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穆只得暫別魏攖寧，隨曹寺人入宮。

    因著是從大宗正院牢房里出來，這要面圣，進(jìn)宮后便少不得被宮人們安排了一次洗浴凈身。李穆身上的傷才剛好些，泡在水里，仍是刺剌剌地疼。

    洗浴過后，他換上了一襲錦服，衣冠整潔地出來，誰還能瞧出他在牢獄里受過怎樣的苦？

    曹寺人在外頭等候多時(shí)了，見他這般精神樣貌，倒是滿意得很。

    “中貴人有心了。”出來之后，李穆沖曹寺人淡淡地說了一句。

    這倒叫曹寺人有些尷尬。不過，端的什么心思被眼前人一眼看穿，也不至于就讓他臉紅心跳，他仍笑著，回道：“桓王殿下才從那種地方出來，洗除一身晦氣，也能松快些?！?br/>
    李穆抱之一笑，大步流星往前走了去，不因身上的傷疼而顯出分毫狼狽。

    曹寺人心生嘆息：會(huì)哭的孩子有奶喝的道理，這位四殿下，到底是沒有學(xué)會(huì)過，虧得自己還防著他……

    御書房內(nèi)，天子看著御史們對(duì)太子口誅筆伐的奏折，早已沒了好脾氣。

    李穆進(jìn)殿之時(shí)，奏折已經(jīng)扔了一地。有些散開，乍看一眼，也能猜得其中內(nèi)容。

    “父皇?！崩钅孪蛱熳庸Ь吹厥┝硕Y。

    “免。”天子深看向他，方平定心緒，開門見山問：“你早知那個(gè)地宮通往太子的錦陽殿？”

    他沒有一句關(guān)懷的話，似已將之前在大宗正院讓人把他打得半死的事兒給忘了。

    若換作是從前，李穆心中自要有些難過的。如今，他再也不會(huì)難過了。

    他待他如此這般，一切只因他不是他的兒子，他也不是他的父皇。

    “是。”他只恭敬地回道，“那日兒臣跟著周慶耀混入地宮，發(fā)現(xiàn)有一條甬道通往錦陽殿，一時(shí)未有聲張，本是想查查清楚，究竟是何人要害太子的……”

    “你會(huì)有這樣的好心？”天子嗤笑一聲?！凹扔羞@樣的好心，為何又在昨日忍不住說出來了？”

    李穆亦是嗤笑一聲，雖低眸斂目，目光里卻暗暗透著一些兇狠，反問道：“有人要置兒臣于死地，兒臣難道要坐以待斃嗎父皇？”

    確是這么個(gè)理兒……天子沉默許久，未有做聲，李穆亦沒再言語，屋內(nèi)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天子兀地問李穆：“這一回，你是否以為自己能順勢(shì)扳倒太子了？”

    “依著父皇對(duì)太子的偏愛……”李穆話語微頓，用異常平靜的口氣說道：“便是他當(dāng)真著急想要坐上那個(gè)位置，父皇也定能容忍的?！?br/>
    聽言，天子眉毛陡然跳了一跳。如此大逆之言，他竟也敢說出口來??？

    “父皇就那樣篤定，太子從無那樣的心思嗎？”李穆仍是低眉斂目說著話，只是話里有話，叫人心生不安?！案富食Ｕf兒臣心機(jī)深沉，素有野心，就不曾想過，太子也會(huì)扮豬吃老虎，大智若愚？畢竟，他是從母后肚子里出來的，豈會(huì)真的平庸？”

    “一派胡言！”天子立時(shí)變得惱怒起來。

    “父皇召兒臣入宮，不就是想聽聽兒臣對(duì)整件事情的看法嗎？”李穆不慌不忙，忽而笑了一下，“不然，總不見得是要問問兒臣在大宗正院挨了幾頓打，身上傷勢(shì)如何吧？”

    “這便是兒臣的看法?！?br/>
    “你頭前還說想查查清楚，是何人要構(gòu)陷太子！怎么現(xiàn)在又說太子是扮豬吃老虎？”天子只覺他前后矛盾的話不足為信。

    “單憑地宮里一條通往錦陽殿的暗道說明不了什么，可三大法司掌握了那么多的罪證，叫人不能不信。”李穆說著眸光一轉(zhuǎn)，又別有意味道：“或許從前，倒是兒臣小瞧了太子?！?br/>
    “你身上有傷，且回府好生將養(yǎng)幾日罷！”天子認(rèn)為，自己不能再聽李穆的挑唆之言了。否則，他心里也會(huì)泛起一樣的懷疑……一直以來，會(huì)否是他看錯(cuò)了？

    李穆告退之后，他更是回味起這些年來太子的所作所為，以及自己費(fèi)盡心力為太子籌謀的諸多事宜。還有，太子的生母，他相敬如賓的皇后……

    蕭皇后便是一個(gè)看起來像菩薩、毫無心計(jì)，實(shí)際卻慣會(huì)利用人心之人。

    “陛下……”眼見天子似是對(duì)太子生了疑，曹寺人不禁冒死上前，替太子分說：“陛下，老奴是瞧著太子殿下長大的，他從來心思單純，這才處處被幾位皇子欺負(fù)，您可千萬不能信了桓王的挑唆?。　?br/>
    “處處被欺負(fù)……可卻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而欺負(fù)他的，貶的貶，死的死，已不剩幾個(gè)了?！碧熳与p手撐在案上，瞪著前方，目光里有許多復(fù)雜的情愫，或失望，或懷疑，或懊悔。

    “陛下……”

    曹寺人還欲張口，天子瞪著的目光卻一下子轉(zhuǎn)向他，冷聲道：“此乃朝政，你一宦官多嘴什么？”

    “老奴不敢！”曹寺人一嚇，忙跪到地上。

    李穆離宮，看著外頭廣袤的天地，以及在那天地間等候自己的王府車駕，他將所有的不快和陰霾都拋卻了去，徑直朝那個(gè)方向走了去。

    走近了瞧，卻只見懷恩和裕豐。

    “殿下您出來了！”懷恩高興地迎上前。

    “王妃不在？”李穆探尋地朝周圍瞧了瞧。

    “王妃說，您平安無事，她便回府等您?！?br/>
    “她怎知本殿平安無事？”

    “……”

    李穆微蹙了眉嘀咕一句，頗有些失望，上車。

    回到王府，見魏攖寧已換回女兒裝，還似有刻意打扮一番的跡象，他又高興了起來。

    魏攖寧先是讓他跨了火盆，后又讓他用泡了柚葉的水凈手，一邊嘴里還神神叨叨地說一些辟邪除晦的話，像個(gè)老迷信，最后還命人放了兩掛爆仗，好不熱鬧。

    李穆任她擺弄，倒也配合。

    明鸞殿內(nèi)早有醫(yī)官候著，等著給桓王看治傷情。

    雖是皮肉傷，因著在牢房里未能處理得仔細(xì)，仍有幾處潰爛，見者心驚。

    待到醫(yī)官為其上好藥離開了，魏攖寧便紅著眼睛對(duì)李穆道：“以后，我再不讓你受這樣的苦?！?br/>
    李穆聽著這話心中覺得暖融融的，卻也不免發(fā)笑。小小的她，竟揚(yáng)言要護(hù)他周全嗎？

    魏攖寧則是屏退左右，握著他的手，一本正經(jīng)問：“接下來有何打算？”

    李穆看著她，頗有些莫名。

    “我什么都知道?！蔽簲t寧說罷壓低聲音，又特指了一件事：“你的身世，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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