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徐平到薛家莊村請進來風水先生郭啟明,一個身材瘦弱的老頭,留著山羊胡子,手里拿著一個羅盤,還真有點神風道骨的感覺。
徐平把風水先生引到半溝處的一個斜坡上,風水先生看了看坐山和面山以及水的走勢,樂呵呵地說:“這里絕對是徐家溝村的風水寶地,坐山厚實雄壯,面山平緩且圓潤,不沖溝,不逆水。要是在這里修屋建房,將來的子孫后代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不說,怎么說也會出幾個當官的?!?br/>
徐平畢竟也是一個匠人,看線、看面、看造型也有眼光,所以他很早就認為這里風水不錯,今天被風水先生這么一說,修建新房的地址就非這里莫屬了。
風水先生拿著羅盤給徐平的新房定了一個坐北朝南的方向,劃了四間房屋的線,然后又切指一算,告訴徐平本月的農(nóng)歷初七是個適宜破土的大吉日子。徐平給了風水先生一百元錢,然后把他送回薛家莊村。
風水先生的這些做法屬于迷信。徐平在對待迷信的態(tài)度就是迷信、迷信,可信也可不信。那么為什么徐平選地基還要找一個風水先生看呢?這和他的心里有關(guān),修建地方總希望以后的日子能順順利利、和和美美,找個風水先生看一看,心中放心一點,否則萬一出了什么事,將來后悔也就遲了。
按照風水先生所說,徐平就在本月的農(nóng)歷初七動的土,村里的勞力都來了。徐家溝村的壯勞力只有徐平和謝軍軍兩擔挑,其他人要么是婆姨女子,要么就是半老婆半老漢。宋保發(fā)和徐玲聽說徐平修地方也從宋莊村趕了后來幫忙。
多少年來,徐平是徐家溝村第一個新修地方的人,有的村民欣喜的同時,也在謀劃著他們是否也新修房屋。徐家溝村的村民都來幫忙,這用他們的話說叫做換工了,現(xiàn)在徐平修地方去幫忙,等到他們以后修地方,徐平自然也會來還工。
勞動的人群中最高興的兩個人非徐茂成和馬寶亮兩親家莫屬,他們高興的是徐平做了一件他倆一輩子也沒有敢做的事情,徐平這能力和膽力應(yīng)該算是徐家溝村年輕人的典范啊。
村主任徐茂才為他的侄兒子徐平這么有出息感到高興,他也親自來到挖地基的人群中,拿著鐵锨很用力地鏟著被前面的謝軍軍與宋保發(fā)掏松的黃土。
“土神爺?shù)募覚n最厚實,隨便動一動就夠咱們這么一群人干大半天?!毙旒覝洗宓拇髸嬹R算盤子說出了一句讓在場的人們感覺很正確的一句話。
“這要是能吃的話,那真是祖祖輩輩也吃不完?!表n秀蓮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說道。赤腳醫(yī)生徐茂貴門診走不開身,徐亮雖然是個大后生,可是沒有一點苦力,所以只能韓秀蓮給徐平幫忙。
“那如果這要是金子的話,不是更好了?!苯徤彺蠛沽芾欤顾疂裢噶藛伪〉囊r衫,兩只大饅頭圓鼓鼓的。
“物以稀為貴,要是這全成了黃金,那么黃土少了,到時候黃土比黃金貴多了?!贝逯魅涡烀耪f道。
“說那些沒用,大家說徐平把地方修在這里好不好?”村主任的媳婦喬紅梅給大家提出了一個討論的話題。
“當然好了,這里比后莊亮堂,并且再往前一些還有攔洪壩,有山有水好地方?!苯徤彄屜日f道,然后還向徐平給了一個羨慕的眼神。
“可是就是在半溝,只住一家人有點單,發(fā)生什么事情沒有個照應(yīng)?!惫疀]有了丈夫,她整天睡覺很不安穩(wěn),所以最煎熬的事情就是夜里孤獨、冷清、害怕。
“那怕什么?我想用不了幾年,咱們村的人都會像徐平一樣把房子修建到這里。”徐茂才很有信心地說,最起碼他已經(jīng)拿定了主意也準備在這里修房子。
“這里還有個好處,距離張家河村近,念書的娃娃每天走的路也就少了。你們說自從咱們村的小學合并到張家河村,房老師受罪不說,娃娃們也跟著受罪,我就不知道咱們的村主任當時是怎么想的?”馬大梅的孩子馬謝今年剛上學前班,每天來回要走十來里路,她想起孩子就覺得累,所以她今天敢于當眾問一下村主任徐茂才。
謝軍軍瞪了一眼馬大梅說:“又不是只有你一家人的娃娃,你亂說什么了?”馬大梅就不說話了。
徐茂才面露難色,說道:“我也不想把學校撤了,可是這是必然趨勢啊,你們說咱們村的學校一共剩下幾個孩子,鄉(xiāng)政府能不撤嗎?”
“這還不是怨鄉(xiāng)政府,整天查計劃生育,每家每戶生兩個娃娃就讓結(jié)扎,村里的娃娃們能多嗎?”姜蓮蓮提起鄉(xiāng)政府就來氣,肚子不爭氣生了兩個丫頭,就被鄉(xiāng)政府幾次嚇唬帶哄騙,只好到衛(wèi)生院做了結(jié)扎手術(shù),你們說,沒有個兒子誰給自己養(yǎng)老送終哪?
