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shí)細(xì)論起來，虞思龍的品級真不比祝炎低。地府官員的品級，從低到高依次為“丁、役、差、卒、兵、將、君、帝”八等，與天官“三君、三官、三人”的封號對應(yīng)，只差一個“老君”級。

    地官品級的授予，也與天官一樣，主要看修為和功績。祝炎的修為是金丹期，虞思龍跟他完全一樣。兩人的修為都已夠“鬼卒”級別，不過因?yàn)樗麄儾辉谖宸焦淼?、羅酆六天或者鬼門關(guān)驅(qū)魔平鬼大元帥帳下，不屬軍職，所以只授予“鬼差”品級。

    所以，兩人無論修為，還是官職，俱是同等，可謂平起平坐。就算祝炎是酆都差捕司的人，相當(dāng)于“京官”，可虞思龍還是一地城隍，能夠自開府衙，總管一城百姓生死榮衰，也相當(dāng)于“封疆大吏”了。然而聽祝炎跟他說話，卻沒有幾分尊重。祝炎曾說這個虞思龍仰人仙鼻息，趙錢就是因?yàn)檫@個才感興趣，想過來看看，為自己以后的大計(jì)劃探探路。這時聽祝炎開口詢問城中大事，他便就著話頭，淡淡地接道：

    “方才來時，見虞大人的城隍廟香火稀疏，想來大人是為了這事著急，所以顧不上魔國陰謀了？——說來這的確是我們仙官的頭等大事，不知虞大人可想出什么法子來了嗎？”

    雖然已經(jīng)盡力將語氣調(diào)整得溫和無害，但趙錢知道自己這話還是有點(diǎn)故意揭人短兒的意思。不過他來這里就是想看看類似的情況，又怎么會避諱？他是有大目標(biāo)的，要修到后天圓滿，那么容易？將來賺人計(jì)劃啟動，也難免像這浮梁城一，樣觸到那些人仙門派的地盤，到時該如何應(yīng)對，實(shí)在需要早作準(zhǔn)備。

    果然虞思龍聽了這話立馬拉下臉來——他那張臉是黑的，本來應(yīng)該跟祝炎一樣時刻嚴(yán)肅，但也不知是不是跟人賠笑賠多了，如今面部肌肉活泛得很，可以做出各種官場所需表情來。

    此刻他便擺出一副上官樣子，冷冷地道：“趙大人初來乍到，就要檢視我這城隍是否盡責(zé)嗎？浮梁城百姓向來安居樂業(yè)，無需進(jìn)廟燒香，趙大人不知垂拱而治，才是你我仙官追求的境界嗎？”

    ——我靠！此鬼臉皮，堪與劉老六相比，我不及也！

    趙錢在心里揶揄道。這么輕輕的一句，就能讓虞思龍變臉，看來這位城隍爺混得果然不好，而且也不是那種大度人。于是趙錢趕緊施禮賠罪：“大人恕罪。下官只是因轄地內(nèi)香火動蕩，心中焦慮，所以想請大人指點(diǎn)迷津，請大人不要誤會?！?br/>
    “哼！”虞思龍不滿地嗤了一句，不再說話。

    祝炎卻在一旁等得不耐煩，催道：“虞大人既然不是為旱災(zāi)著急，也不是為香火著急，那還有什么大事在困擾著浮梁城？說出來，大家一同參詳！”

    虞思龍立馬換上笑臉：“沒有沒有，不是什么大事，不是什么大事?！４笕藙倓傉f要調(diào)用勘查司鬼?。繘]問題沒問題，對付修羅魔國，是我們仙官的天職，大人要調(diào)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br/>
    “好，好?！庇菟箭埖挂餐纯?，二話不說喚來一名小鬼：“你去，把那勘查司司丞給我叫來，讓他帶著鬼丁名簿，本官要點(diǎn)卯！”

