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斯坦離開了,但克來恩的心情卻久久不能平靜。
夜晚中的螢火蟲......他回味著特里斯坦剛才交代的種種,默然一笑,笑容中滿是苦澀,瘦削臉頰上血肉涌動,臉部線條緩緩柔滑,平添了幾分精靈特征但大體卻沒什么變化。
硬要說的話,只不過是格爾曼的特征悄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歲月摧殘后的發(fā)福和一點點平庸。
這是舊日時代的周明瑞,一個已經(jīng)作古的普通人。
距離他得知世界部分真相已經(jīng)過了半個多月,要說安提哥努斯透露的那些就是“詭秘”隱藏的全部,克來恩是斷然不敢相信的。
他很清楚,這個世界對自己隱瞞的秘密還有許多,比如天尊,比如星空,比如地底。
這個世界沒有石油,星空圓月血紅,表現(xiàn)出的種種怪異都與那個已經(jīng)被掩埋的時代格格不入,唯有地理環(huán)境相差不算太大,即使經(jīng)歷過末日、神戰(zhàn),也保持了上個時代地貌輪廓的大概樣子。
“一覺醒來,什么都變了?!笨藖矶鬣哉Z,踱步到了鏡子前,目視著鏡中的自己,手掌在下顎處摸索。
就這樣靜靜看了許久,克來恩長嘆一口氣,手掌在臉上一抹,又變回了冷冰冰的瘋狂冒險家。
他走出房間,敲開達尼茲的門,不顧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海盜驚慌的表情,冷澹道:
“記得保持聯(lián)絡(luò),收集情報,我出去轉(zhuǎn)轉(zhuǎn)?!?br/>
......
廢棄城邦中,身高夸張的一老一少走在街道上,看著身旁靜止行人木然雙眼中自己的倒影,不由覺得發(fā)寒。
“首席,前面就是鐘樓?!?br/>
握著“沉默者”長劍的戴里克嚴陣以待,仰望著那座城邦內(nèi)唯一完好如初的鐘樓,雙眼微瞇。
“不要太著急,尋找附近是否有隱藏的入口。”
科林用長劍撥動著地上的碎石,視線在地板上檢索,尋找著可能存在的暗門。
“找到后我們直接進去嗎?”
“先確認是否還有其他危險?!便y發(fā)略顯凌亂的科林掃了戴里克一眼,“然后和洛薇雅會和,只要避開那件封印物的效果,不刻意刺激,應(yīng)該可以滿足多人探索的最低標準?!?br/>
戴里克聽著首席的吩咐,眼球轉(zhuǎn)動著,糾結(jié)了一會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可是,我聽說‘占卜家’擅長偽裝,如果小隊一起探索,會不會被那件封印物利用......”
說著說著,他突然意識到了什么,不由向于科林相反的方向后撤了幾步。
科林看著憂心忡忡的戴里克,嘴角流出一抹淺笑,握著的兩柄長劍向兩側(cè)攤開。
“如果我沒猜錯,那份封印物雖然可能有一定的自我意識,但不至于能隨意移動,否則在我們第一次進入城邦時,它就會采取措施?!?br/>
“小隊進入城邦后,一同行動,就算有誰被控制,也能第一時間發(fā)現(xiàn)。”
科林指向了被迷霧籠罩的方向,那是城邦的另一側(cè),沒有靜止行人,被白骨與廢墟填滿的后門方向。
“而且這件封印物的輻射范圍應(yīng)該最多只包含了半個城邦,從后門進入大概是沒有問題的?!?br/>
“唯一的危險,只可能是那里還殘存著不少怪物,我們可能會遇到這個城邦原本居民變成的怪物?!?br/>
“怪物?”
戴里克一臉疑惑,他搞不懂首席的這些判斷都是從何而來。
就算是“愚者”先生也沒提到過這些內(nèi)容,只是說“所見不一定為真”。
“沒錯?!笨屏趾鋈蛔兊媒≌劊吘溥吔忉尩?,“你覺得剛才街道上那些白骨有什么問題嗎?”
“當然有問題......”戴里克下意識想要回答,卻突然噤住了聲。
對啊,首席之前從后門處帶回的尸體就表現(xiàn)出了異變特征,甚至有些像一種魔狼怪物死后骨骼表現(xiàn)出的怪異,可是剛才城門處那些看起來正常的“行人”留下的骨頭也有這種異變,只是不太明顯,就像是白銀城吞服怪物血肉太久后偶爾生出的一些畸形嬰兒一樣。
想到這,戴里克只覺得背后發(fā)粘,伸手摸了摸,才發(fā)現(xiàn)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打濕。
總不能整個城邦都被污染了吧?
