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綺羅吃飯了，祿兒也就放心了，又將她暈倒后事說了一遍。
綺羅心想蘇老夫人心思，定是想著她能賴樓家才好。
吃了飯，祿兒勸綺羅歇息，綺羅想著樓燕然喪母，少不得要過去安慰他一番，便叫祿兒扶著她去找樓燕然。
因站起時動作猛了，心臟處不禁一痛，綺羅想著此次吐血，定是要傷了身子，日后只怕要修養(yǎng)許久。
出了樓八娘院子，頂頭見著幾人匆匆向一個院子走去，當先中年男子，看氣度架勢，便是樓老爺。
綺羅站住給樓老爺請了安，樓老爺說了一句要她多歇息，便又行色匆匆向一個院子走去。
聽樓八娘吩咐留下照顧綺羅丫鬟龍吟說道：“小姐，老爺這是要去楓姨娘院子?！?br/>
綺羅望了眼，又對龍吟說道：“咱們?nèi)ザ贍斣鹤影?。?br/>
龍吟應(yīng)了聲是，又帶她們二人過去。
樓燕然住地方便樓八娘右邊，經(jīng)過一道南北向游廊便到了。
遠遠，便能看到院子里種著幾棵梧桐樹，梧桐樹上零星掛著幾片梧桐葉并幾串梧桐果子。
到了院子前，便見樓八娘走了出來。
樓八娘看見綺羅，對綺羅說道：“你怎么又出來了？”
綺羅咳嗽了兩聲，說道：“我想著總要看看樓燕然才好?！?br/>
“罷了，你去跟他說兩句吧，我這里等你。他不凄不悲，也不落淚，我勸了他許久自己反倒落了淚，哭了一會，還叫他拿著大道理勸了我許久?！睒前四飮@息道。
綺羅微微用力握住樓八娘手，說道：“樓姐姐，他怕是傷心太過了?！?br/>
“許是吧。”樓八娘反手握住綺羅手說道，又放開她手，叫她進去。
綺羅便進了樓燕然院子，進了院子，見整個院子除了那幾棵梧桐樹，并未種上其他花草。
又看正屋簾子是掀開，綺羅便走了進去，抬頭便見樓燕然背對著她站著，穿著一身白色長衫立堂中，仰頭看什么東西。
綺羅順著樓燕然視線抬頭，看著上面梁上掛著一個空了燕巢，說道：“明年春天燕子才會飛回來。”
“不會回來了，我等著那對燕子回來，足足等了兩年，現(xiàn)，我終于知道它們再也不會回來了?！睒茄嗳换仡^笑道，精致眉眼間并無哀戚。
想到楓姨娘那木然神情，綺羅忙說道：“樓燕然，你若是傷心便哭出來好了?！?br/>
“蘇綺羅，”樓燕然笑道，神情中只有矛盾無奈，“比起七姐，姨娘死，算不得什么。”
“你怎能這樣說？就算楓姨娘是姨娘，她也是你親娘?！本_羅急忙說道，說完，又不信樓燕然是勢利眼人，況且看著樓夫人望向楓姨娘關(guān)切神情，也不像是打壓他們母子，叫他們母子不相認。又疑心是私下里楓姨娘對樓燕然不好，又或者如她蘇綺羅一般，也受著不能向人訴說苦。
樓燕然搖頭，微笑道：“我恨便是她是我親娘。若是能夠，我寧愿她早死幾日，也不想七姐英年早逝?！?br/>
綺羅一驚，愣了下，心想她雖恨小楊氏，但也沒想過要她死，便望著樓燕然說道：“我也不是要你愚孝，若是你與楓姨娘感情不深那也罷了，誰也左右不了你想法。只是楓姨娘若早死幾日，七姐難道就不用死？”
樓燕然嘴唇微啟，低聲說了一句也許，便不再理綺羅。
綺羅腦中靈光一閃，又問：“楓姨娘為何要尋死？可是與七姐、伊人姐姐死有關(guān)？”
