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時(shí)分，四下無人，正是做壞事的好時(shí)機(jī)。顧傾語在顧府外圍著墻轉(zhuǎn)了一圈后，才感慨平日里那些大家閨秀費(fèi)盡心思都要練好的琴棋書畫、詩詞歌賦，關(guān)鍵時(shí)刻還不如一項(xiàng)翻墻技能來的實(shí)在。
別說現(xiàn)在她是一個(gè)九歲孩童的身體，只怕前世的自己在這，也不一定能翻過這道墻。站在墻外琢磨了半天，顧傾語隨手拾起散落在地的幾塊方磚堆在一起，小心翼翼地踩上去，卻一個(gè)不穩(wěn)摔了個(gè)四腳朝天。
她摔得干脆，聲音回蕩在寂寥無聲的夜晚里，大的驚人。
躺在地上的的顧傾語，仰面看著群星閃爍的夜空欲哭無淚，細(xì)長的墨眉輕蹙，回家……終于成了她最大的挑戰(zhàn)！
聞聲，一團(tuán)黑影自昏暗，毫不起眼的墻角緩緩拱起，然后搖搖晃晃地向發(fā)聲地慢慢走來。因?yàn)橐股凉?，顧傾語早先并沒注意到這團(tuán)黑影，現(xiàn)在看到這一幕，顧傾語驚慌地瞪大雙眼，急忙坐起身，臉色因?yàn)榫o張而愈發(fā)慘白。
黑影在離顧傾語兩米左右的距離停了下來，沒有再前進(jìn)的意思。
周圍靜的出奇，顧傾語清楚地聽到自己如同打鼓般的心跳以及淺淺的呼吸聲，最后終于鼓足勇氣：“你……究竟是人是鬼？”
顧傾語在心底狠狠唾棄了自己一把，明明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沒想到還是這么沒出息。
“我不是鬼?！焙谟巴蝗婚_口，聲音低沉。似是躊躇了一陣，才又邁開腳步向前走來。直到他走近，顧傾語才看清原來所謂的黑影只不過是個(gè)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小乞丐。
小乞丐好像并沒有比顧傾語大多少，全身上下臟兮兮的，就連臉上也滿是泥污。他的身形消瘦，好像一陣大風(fēng)就能把他刮倒。雖然整個(gè)人邋遢又潦倒，可他卻有一雙明晰的眼睛，如同世間純凈的黑瑪瑙，鑲嵌在那張棱角分明的小臉上。
“你在做賊嗎？”平靜的目光落在顧傾語身上，小乞丐面無表情地開口。
“我不是賊?！鳖檭A語的聲音很低：“我只是想回家?！?br/>
“家？”這個(gè)詞對于小乞丐來說好像有些陌生，可看顧傾語的樣子又不像說謊，腦袋靈光一閃，小乞丐恍然大悟：“你是這家的粗使丫頭吧?！?br/>
顧傾語衣著粗糙又沒佩戴什么珍貴首飾，也難怪小乞丐會這么想。與其被認(rèn)出是半夜翻墻未果的顧大小姐，她更情愿被看作一個(gè)毫不起眼的小丫鬟，當(dāng)下接口：“我是夫人身邊的婢女，今日本跟府里的姐姐外出采購，誰想我一時(shí)貪玩忘了時(shí)間，現(xiàn)在只能獨(dú)自想法回府。”
“你是第一次翻墻吧?！毙∑蜇?yīng)是相信了她的話，低頭看了看顧傾語腳邊的方磚，語氣中多了幾分無奈：“你這樣是進(jìn)不去的?！?br/>
“你有辦法嗎？”
小乞丐沒有回答，而是彎腰將地下的散磚層層壘起，動作看起來很熟練。顧傾語看著他的背影，一股莫名的寒冷從心底肆虐開來，她一定是眼花了，才會覺著他那么像一個(gè)人……
“你叫什么名字？”顧傾語的聲音帶有一絲不易覺察地顫抖。