卡噠。
一陣輕響,科林手中長劍輕松挑起石塊,噪音鉤回了戴里克的思緒。
碎石凌亂的地板縫隙透著微不可察的陰冷,戴里克剛想仔細看,科林手中的長劍就染上一層晨曦,光華化作的風(fēng)暴小范圍爆發(fā),一片片由純粹光暈化作的碎片在狂風(fēng)裹挾下割裂了地板,露出了石磚之下的碩大空間。
與此同時,不遠處聳立的鐘樓再次凝結(jié)星光,早已做好準備的科林面色一凝,一步跨到戴里克身旁,嗓音低沉間左手摸向了胸口。
“照耀?!?br/>
戴里克思緒一愣,但身體卻條件反射的迸發(fā)了巨量陽光,照亮了廢墟。
一股白色光芒在科林手中爆開,靈性之墻無聲崩解,隨著懷表指針滴滴答答,這片區(qū)域的時間開始倒流。
凡科林與戴里克所立之處外,崩解的碎石憑空飛起,破敗建筑短短幾秒就完好如初,耀眼的星光也腹死胎中,還沒展現(xiàn)出奇異就暗然熄滅,露出了鐘樓頂端那尊取代了大鐘位置的凋塑。
支撐“凈化之光”的戴里克不敢直視星光,只得將視線死死釘在科林身上。
他驚恐的看著首席本就皺紋縱橫的臉頰上又多出了幾道新的歲月痕跡,銀發(fā)更加枯藁,指針走動的幾秒鐘,這位首席彷佛又老了幾歲,清明的雙眼內(nèi)染上了一絲渾濁。
“首席閣下?”
戴里克的嗓音顫抖,科林卻像沒事人一樣,確認地上被自己打開的缺口沒有合死,輕輕松了口氣。
這種兩眼一黑的冒險對于他這種老年人來說,確實不太友好。
“看來你之前推測的沒錯?!彼詈粑?,手指在懷表表面飛速游動,靈性之墻重新封閉了懷表。
“只要避開那件封印物的感應(yīng),第一時間啟用封印物,就可以規(guī)避異變的發(fā)生。”
他剛才用自己的身體結(jié)結(jié)實實地確認過了,藏在城邦某處的封印物只有圣者層次,只要不勾起異變,就在他的承受范圍內(nèi)。
“我們回去吧,通知洛薇亞,這次從后面探索?!?br/>
......
東切斯特郡的W希望貝克蘭德教區(qū)增援?
書桌前的A先生閱讀著同僚發(fā)來的信件,比女性還要柔和的雙眉驟然緊皺。
W不僅無能,還不識大局,大霧霾后,極光會貝克蘭德教區(qū)一直頂著風(fēng)暴教會和軍情九處的雙重打擊,光是庇護信徒和擴建教堂就已經(jīng)分身乏術(shù),怎么分幾個人到他那里去?
如果特里斯坦閣下沒有去海上,倒是還能考慮一下,但現(xiàn)在因為特里斯坦閣下的空降惹惱了“秘之圣者”,“幽暗圣者”尚未回歸,貝克蘭德教區(qū)幾乎只有他一個人支持,真的擠不出更多力量了。
想到這,A先生不由用力揉捏著自己的太陽穴,用力到發(fā)白的指節(jié)似乎是要直接將自己的頭顱洞穿。
“神使大人?!?br/>
怯生生的女聲打破了昏暗房間的寂靜,A先生放下了手指,血紅的雙眼看向一旁。
一名全身隱藏在長袍之下的少女侍立在門口,兜帽放下在腦后,手里捧著幾張薄紙。
A先生看著這個自己從大霧霾中親自救下,最近才成為“秘祈人”的少女,不太熟練的讓自己的表情盡量看起來柔和。
“怎么了?”
弗來亞壓抑著眼中恐懼,盡量不去回想這位神使將兩名教士碾碎內(nèi)臟的驚悚畫面,低頭回復(fù)道:
“剛才碼頭的幾名同胞傳回消息,他們發(fā)現(xiàn)了一名野生的‘薔薇主教’?!?br/>
初為非凡者的弗來亞并不理解這個名詞的含義,只知道“教會”中那些氣息恐怖的主教都被這么稱呼。
“野生的‘薔薇主教’?”A先生驚訝的挑了挑眉。
他呵了一聲,嘴角略帶殘忍意味的笑容隱隱表現(xiàn)出他對這個意外消息很感興趣,嚇得弗來亞悄悄后退一步。
“我知道了?!?br/>
找到機會的A先生果斷將手中W的信件丟到一旁。
“這件事我親自處理?!?br/>
......
貝克蘭德郊外,公共墓園中,多里安視線低垂,面對眼前兩個并排的墓碑,臉上是甩不掉的悲痛。
這里埋葬的是他的遠房弟弟和弟媳,幾十年未見,再見時卻只能以這種形式,一股悲涼充斥了他的胸膛。
難道亞伯拉罕家族的命運就是如此,只能默默走進故紙堆,或者背叛先祖的榮光,在別的存在庇佑下更換途徑和姓氏茍活嗎?