樓燕然仰頭笑道：“姨娘早幾年前就如死人一般了，如今真死了，又有什么可奇怪？”
“只是為何兩位姐姐死了之后，她便立刻也跳湖死了？”綺羅又追問道，看著樓燕然神情，想著他定然知道什么。
樓燕然側(cè)著頭望向綺羅，終于不再笑了，說道：“蘇綺羅，我說我恨姨娘，你能理解我心意嗎？”
綺羅點頭。
樓燕然笑道：“姨娘不是個壞人，若她是個壞人，她就能活得好好，也不會去尋死。她大錯，就是愚蠢善良，這也是我恨她地方?！?br/>
綺羅目瞪口呆望向樓燕然，那句愚蠢善良叫她想起了前世自己，又問：“是誰逼楓姨娘？樓伯母？樓伯伯？”
樓燕然搖頭，半響說道：“逼死她只是她自己?！?br/>
綺羅苦笑道：“是啊，逼死自己后只是自己?！庇忠姌茄嗳煌茄喑?，便說道：“燕子走了，就將這巢捅了吧，你等了它們兩年，給了它們兩次機會，如今它們不來，就別給它們再回來機會了?！闭f完，又出了屋子叫祿兒去尋了竹竿過來。
待到祿兒將竹竿尋回來，綺羅將竹竿塞到樓燕然手中，說道：“捅掉它吧，沒有誰值得叫另一個人等一輩子，給它一次機會就夠了?！?br/>
樓燕然拿著竹竿，將竹竿慢慢舉起，觸到了燕巢，又退縮回來，綺羅握住他手，說道：“你想要它們回來？是你姨娘不要你了，你還想著她做什么？”
樓燕然搖頭，舉手將燕窩捅破，望著泥土簌簌落下，樓燕然也是潸然淚下，將竹竿丟到一邊，又坐地上抱著腿哭，說道：“姨娘說這燕子給它們留下巢，它們就會回來。如今燕子不回來了，姨娘也走了?！?br/>
綺羅坐他對面，說道：“楓姨娘已經(jīng)走了，你若是對她還有怨恨，便將那怨恨一筆勾銷了吧?！?br/>
樓燕然哭道：“那怨恨不是能一筆勾銷，母債子償，天經(jīng)地義，我這一輩子都要還債中度過了。”
“樓燕然，你……”
綺羅剛要開口再勸，就聽外頭有丫頭說宋先生來了。
綺羅見樓燕然雙肩一抖，心中詫異起來，隨后便見一人一身白衣走了進來。那人尚未到三十，相貌俊秀，并未因樓家喪事連連，面上有何不安，神情淡定從容，仿佛閑庭信步般進了樓燕然屋子。
宋先生見了綺羅，瞄了她一眼，微微蹙眉，似是不喜樓燕然外人面前做出如此失態(tài)之舉。
“見過宋先生?！本_羅站起來開口說道。
宋先生微一點頭，說道：“我觀小姐氣血兩虛，喘息間神色不寧，怕是胸口仍痛。小姐還是回去多多休息好。下另給小姐開了一副方子，眼看著服藥時辰到了，小姐還是速速回去吧?！?br/>
“多謝宋先生了，原來是宋先生為我把脈問診。”綺羅開口道，很是驚訝宋先生除了詩書，也精通岐黃之術(shù)。
“綺羅回去吧，我沒事了?！睒茄嗳徽酒饋碚f道，面上淚水已被擦去，又成了樓八娘說不凄不悲神情。
綺羅見兩人皆不愿她久留，便扶著祿兒走了出去。
到了門外，見樓八娘果然還，便問道：“宋先生與樓燕然很是要好？”
“算不上吧，宋先生對我們皆是一視同仁，并未有過偏頗。如今怕是要安慰燕然?！睒前四镎f道，又扶了綺羅向前走。
綺羅回想樓燕然那情不自禁一抖，心想樓燕然心中定是不想與宋先生一起，那他不想原因，只怕也只有他們兩人知道。
“楓姨娘死與七姐有關(guān)嗎？”綺羅又問道。