干活的人們七嘴八舌,什么話都說,可是他們的手里卻不停歇,地基就逐漸向后推進。
徐平所選的這塊地基是個斜坡,所以要想修建地方必須把地挖平,看上去不大一塊地,可是真要把地挖平整,需要挖出去的土方量是很大的。
千萬別小瞧了徐家溝村這群婆姨女子和老婆老漢們干活的能力,一上午的時間,地基就向后挖了兩米多,前面已經(jīng)倒出去了很多黃土,形成了一個軟綿綿的土洼。
“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臨近中午,念書的孩子唱著歌回來了,看到土洼就跑了過來,“坐土飛機了。”徐寶吶喊著一屁股溜了下去,馬謝和馬林看見好玩也溜了下去。當他們爬上來的時候,渾身上下全是土,他們不管這些,還想玩。
“你們干什么了?別在這耽誤大人們的勞動,到一邊玩去。”徐平看見后吶喊道。三個孩子就只好跑到攔洪壩的淺水處游泳去了。
中午的時候,馬二梅和徐玲擔著兩桶和面條,提著一大筐饅頭來送飯,她倆把飯桶和筐子擺放在一棵楊樹下面。馬二梅喊道:“徐平,飯來了,吃飯了,大伙快來吃飯了。”
干活的人們累了半天,這時聽到吃飯真是興奮,他們急忙扔掉手中的工具,在褲子上隨便擦了幾把,算是把手上的灰塵弄干凈了,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腳下的灰塵被卷起很高。
“女親家,不干不凈,吃了沒病。”馬寶亮舀了一碗和面,一只布滿灰塵的手里拿著一個雪白的饅頭,他還一邊笑哈哈地對身邊的韓秀蓮開著玩笑。論起徐平,馬寶亮和韓秀蓮也算是親家。
徐家溝村的人就是這樣,吃穿不講究,卻很健康。王起富老漢六十大幾的年齡了,雖然看上去很瘦,可是身子骨硬朗,干起活來一般的勞動人不是他的對手,他在勞動的間隙還捎帶著放羊。平時放羊的時候,羊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大氣也不喘一口。今天他也給徐平來幫忙,他打算中午吃過飯回去放羊去。
“老王叔,你老人老骨硬,正好出勁,干起活來我們后生家也比不上。”王起富老漢端著碗大口大口地吃著,聽到有人和他說話,他沖著笑了笑。
“你老王叔整天日曬雨淋,沒見過得過一次病,而且一點也不顯老。他應(yīng)該和我三爸同歲的,哎,我三爸躺在床上已經(jīng)起不來了?!币慌缘男烀沙灾堈f道。
“老王叔難道吃了長生不老藥,或者有什么秘訣,給我們說一說,好讓我們向你學習?!敝x軍軍瞅著王起富老漢說道。
王起富狼吞虎咽地吃了兩碗和面和兩個饅頭,然后才說:“世上哪里有長生不老藥,也沒有什么秘訣,我對吃飯沒講究,五谷雜糧什么都行,而且我不多想事情?!?br/>
說的也是,如果王起富心里面喜歡瞎盤算的話,他現(xiàn)在活都活不下去了,他的兒子和兒媳都被土壓死了,只剩下一個孫女,這要是等到一般人身上,急都會急個半死,可是王起富老兩口卻很平靜,不是他們不傷心、不思念,而是他們的心中還有對美好生活的希望。
沒幾天,徐平的四間房屋的地基眼看就要好了,可是越向后挖,土就越厚,挖出的畔也就越高。這時存在著安全隱患在場的人們卻始終沒有發(fā)覺,畔上的一塊土有滑塌的危險。
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太陽西斜的時候,“撲通”一聲,一大片土神不知鬼不覺地滑了下來,正好壓住了坐在角落處歇息和吸煙的馬算盤子。
“壓住人了,壓住人了。”姜蓮蓮看到了那一瞬間的情景,馬算盤子被那片土埋得無影無蹤,她沖了過去,嘶聲裂肺地吶喊著,然后用手使勁地挖著。
在場的人們趕忙跑過去用手挖?!按蠹以谇懊嫱冢f不要踩上去。”村主任徐茂才還算比較冷靜,他沖著慌亂的人們吶喊道。
人多手多,人多力量也大,沒費多少功夫就先挖出了馬算盤子的手,緊接著就挖出了他的頭和身子,此時他已經(jīng)沒有了氣息。
徐茂成見狀,急忙用指甲掐他的人中,沒有反應(yīng)后就在他的胸口不住地按壓,還是不行,只能做人工呼吸了,可是要用嘴對著嘴,有點難為情。
正當徐茂成猶豫之際,姜蓮蓮已經(jīng)把一張肉嘟嘟的小嘴挨在了馬算盤子的嘴邊,不住地向他吹氣與吸氣?,F(xiàn)場的人們從慌亂中轉(zhuǎn)換為驚愕,天底下哪有兒媳婦與公公嘴對嘴呢?
蒼天不負有心人,馬算盤子終于有了氣息,慢慢睜開了眼睛,呆呆地看著圍繞在身旁的人,低聲說:“難道我還活著,我好像被黑白無常捉到陰曹地府,卻看到了姜蓮蓮,是她從黑白無常的手中把我奪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