“阿元?！毙∑蜇]有注意到顧傾語的失態(tài)，手頭已經(jīng)利落地將磚頭排好。
不是他……顧傾語露出一抹自嘲的笑，那個(gè)冷血無情，對她痛下殺手的男人，又怎么會幫她。這一世即便賠上性命，她顧傾語也絕不再嫁他為妻！
看著排好的磚塊，顧傾語心里卻犯起嘀咕。石磚面積很窄又被堆在一起，只怕根本撐不住一人的重量。小乞丐撇了一眼比自己稍矮些的顧傾語，一言不發(fā)地跨步上去。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腳下的磚塊竟然沒有搖晃，穩(wěn)穩(wěn)地承受了他的重量。
“過來，我?guī)湍闵先?。”盡管依舊是面無表情的樣子，顧傾語還是在他的語氣中聽出了幾分得意。
“為什么要幫我？”他倆明明素不相識，為什么他會突然想要幫助自己？顧傾語對小乞丐的行為仍有疑惑。
“你要回家不是嗎?！崩涞恼Z氣似是在說一件在正常不過的事情：“你有家可以回，總還是好的?！?br/>
眼瞅著顧傾語就要被感動，準(zhǔn)備說出些感激的話，小乞丐又無比誠實(shí)地開口：“不用謝我，你會付錢的對吧?！?br/>
顧傾語默默感慨，這孩子也忒實(shí)在了！
小乞丐雖然瘦小，力氣卻很大，輕易地就將顧傾語舉過頭頂讓她可以安全地伏在墻頭上。夜風(fēng)徐來，帶來絲絲寒意，顧傾語才發(fā)覺之前因?yàn)榫o張，手心里面已經(jīng)全是冷汗。
“你好香?！毙∑蜇ね蝗粵]頭沒腦的來了一句。
顧傾語臉上一熱，當(dāng)下氣結(jié)。她因?yàn)榛丶倚那幸粫r(shí)也沒計(jì)較什么男女授受不親，更何況這個(gè)小乞丐也還是個(gè)孩子，沒想到竟也會動別的心思。
小乞丐卻意味未盡，補(bǔ)充道：“你好香，身上是有吃的吧?！?br/>
一滴冷汗自顧傾語的額角滑落，這句話就像一道春雷，劈得顧傾語當(dāng)場凌亂。如果不是處于趴在墻頭，不上不下的尷尬境地，顧傾語一定會抬手賞給自己一記耳刮子。
對于如此實(shí)誠的孩子，她剛才怎么能有那樣的懷疑呢！
顧傾語從懷里摸出一塊碎銀，還有早上剩下的糕餅一并拋給他。接住糕餅的小乞丐對顧傾語感激一笑，漆黑的瞳仁深邃，在漫天星華的倒映下熠熠生輝，這就是食物的力量??！
不管怎么樣，她終于平安回來。剛走近偏院，顧傾語就看到自己的房間里燈火通明。推開門，果然就能看到紅俏、紫黛和衣坐在桌邊，抬臂撐額，昏昏欲睡。
紫黛向來淺眠，被顧傾語的推門聲驚醒，看清來人后一臉歡喜：“小姐，你回來啦！”
睡眼惺忪的紅俏也抬起頭，定睛一看，是小姐！只不過現(xiàn)在顧傾語的模樣并不好看，頭發(fā)微亂，雪白的小臉上灰撲撲的，一看就是吃了很多苦。淚水頓時(shí)在紅俏眼中積聚，整個(gè)人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fù)渖先ィё☆檭A語不肯撒手：“小姐你總算回來了！我跟快要擔(dān)心死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那可怎么辦啊……”
“別哭了。”顧傾語拍了拍紅俏的后背，鼻子一酸，眼淚也差點(diǎn)掉下來。紫黛和紅俏眼下的青影濃重，想必是為她擔(dān)驚受怕，不得安寢。紫黛悄悄擦了擦眼睛，擔(dān)心小姐看到自己流淚的樣子難過。
“小姐一定累壞了，紅俏你就別鬧了。”紫黛看著顧傾語，體貼的開口：“我去小廚房燒些熱水，等下小姐泡個(gè)澡，也好解解乏。”
