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鋪。

    床單又硬又干，滿是消毒水味。小川哥搶了兒子的枕頭，說你個死駝子，腰也伸不直，在床上佝僂著，要個枕頭有啥用？兒子不置可否，笑著將枕頭遞了上去。

    兒子殘疾，直不起腰。站著直不了，躺著一樣直不了。

    蝦米般蜷縮在床頭，久久無眠。

    小川哥不時弄出怪響，拳頭擂，腳后跟砸，灰塵撲朔飛揚。有人抗議，說你別折騰，大家要睡覺。小川哥登時跳下床，過去抓住那人就是一耳光，問：“閉嘴，挨打，你選一個？”

    那人掙脫，目光似蛇般陰冷，急忙忙躲進被窩里。

    小川哥振臂高呼：“媽的，誰不服站出來，老子憋這火正愁沒地方撒呢。”

    黑暗中有視線掃過，很快消失。像沾滿水的刷子，在小川哥身上刷過，留下印跡。

    見無人接茬，小川哥悻然搖頭，小聲嘀咕：“一群沒種的玩意?！边@句說中文，大家不明所以，只有兒子心里狠揪了揪。

    ……

    漆黑。

    伸手不見五指，偌大的公司居然在凌晨掐斷電源。

    小川哥睡夢中感覺鼻頭發(fā)癢，轉(zhuǎn)醒，抬手摸向鼻子。入手滑膩，心中苦笑：“操，空調(diào)太足，凍得老子流鼻涕了?！?br/>
    他伸頭，向床下甩了甩。再一摸，咦？還是滑滑膩膩？出血了？也對，找了個大胸女友，卻死活不同意最后一步，半個月來早已虛火上升。

    流點鼻血很正常。

    “駝子?！毙〈ǜ缃辛寺?，沒有回音。他不由皺眉，睡的太死了。這屋里絲毫亮光沒有，他對此地不熟，必須讓兒子帶他去衛(wèi)生間洗洗，總不能掛著滿臉血睡覺吧？

    “駝子，沈駝了！?。　?br/>
    無人應(yīng)答。小川哥心中莫名收緊，感覺不對！

    空氣中彌漫著腥甜味，這味道！?。?br/>
    這味道很特別，是……

    是血腥味?。?！

    小川哥滿身冷汗，指頭發(fā)麻，好濃的血腥味，怎么回事？他管不了許多，放聲大叫：“駝子，****大爺?shù)模蝰勛?，說話啊！嗨……屋里還有人嗎？有人嗎，還有其他人嗎？”

    萬籟俱寂。

    死寂！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聲，重得像鼓，震人心肺。

    小川哥摸索下床，卻手腳發(fā)軟，重摔在地。他不顧劇痛，一頭扎向兒子的床。

    有人?。?！

    小川哥出了口氣，駝子還在。他大叫道：“沈駝子，醒醒，******快醒醒?！比嗡逗鸾?，兒子像死人一般，毫無反應(yīng)。

    “****……”

    小川哥突然向后跌出，半邊身子抖若篩糠。他摸到兒子的手，冰涼，死人般陰冷。

    死了？

    小川哥漸漸理清頭緒，屋里人都死了？藥物實驗，失敗了？都中毒死了?。?！

    這時門口玻璃有微光閃過，如同救命稻草，小川哥眼中僅剩那一方微光。暗淡的橘黃色，透過玻璃映進屋內(nèi)，地上是他長而扭曲的影子。光線盡頭，兒子滿身鮮血，白色床單染得通紅。

    死了卻比活時健康，骨骼放松，彎腰駝背變得挺直。

    小川哥念了句有怪莫怪，轉(zhuǎn)身奔向門口。站定，手握門邊，遲遲未能開門。他滿臉驚恐，像見了鬼。

    拳頭大的琉璃窗后是他蒼白的臉，他看見一隊穿制服的人在走廊內(nèi)，一間接一間地搜查。偶有活人沖出，頓時被電擊槍打倒，像畜生般五花大綁。

    什么情況？

    小川哥不解，思考他并不擅長。但有一點他看得清楚，每間房內(nèi)，最多只有一人活命。絕大多數(shù)房間，都是被人抬出來的。

    死相恐怖，五官猙獰，表面皮膚爆裂，所過之處鮮血淋淋。小川哥突然后退一步，抬手放到眼前，光亮透進。陰暗中的手，森森白骨，早已皮開肉綻?。?！

    “啊……”