    那小鬼領(lǐng)命去了。趙錢趁這機(jī)會跟另外四個仙官通了姓名，又閑聊兩句，卻見他們言辭閃爍，分明心里有事。這時那個勘查司司丞到來，虞思龍一句話把他劃到祝炎手下，祝炎也老實(shí)不客氣地跟他下了命令，讓他集合勘查司全部八十七名小鬼在城外聽候調(diào)遣，說有要緊差事辦。

    安排完畢，祝炎也不跟這五人廢話，當(dāng)下就要告辭。趙錢見狀當(dāng)然呆不下去了，只有一同離去。這五位虛情假意地挽留一番，說了些以后常來之類的話，便把兩人送出了城?？此麄兯托袝r的臉色，分明是挺樂意兩人趕緊走的。

    祝炎在城外等著小鬼們集合。趙錢心里好奇，就想弄明白浮梁城里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也想親眼看看這個“東祈后院”到底是個什么樣子，于是跟祝炎約定找到那魔國主使的行蹤后，在文山里碰面，便告辭折返了回去。

    這回他沒有遁地，而是穿著那身儒服依舊扮作游學(xué)書生，不緊不慢地進(jìn)了城。

    這時已是下午，浮梁城街上人來人往，路邊藝人雜耍把式攤、糖果特產(chǎn)小吃店都正在紅火的時候。趙錢來到大衍洲一年了都沒吃幾頓正經(jīng)飯，此時啥也顧不得了，走街竄巷東瞧瞧西看看先過了一把凡人癮，直到吃得肚皮溜圓再也吃不下去了，才找到一處茶樓坐在那閑人最多的一層，要了壺好茶自斟自飲，一邊支起耳朵偷聽眾人的閑談。

    能讓本地城隍變了臉色的事，百姓們多半也知道；而要從百姓嘴里聽著故事，到茶樓閑坐無疑是最好的辦法。

    于是趙錢抿著香茶坐了不一會兒，就聽到一件有意思的事：

    “哎！那位聶姑娘，還在羅府門前賣身呢？”

    “可不是！”

    “幾天了？”

    “快半個月啦！她那老娘拿席子裹著，早就爛啦！原先大伙兒可憐她，還都去看看，現(xiàn)在那羅府門口臭得，根本就站不住腳！也沒人去看她啦！”

    “唉，可憐??！到底是沒人敢買她，羅府那仙人世家，別說咱們浮梁的大夫不敢惹，連城隍爺都不敢惹??！要說那姑娘也真夠有膽量的，小小年紀(jì)……可惜了啊！”

    “哎，你說那事兒，真是東祈仙山那個羅家弟子干的？”

    “你還不信哪？如今這事兒都傳遍啦！這個聶姑娘啊，生來就命苦，她娘本來是羅家的丫鬟，因?yàn)殚L得漂亮，還沒嫁人，就被羅家強(qiáng)逼著去伺候一個做客的仙人，結(jié)果就此懷了身孕，有了她。這事兒當(dāng)時在浮梁城還風(fēng)傳過好一陣兒呢，她娘差點(diǎn)受不了言語上了吊，也就是因?yàn)橛辛怂?，才硬撐著活了下來。一個人把閨女拉扯大，容易嗎？娘倆相依為命，可親著呢！要是沒有冤情，聶姑娘能讓她娘在外頭放半個月不入土的嗎？唉……”

    “是?。≡僬f，那個羅榕看上了聶姑娘的資質(zhì)美貌，要帶她入東祈仙山，給他做個雙修的侍妾，這事兒羅榕自己都承認(rèn)了，你還不信？聶姑娘本來也沒說不答應(yīng)，只是要照顧病中的娘親，不能馬上跟羅榕走，那羅榕就耐不住性子，偷偷……唉！他們仙人修仙，看破了紅塵，咱老百姓卻還講個孝悌親情呢！你說他羅榕干的是什么事啊？”

    “這事兒我知道，可是你說羅榕自己承認(rèn)了？這種害人性命的事他也敢承認(rèn)？”