唉......就在多里安哀嘆時,他的靈性忽然顫動,引導(dǎo)著他看向了自己身后。
只見一名身著薄風(fēng)衣,帶著茶色墨鏡,身材還算高挑的女士正提著一束白花從遠處走來,一臉錯愕的看著自己。
那名女士走到了勞博羅的墳?zāi)垢浇?,上下打量著多里安,試探開口道:
“先生,您和安麗薩太太是什么關(guān)系?”
她略顯戒備,但明顯沒往深想。
多里安調(diào)整了一下表情,無聲開啟靈視,驚訝于眼前女性手腕處有靈光閃爍的同時,小心應(yīng)付道:
“我是安麗薩的丈夫——勞博羅的哥哥,我一直沒有收到他們的消息,就想來貝克蘭德看看,沒想到他們已經(jīng)......”
說到這,多里安謹慎的閉上了嘴,噙著半是偽裝半是真心的悲傷,輕輕嘆了口氣。
對面的女子,也就是佛爾思稍稍張大了嘴巴,下意識寬慰道:
“沒想到是這樣,很抱歉?!?br/>
多里安沒太在意,勉強的笑了笑,故作隨意的對佛爾思提到:
“您是他們的熟人嗎?”
“安麗薩太太幫助了我很多?!狈馉査紝⑹种械陌谆ㄝp輕放在了安麗薩的墓前,又細心的分出一束,分給了一旁的勞博羅。
“她是一位很慈祥的女士?!?br/>
“那你能給我講講他們最后幾年的經(jīng)歷嗎?”
他們最后幾年的經(jīng)歷......佛爾思藏在墨鏡后的眼珠一轉(zhuǎn),想到安麗薩背后那個疑似亞伯拉罕的家族,淺淺一笑。
“沒有問題?!?br/>
她飛速思考起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感受著手腕上手鏈帶來的冰涼,剛想在腦中默念“愚者”的尊名,稍稍一滯,轉(zhuǎn)而回憶起了安布羅休斯殿下的尊名。
說實話,她還是有些怕那位偉大存在的,相比之下,羅曼·安布羅休斯雖然也高高在上,但就顯得容易親近許多。
“附近有一間不錯的咖啡館,我們到那里去說吧。”
佛爾思指著墓園外一個被淺霧籠罩的招牌,笑容親和。
那家咖啡館人流比較少,就算發(fā)生些什么,也不會引起太多人注意。
......
煤炭制度,圖拉所。
本地規(guī)模最大的福特礦區(qū)不像往日的喧鬧,偌大的礦區(qū)內(nèi)噤若寒蟬,一身昂貴正裝的老板管家走在礦區(qū)里,趾高氣昂的看著附近被煤灰染黑,眼神不善的礦工,大聲質(zhì)問著:
“說,到底是誰勾結(jié)邪教。”
他身旁跟著幾個警察打扮的中年男子,為首穿黑白格制服的警督更是同這位管家一樣,身材臃腫,看著臉上一堆堆橫肉就知道生活品質(zhì)不錯。
這里不同貝克蘭德和其他內(nèi)地城市,利潤難以想象的煤礦行業(yè)加劇了圖拉所的貧富不平衡,礦主和官方機關(guān)相互勾結(jié)的情況更是家常便飯。
盡管將要過年,但一身肥肉加上正裝,正在問話走過場的管家還是感到莫名的燥熱,恨不得馬上揪幾個冤大頭交給警督,讓自己能早早回家享受。
他怎么不清楚,和所謂邪教勾結(jié)的就是自己的老板,極光會的目標群體一直是苦哈哈的工人,只有這些活著都很困難,又沒法得到教會特殊關(guān)愛的群體才會輕易改信。
只是這次真的倒霉,不知道哪個混蛋在礦區(qū)里搗亂,原本就有的鬧鬼被傳的沸沸揚揚,驚動了教區(qū)主教,才暴露了這一事實。
小書亭
推推搡搡的人群中,布魯斯·沃克冷眼瞧著一臉不凡的管家,悄然向后退了幾步,往臉上抹著煤灰,向讓自己看上去盡量不顯眼。
他本來就是非凡者,經(jīng)不起教會的排查,更不用說自己的南大陸身份,很容易就會被身旁的工友出賣,被那個管家和警督當成替罪羊。
到時候一旦教會認真審訊,那幾個蠢貨試圖蒙混過關(guān)的烏龍就誤打誤撞成真了。
布魯斯雖然看不起北大陸人,有機會他還會把這些最惡多端的家伙送去見他們的主,但絕沒想過主動惹是生非,更別說白送給他們作功勛。
呵......看著布魯斯退到了人群之后,站在礦山頂端俯視全場,身著棗紅色大衣的男子輕笑一聲,隱去了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