    失控，驚聲尖叫。

    叫聲驟起，戛然而止。

    有人捂住他的嘴巴，猛拖進黑暗中。走廊里的人皺眉，互相用眼神詢問，皆搖頭，似是聽錯。

    小川哥與那些死人相同，周身皮肉綻裂，他感受到腿骨磨著地面，有“咔咔”聲。他奮力掙扎，那人力量奇大，勒得更緊。

    “你……是你……”小川哥眼角滑下熱淚，他摸到了一個奇怪的背部。脫口道：“駝子，救救我?！?br/>
    手勁一松，小川哥大口吸氣，是他人生中最后一口。

    巨力壓住脖頸，小川哥瞳孔跳躍，慢慢失去思維。

    斷氣五分鐘后，勁力減弱，將他松開。

    “咚”的一聲，門開。

    強光襲來，兒子抬手遮擋，大叫道：“是我，是我啊，別開槍?！?br/>
    光線中走出一人，細腰長腿，笑道：“腎，你的伙伴呢?！?br/>
    兒子唯唯諾諾，半蹲半跪，一指地面：“死了?！贝跉?，接著說：“麗麗安，我的工作不負責(zé)他能活下來，我只是把人帶來而已。”

    是她，前臺的女人，麗麗安。

    麗麗安走向旁邊，光線閃動，冷聲道：“可是，腎，你知道的。死人不值錢，你只能拿到一半?！?br/>
    “什么？”兒子彈身而起，瞪大眼睛：“為什么？之前可不是這樣的，那個男人呢？格倫，對……他叫格倫，讓格倫跟我說話?！?br/>
    “格倫有他的工作，我代替他。所以，你只能拿到一半。”麗麗安轉(zhuǎn)身離去，兒子急忙追到走廊內(nèi)。

    “我前后共帶來46人，從沒有拿一半錢的例子，可是……”

    “腎?。?！”麗麗安打斷他，目光定在他臉上，忽而詭異一笑：“腎，你也吃藥了，對嗎？”

    兒子胸腔像抽風(fēng)機般癟了下去，搖頭道：“沒有，我沒吃藥?！?br/>
    “哈哈，腎……別緊張，我騙你的?？赡愕耐樵趺此赖模磕阋f清楚?！?br/>
    兒子一指正在抬尸體的人，掛著血肉的手骨由床單下滑出，說：“就這樣。”

    “也許吧?！丙慃惏材晝鹤与p眼，冷冷道：“但是，腎……你的瞳孔放大了，這是服藥的跡象?！?br/>
    兒子如木雕泥塑，兩腮緊緊咬住，堅持道：“沒有，我沒吃?！?br/>
    “唉……”

    麗麗安嘆氣，臉色越發(fā)陰冷。她身后幾名拿槍的男人在慢慢靠攏，抬尸體的人也緩緩?fù)Ｗ。腥硕紝⒛抗舛ㄔ趦鹤由砩稀?br/>
    兒子突然轉(zhuǎn)身，瘋也似地掉頭便跑。

    麗麗安哈哈大笑：“腎，瞳孔放大也是我騙你的。但現(xiàn)在我肯定，你確實服藥了。”

    兒子老遠聽見，恨得牙根直癢，低吼道：“婊……子?。。　?br/>
    “帶他回來?！?br/>
    麗麗安輕聲道，立刻有三名持槍壯漢點頭稱是。

    她蹲到小川哥身旁，扶起腦袋，脖子柔若無骨。麗麗安冷笑：“好狠的心?！?br/>
    有人問：“駝子為什么要殺他？活人比死人值錢，他是清楚的?！?br/>
    麗麗安起身，黑暗中一雙精亮的眸子：“滅口?！?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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