    “他想抵賴也不行啊！他做那事時太不謹(jǐn)慎，被聶姑娘看到啦！——不過他當(dāng)然不會承認(rèn)自己害死了人家娘親，只說是聶姑娘她娘壽數(shù)已盡，再怎么治都沒用，他已經(jīng)去城隍爺那兒查過了。他為了讓聶姑娘不耽誤自己，才替城隍爺收了他娘魂魄，現(xiàn)在她娘都投胎去富貴人家了，聶姑娘是肉眼凡胎不識好歹，冤枉他啦！——你說這不是哄鬼呢么？咱老百姓是不修仙，可也知道那拘魂收魄是地府的事兒，他一個人仙弟子，收了人家魂魄怎么送人家投胎？”

    “是??！這不就是謀害性命嘛？！這也太缺德了吧？就算他是仙人，也不能這樣??！——你不會是瞎編的吧？”

    “嘿！這話兒我敢瞎編嗎？是我們東邊鄰家王奶奶去看熱鬧，親耳聽到的！她說當(dāng)時啊，那羅府大門口停住了一朵云，云上就站著那個羅榕，他說自己要回東祈仙山去了，再給聶姑娘最后一次機(jī)會，要么跟他走，要么就自生自滅！聶姑娘哭罵他，他就說人家不識好歹。當(dāng)時好多人圍著看，都聽到啦！”

    “唉，這也太囂張了。這些仙人啊……”

    趙錢在一旁慢慢抿著茶，瞇著眼睛聽完這一切，心中如飛輪急轉(zhuǎn)。據(jù)他這一下午的觀察，浮梁城風(fēng)物人情確實(shí)符合它的身份：東祈仙山后院。這座城繁華富庶，然而整個街道上見不到一名衙役兵丁，也沒有任何官差巡檢，俗世的行政痕跡在這城中淡之又淡；而且城中雖然五行仙官俱全，然而各家門上都不貼門神，所有井沿也沒有龍王神貼，一座城隍廟幾無香火，仙官的統(tǒng)治痕跡也是淡之又淡?？墒?，不論走到哪里，耳中卻都能聽到“仙人”“世家”“東祈仙山”“弟子”之類的詞語，城中百姓議論起修士來，也沒有其他地方的人那么崇拜和向往，仿佛就是自家日常生活中的柴米油鹽一般。

    這是一座與人仙門派關(guān)系極為密切的城市，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是那幾個血統(tǒng)優(yōu)秀、子弟中多出修士的仙人家族。這座城市不需要官府，因?yàn)榧易迨且?guī)則的制定者；這座城市不需要仙官，因?yàn)闁|祈仙山是它的后盾。這座城市，脫離于天地水三官，脫離于天子諸侯的統(tǒng)治，自成一片小天地，針扎不進(jìn)水潑不透，是這廣袤大地上的一顆釘子，嵌在關(guān)鍵地方。而且趙錢相信，這樣的釘子，還有很多。

    于是他抿盡杯中最后一滴茶，站起身來，往外走去。

    此時夜幕已經(jīng)降臨。城中繁華的地方燃起燈火，還要再熱鬧一陣。趙錢順著大路拐了幾個彎，來到北城一處深宅大院聚集的地方，在那名聲顯赫的“羅府”門外站住了腳步。

    朱漆大門緊閉，高低六盞大燈籠映得門前輝光一片，然而這般堂皇的地方，空氣中卻彌漫著一股濃重的尸臭，讓人幾欲作嘔。

    趙錢是地仙之體，又是翻過墳地收過僵尸的，這點(diǎn)臭味他不在意。于是他踏著滿地輝光繞過羅府大門前的石獅子，徑直走到一方草席上那個蓬頭垢臉的姑娘面前。

    姑娘跪在席上，倚著石獅子冰涼的底座，一手緊握著一張豎起的白幡，白幡上血字寫著“羅府殺人，天地不平；靈石一顆，賣身葬母”十六個字，另一手抓著又一方草席，那草席卷成一圈，尸臭就是從里面發(fā)出來的。

    靈石一顆，賣身葬母——古今賣身葬母的多，但讓人拿靈石買的，還是頭一個。這女孩，夠可以！

    “你是聶姑娘？”

