是從今往后要同家里面斷絕來往。這封信如同一個平地驚雷，方家徹底亂了套，差點將方大志氣昏過去，方母同樣慌了手腳。不過方大志很快又鎮(zhèn)定過來，當著全家人的面咬牙切齒宣布，就當自己沒生過方蕓這個女兒，她不想回家，自己也不稀罕！

    不管是不是氣話，今年是方蕓在外讀書的第四年了，每年除了按時寄回家的一張匯款單，讓人知道她人還安好，其他的半點音信也無。直到現(xiàn)在大家伙私下里在議論，也不敢當著方大志夫妻的面提方蕓，方母一聽到小女兒的名字就掉眼淚，方大志更是回回氣得跳腳。

    父母不上心，作為大哥，方遠仍然擔(dān)心方蕓一個姑娘家在外面，年紀又小，一面上學(xué)，一面又要掙生活費與學(xué)費，在日益復(fù)雜的社會中會走上歧途。在收到信的第二天，他急急地趕到方蕓念書所在的城市，一星期后，又獨自回來了。從方遠口中，尤曉鶯才驚覺那時剛滿十六歲的小姑子是個多么有魄力、有手腕的姑娘！

    方蕓膽也大，到學(xué)校的第二個月就借口自己借住在學(xué)校附近的親戚家，申請了外宿。實際上她自己在校外租了個小單間，方大志給方蕓的八百塊錢當然不夠付房租，但尤曉鶯在方蕓的行李里偷塞的一千塊，方蕓以此作為啟動資金，批發(fā)了一些應(yīng)季的衣服鞋帽，住房也是為了方便堆放貨物。沒課的晚上，方蕓就在鬧市區(qū)的夜市里擺地攤賣衣服。方遠到了方蕓學(xué)校，守了一天大門才堵到了人，在見識過方蕓的住所后，又跟著妹妹出了兩次攤，方蕓一個小姑娘支應(yīng)起服裝攤來綽綽有余。一切方遠都看在眼里，雖然辛苦，方蕓很滿足自己努力爭取到的生活。自離了家后，她長期壓抑的天性仿佛一夜之間被解放出來，方遠還是第一次見到那樣快樂亮眼的妹妹。作為哥哥，他不是不愧疚自己該死地疏忽了方蕓從小在家的處境，到了他成長到有足夠的能力去改變時，傷害已經(jīng)造成，他再想彌補也無濟于事了。

    回程前，方遠同方蕓約定，她不回安縣不要緊，但血脈聯(lián)系自己始終是她的親哥哥，讓她保證不能與自己斷了聯(lián)系。在得到方蕓的承諾后，他這才放心回了安縣。

    方蕓也說道做到，雖然來信不多，但每隔三四個月，方遠都會收到一封信。在信上方蕓會說說她的近況，兄妹倆一直保持著聯(lián)系。在得知彥彥出生后，方蕓偶爾還會寄個包裹，里面都是小朋友喜歡的小物件，很是用心。

    “阿蕓啊，”提起小妹妹，方遠的臉上有些光亮，“上個月她寄信跟我提起了畢業(yè)分配的事，他們學(xué)校推薦她去省內(nèi)的c市農(nóng)行當柜員，但沿海的一家私企也有意向聘用做財務(wù)。她有些猶豫，還同我討主意?！?br/>
    “要我肯定讓阿蕓選銀行，現(xiàn)在銀行待遇多好呀！工作也穩(wěn)定。”尤曉鶯也為這個小姑子感到高興，這可算是個好消息，方蕓的前途也算是一片光明。

    方遠輕輕擺手，“我不這樣認為，我推薦她去那家私企?！?br/>
    在妻子詢問的目光中，方遠慢條斯理解釋道：“阿蕓不像大妹那樣喜歡穩(wěn)定，相反她骨子里有點冒險精神。在銀行那種條條框框的環(huán)境里，阿蕓又沒有人脈關(guān)系。晉升之路，除非得到領(lǐng)導(dǎo)的青眼，不然只能老老實實地當個小柜員，熬夠年資才行。相反，沿海地區(qū)的大都市卻不一樣，改革開放這些年，為什么年輕人都一窩蜂地到深圳、廣州去闖蕩？因為這些沿海企業(yè)競爭激烈，他們也更愿意給有能力、有企圖心的年輕人機會。阿蕓更適合那里?！?br/>
    尤曉鶯理解地點點頭，下細想想其實方蕓心中也早有定論了吧！寄信來名為討主意，實際不過是尋求心理上的同盟支持，不然方蕓也不會把一家私企的邀請與眾人眼里的香餑餑并列。正如方遠所言，不論是方蕓，還是方航，即使是親兄妹或是兄弟，他們的未來還是得靠他們自己把握，作為旁觀者也只能幫著出出主意。

    尤曉鶯從床邊站起身，“我去把彥彥接上來吧！那小丫頭睡相不好，一晚上盡踢被子，還是不要打擾到爸媽休息?！睕]

    不想方遠拉住她的手一個用力，隨著慣性尤曉鶯跌進了他懷里，方遠雙手環(huán)在她的腰際，臉湊在她頸間廝|磨。“爸媽和彥彥肯定早睡了，你現(xiàn)在下去才是真的打擾到他們吧！再說，彥彥都快三歲了，早應(yīng)該和我們分床睡了——”

    此時，方遠的語氣帶著幾分撒嬌，如討糖果吃的小男孩一般，他下巴上剛冒出來的胡茬卻扎得尤曉鶯脖頸癢酥酥的。

    尤曉鶯默默地想，也許這就是愛了吧！你的丈夫明明在人前成熟穩(wěn)重，在你面前卻愿意褪去偽裝，常常表現(xiàn)得像需要你照顧呵護的孩子一般，會撒嬌抱怨。

    婚姻同樣如此，夫妻間難免會有小爭執(zhí)、小沖突，因為兩個生長在不同環(huán)境、背景下的個體結(jié)合在一起，他們的思想難免會有不同步的地方。夫妻間的相互理解體諒在這個時候就顯得尤為重要，一段感情也會因此走得更長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