樓八娘吸了口氣，說道：“姨娘尋死之心，眾人皆是看得出來。只是一年年看著她活得好好，也就以為她是要活活熬死自己，誰知她會跳了湖。我猜著，定是見七姐死了，姨娘也跟著傷心，又動了尋死念頭?！?br/>
綺羅腳下晃了下，一個人要怎樣才會時時刻刻都想著死，只怕楓姨娘跟樓燕然說燕子會回來時候，必是沒有尋死念頭，那她究竟是何時立下死志？
樓八娘送綺羅回去，見她臉色蒼白，便逼著她休息。
綺羅昏昏沉沉躺下，因昏迷太久，一碰到枕頭，就頭暈?zāi)X悶。
恍惚間綺羅飄到了空中，進了楊家院子，看著她胸口流血躺佛堂里，心想這又到了上輩子了。忽又見楊致之千載難逢到佛堂見了她一面，看到她斑白頭發(fā)，密集細紋，又去了她以前住屋子里看一眼，見到許多她臨摹自己字跡，感動于自己對他癡情，竟對綾羅冷落起來，坐她靈堂中，說著悔之晚矣，又做了幾首詩，悼念她紅顏白發(fā)、相思不悔……綺羅心中叫著她不是對楊致之癡情，只是張不開嘴，說不了話。
忽又見到楓姨娘一身煞白長裙，裙子濕漉漉，水珠從她發(fā)絲上流下，順著裙擺地上留下一道道蜿蜒水跡，她木然地與綺羅擦肩而過，走了十幾步，手中拈著一枝芙蓉，對綺羅回眸一笑。
綺羅腳一蹬，人又醒了過來，方想著剛才是做夢。見祿兒支著頭一邊打著瞌睡，便自己下了床，喝了兩口冷茶，思量著若是能夢中見到樓七娘、何伊人就好了。
綺羅又走向外間，見外面天已暗了，隔壁院子里樓翼然大聲喊著疼，聲音已經(jīng)有些沙啞。
“綺羅醒了？”樓八娘走來說道。
綺羅點了頭，又問：“樓姐姐還沒睡？”
“睡不著，總是夢見七姐?！睒前四镎f道，又咬牙瞪了眼樓翼然院子。
綺羅說道：“我想夢見她們，只是她們不進我夢?！焙鲇X樓七娘、何伊人于她蘇綺羅，像是另一種意義上父母，無時無刻，她不想著若是蘇清遠能像樓七娘一樣嚴厲負責，大楊氏能像何伊人一般溫柔體貼，她這一生也就圓滿了。雖說她心比樓何兩人老上許多，但兩人面前，她總將自己當做一個真正小孩，安心沉浸兩人保護幫助之中。
綺羅又向樓翼然院子方向望去，想著樓翼然此時定是如同馬上叫頭疼一樣，心中想是有人過去哄他，只是如今喪女喪姐喪母樓家人，心中舊傷未愈，是無法去面對他。綺羅又想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樓翼然如此惡行，實叫人同情不起來，又對樓八娘說道：“你不去看看他？”
“我看他做什么，疼死了活該！”樓八娘冷笑道，又牽了綺羅手，說道：“昨兒個有人送來一條鞭子，說是七姐預(yù)定下來。我想著七姐是要送你，便向娘親給你要了過來，你隨我來拿吧?！?br/>
“好?！本_羅說道，剛隨樓八娘走了兩步，又聽隔壁院子里樓翼然一聲慘叫，似是暈過去了。
樓八娘回頭看了一眼，又猛轉(zhuǎn)頭步進了屋子。
綺羅看出樓八娘也是狠心之后才不過去，便跟了樓八娘進去。
見了那條鞭子，綺羅笑道：“這是跟七姐腰上鞭子一模一樣?！闭f完，又側(cè)過頭去擦臉上眼淚。
樓八娘笑著說道：“七姐走了，只給你留下東西，叫我看著羨慕得很。”眼中也是淚光閃閃。