    于是趙錢開口問道。女孩腦袋微微動了動，睜開朦朧的雙眼看著趙錢，好半天才聚焦了視線，然后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

    “你名字叫什么？”

    “聶……水燭?！?br/>
    趙錢點(diǎn)點(diǎn)頭。右手一晃從坤寶囊中掏出一大碗餛飩，端到女孩嘴邊：“來，把這吃了，跟我走?！?br/>
    女孩朦朧的雙眼一下子睜大開來，血絲滿布地盯著趙錢。

    趙錢不說話，左手一抬扯下那張白幡，沖著天空一揚(yáng)，然后兩指一彈打出一道炎咒符，便見白幡突然憑空燒了起來，明黃的火焰亮了半天，卻只燒掉一半，“靈石一顆，賣身葬母”不見了，只剩下“羅府殺人，天地不平”八個字，在夜風(fēng)中徐徐落下，搭在了羅府高高的門樓上。

    女孩忽地從地上跪直身子，怔怔地看著那張白幡，又回頭怔怔地看著趙錢，然后俯身彎腰“啪啪啪”在青磚地面上連磕了三個響頭，起身抓過餛飩碗就開始吸溜。

    趙錢咧嘴一笑，問女孩：“我?guī)湍阍崮?，你想用什么棺槨，要葬到哪兒？?br/>
    女孩這時已經(jīng)把大碗餛飩吸溜了一半了，咬著肉餡張開皸裂的嘴唇答道：“棺槨無所謂。地方，干凈就行?！?br/>
    趙錢點(diǎn)點(diǎn)頭，又兩指一彈，一把火將那裹著尸體的草席燒了起來。女孩嚇了一跳，大碗“咣當(dāng)”一聲摔在地上，瞪大眼睛盯著趙錢，趙錢卻只靜靜地看著她。等那火焰熄去，趙錢從坤寶囊中掏出一只玉石盒子來，喚了股風(fēng)將一地骨灰收進(jìn)里面，然后封上蓋子，遞給女孩：

    “吃飽了嗎？我們走吧?！?br/>
    女孩愣了一會，突然眼中涌出兩行淚水，接過玉盒抹了把嘴唇：“沒飽，不過走吧！”

    然后就見一個書生打扮的青年領(lǐng)著一個衣衫襤褸蓬頭垢臉的女孩，消失在了夜幕中。

    身后的羅家大門前依舊一片寂靜。然而實(shí)際上，有兩雙眼睛卻一直在定定地看著這一幕，從頭到尾。

    其中一雙位于羅府的深宅大院之中，透過面前飄浮的一張光幕，看到了事情的整個過程；另一雙位于羅府一堵院墻里，目送趙錢和女孩走后，這雙眼睛的主人也突然倏地消失，鉆入地下往南城墻而去。

    南城墻下，城隍廟。

    虞思龍瞇著眼睛聽完小鬼的報告，皺起眉頭嘬了嘬一口黑牙道：“這個叫趙錢的土地，什么來頭，竟然這么大膽？他就不怕東祈仙山找他麻煩嗎？”

    那小鬼諂笑著：“多半是年輕氣盛不知深淺，讓他吃點(diǎn)苦頭就消停了。大人不是說他去年才當(dāng)上土地嘛！”

    “嗯——”虞思龍沉吟。突然想起了什么，坐直身子問：“去年？……不對??！去年酆都給咱的公文里提到他了嗎？我怎么沒印象？”

    小鬼繼續(xù)諂笑：“酆都一年的公文那么多，大人怎么可能都記得。再說，地仙還陽這種事還能搞錯？想是大人沒注意?！?br/>
    虞思龍搖搖頭：“不對……你，快去找陰陽司司丞來，我要問他話?！唬∧阕屗矩┌讶ツ甑墓亩寄脕?，我要親自查閱！”

    說著他在心里想道：趙錢你個新來的小官，不知天高地厚，頭一回見面就讓我下不來臺，我倒要看看你的底細(xì)究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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