“我只是太高興啦?！奔t俏也有些不好意思，突然想起：“小姐一定餓壞了，我給小姐留了飯菜……”
顧傾語拉住手忙腳亂的紅俏，眼眶微紅：“紅俏，紫黛，謝謝你們！”
“只要小姐你沒事，就是對我跟紫黛最好的感謝！”紅俏剛一接口，就被紫黛打了一下?？粗靡馔蔚募t俏，紫黛笑罵：“你這小蹄子臉皮真厚，小姐只是隨口一說，瞧你得意的?！?br/>
紅俏瞪大眼，裝作可憐：“小姐你看看紫黛，她就會欺負(fù)我！”
顧傾語深知紅俏伶牙俐齒的本領(lǐng)也不點(diǎn)破，反而站在紫黛那邊同樣調(diào)侃了她幾句，這下紅俏可不依了，小臉一板說個(gè)沒完，主仆三人笑作一團(tuán)……
雪白的蝴蝶揮動著翅膀，從胖嘟嘟的小手下溜走。顧言柯追逐著蝴蝶，在花園里面玩的不亦樂乎。照料他的孫奶媽守在一旁，滿眼慈愛的看著天真可愛的小少爺。
一抬頭，孫奶媽就看到紫衣羅裙的顧傾語站在遠(yuǎn)處，容顏素凈，唇邊笑意淺淡，那副與世無爭的模樣真是像極了過世的夫人。
看到顧傾語向自己走來，孫奶媽趕忙迎上去：“大小姐來啦，您的病好些了嗎？”
顧傾語前世對這位奶媽的印象不深，只是模糊的記得她姓孫，便笑著回答：“已經(jīng)好多了，多謝孫奶媽掛心?！?br/>
孫奶媽有些受寵若驚，一直聽說顧府嫡小姐生性冷情，與人從不親近，今日一見，才覺得傳言不可盡信。
眼尖的顧言柯一眼就看到了顧傾語，臉上綻開大大的笑，跌跌撞撞地跑過來。
“姐姐！姐姐！”顧言柯奶聲奶氣地喊著顧傾語，拉著顧傾語的胳膊不肯撒手：“姐姐陪我玩?！?br/>
“好。”顧傾語笑著摸了摸他的頭，見狀，紫黛尋了個(gè)話題便與孫奶媽攀談起來，讓顧傾語可以好好的跟顧言柯說會話。
“言柯，猜猜我給你帶了什么？”顧傾語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果然吸引了顧言柯的注意，大大的眼睛瞪得渾圓：“是什么？”
顧傾語從袖中拿出油紙包，在顧言柯好奇的目光中，慢慢打開——
“啊。”這一聲驚呼卻是來自顧傾語。原來昨日她摔了一跤，竟把身上的糖人壓碎了，現(xiàn)在紙包里全是碎糖，再也不復(fù)糖人的精巧形狀。
顧傾語靈機(jī)一動，拿起一塊碎糖放進(jìn)嘴里，又給顧言柯喂了一塊，甜甜的糖塊在嘴里慢慢化開，滋味也是很好的。
顧言柯笑的眉眼彎彎，又往嘴里填了幾塊：“糖糖，真好吃！”
看到他這么喜歡，顧傾語心中卻是感慨萬千。明明是這么可愛的一個(gè)孩子，為什么會有如此悲慘的命運(yùn)。
前世她有太多的遺憾，今生……她絕不會讓自己重蹈覆轍。
“言柯，這一次姐姐一定會保護(hù)你?！鳖檭A語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腦袋，語氣異乎尋常的堅(jiān)定。
雪白的蝴蝶翩躚，落在顧傾語頭頂?shù)难诀偕?，宛若絕美的玉飾，勾勒出一幅絕美的畫面。顧言柯看呆過去，只覺得那一刻，他的姐姐是這個(gè)世界上最好看的人。哪怕在日后那段暗無天日的歲月里，他也沒有忘記過那天的場景——
糖塊、蝴蝶，還有那位紫衣美人……是他傾其一生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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