綺羅將哽咽咽下，強自鎮(zhèn)定道：“何姐姐怎樣了？”
“我也沒去看她，因著翼然伊人姐姐才去，也不知她愿不愿理我。何嬸嬸病倒了，爹前兩日又押著翼然去何家請罪，當著何叔叔面又打了他一頓?！睒前四飮@息道，心中也為將來如何面對何美人而擔憂煎熬。
綺羅扶著樓八娘肩膀，安慰道：“何姐姐一向恩怨分明，她必不會難為樓姐姐?！?br/>
樓八娘苦笑道：“越是如此，我才越難做。”
綺羅一時啞然，樓翼然是樓八娘親弟弟，再如何討厭也做不到與何美人一般滿含怨恨。
“樓姐姐放寬心吧，萬事隨緣，人事，聽天命就好。若是你與何姐姐主動生分了，何姐姐會難過?！本_羅輕聲說道。
樓八娘說道：“也只能如此了?！?br/>
見著天晚了，樓八娘又催綺羅回去歇息。
綺羅回去后躺下，又睜著眼想了許久，心里盼著樓何兩人能夠入夢。
第二日一早，綺羅聽著外頭一聲尖叫，便坐起身來。
趴一邊祿兒也驚醒，說道：“小姐，你睡吧，我出去看看?！?br/>
綺羅點頭應(yīng)了，又叫她小心些。
過了一盞茶功夫，便聽到祿兒重又跑進來叫道：“小姐，不好了?！?br/>
“有什么不好？剛才外頭又叫什么？”綺羅睜開雙眼說道。
祿兒拍著胸口道：“嚇死人了，后面圍了好多人。說是楓姨娘本停她房間床上，誰知今日一早有人去換班，見著昨晚守夜人全都暈了過去。楓姨娘屋子被人布置成了喜堂，貼著大紅喜字，龍鳳蠟燭燒得還剩下一半，床上還撒著花生紅棗，跟要真成親一般?！?br/>
“怎么會有這種事？”綺羅驚訝道，一急心口疼了起來，忍不住用手捂住心口。
“小姐別急。聽說楓姨娘尸體也不見了，怎么都找不到，她胭脂水粉也被人動過了，像是她自己往日化妝一般?！钡搩洪_口道。
綺羅心想她雖是重生，但鬼怪之事還是不能當真，神佛尚且可信，那鬼怪卻是未必有，不然黑心之人何其多，也不見他們遭了鬼怪報復。
“別胡說，這種話千萬不要再傳?！本_羅吩咐道，又想樓燕然見他母親身體不見了，他應(yīng)當會傷心。
正說著，樓八娘問綺羅醒了沒有，見她已經(jīng)坐起身來，說道：“既然醒了，等下便于我一起吃飯吧?！?br/>
綺羅應(yīng)了，與樓八娘兩人草草吃了飯，綺羅又問楓姨娘事。
樓八娘長嘆一聲，說道：“也不知這是怎么了，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往日里府里安靜時候一件糟心事也沒有，如今又接二連三發(fā)生這事。府里老人說這是鬼王看上了姨娘，娶她做王妃去了，我看著府里小湖勢必要被填上了，姨娘若是尋不回來，就只能再建一座衣冠冢了?！?br/>
因是樓家事，綺羅不好再說，只想著那湖填了土后，樓七娘就再也尋不到痕跡了，又有些傷感。
吃了早飯，又見樓夫人過來慰問綺羅，只叫她安心歇著，并未提其他事。
綺羅謝過樓夫人，與樓八娘一同送她到門外，看著樓夫人向樓翼然院子那里望了眼，終究又走向樓燕然院子。
“娘親也為難吶，怕是要過上一些時日才能去見翼然?！睒前四镎f道，又挽著綺羅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