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屬對宋昱庭的敬仰果然沒錯，宋昱庭的話一語中的，常家忙碌了好些天，撤標(biāo)拿回保證金的計劃以失敗告終。

    消息傳來時常郁青的臉都白了，常老太太著急地問：“怎么會失敗??？”

    常郁青亦是又驚又怒，“說什么我們不正當(dāng)競標(biāo)！”

    一旁吃飯的江沅雖然不大明了商道，但待在常家多年，對這還是略懂得些——所謂不正當(dāng)競標(biāo)，是指在招標(biāo)投標(biāo)活動中，招標(biāo)者和投標(biāo)者之間相互勾結(jié)串通，排擠競爭對手的行為。而常郁青先前為了中標(biāo)，頻頻往相關(guān)部門跑，拉關(guān)系找人脈，不可能不被人知道。

    常郁青狠狠踢了一下腳下矮凳，罵道：“肯定是哪個龜孫舉報，老子才被定為不正當(dāng)競標(biāo)！”

    常老太太追問：“被認(rèn)定不正當(dāng)競標(biāo)會怎樣？”

    常郁青抿著唇，表情很凝重，“在等消息呢，現(xiàn)在還不好說?！?br/>
    這時門砰地大響，常老爺子滿身怒火推門而進，“還等什么消息！不正當(dāng)競標(biāo)政府有權(quán)把保證金全扣，作為罰金！”

    江沅與常老太太驚呆了，常郁青也嚇了一跳，“爸……沒這么嚴(yán)重吧！這是二十億啊，政府敢全扣！”

    “他們要是真扣，你能怎樣？誰讓你有把柄在人家手上！”老爺子氣得胡子都在顫，指著常郁青鼻子罵道：“你這敗家子，前些日子賠了宋氏五億還不夠，如今又罰二十億！”

    常郁青震驚不已，“不可能啊，有舅舅在，誰敢說我是不正當(dāng)競標(biāo)？”

    常老爺子道：“還敢提你舅，如今他都自身難保了！”見老婆兒子一臉難以置信，他補充道：“剛才傳來的消息，人被紀(jì)委喊去了！”

    常家母子大驚失色，“紀(jì)委？”

    “是啊，人早就被紀(jì)委盯上了！保證金咱就先不談了，這事能不牽扯到咱常家就是萬幸！不然，就憑這些年常家跟你舅的來往，咱絕對會被連坐！”

    常郁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爸，咱先別自己嚇自己，舅舅官場這么多年人脈，紀(jì)委就算找他，也未必能動他……”

    常老太太跟著道：“是，老常，咱先打聽下消息再說，你別把事情想得那么壞?！?br/>
    常老爺子緩緩靠在沙發(fā)上，在喝了大一口茶后，他閉上眼睛說：“但愿吧?！?br/>
    ……

    因著常家這一番雞飛狗跳，這一夜江沅自是又沒睡好，常郁青不在家，臥房只有她空蕩蕩一個人。橫豎沒有睡意，她干脆起身，搭了件金絲絨繡花坎肩，去露臺上看夜半的月光。

    已是深秋，夏的繁華過后便是秋的凋零，院里的梧桐樹葉落了一地，天上一輪孤月，照映著清冷的庭院，也映著江沅白凈的側(cè)臉皎皎如畫。光影寂寂無聲，倒真應(yīng)了那首《相見歡》——“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江沅仰頭看著蒼穹上的月，驀地一陣手機鈴聲打斷寒夜的緘默，她低頭一看，是個陌生號碼，她有些狐疑，但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端卻久久無聲，正當(dāng)江沅準(zhǔn)備掛掉時，那邊終于出聲了，“常太太?！?br/>
    短短三個字，江沅心猛地一跳。

    旁人喊出這三個字她無非是麻木，而這熟悉的聲音，每每含著淡淡譏誚而出，她便心悸般生痛。

    宋昱庭。

    不等她開口，那邊開腔了。

    “常太太，明天下午三點，左岸茶吧見。”

    他慢條斯理的口吻，似乎在那邊一面拿著電話，一邊緩緩品著酒，而這邊的江沅卻怔住，思維隨著那個“左岸茶吧”飛回到很遠(yuǎn)的往昔。

    左岸是家老茶吧了，前身曾是一家奶茶店，位置就在H大旁邊，從前大學(xué)時她常去那喝奶茶，彼時她與宋昱庭還是情侶，兩人總會十指緊扣光顧，有時買完奶茶后他還會橫穿一條巷子，去一家甜品店買她喜歡的紅豆椰汁糕，那時兩人手上都沒什么錢，紅豆椰汁糕算是奢侈小點，他舍不得吃，就看著她吃，她要是讓他吃，他就搖頭說，從前我在飯店打工，這種東西都吃吐了！

    其實她知道，他是總想把好的都留給自己，就像那會他做保安，工資一個月才一千五，可在她生日時，他拿出攢了許久的四千多塊，就為了給她買一件好點的羊絨大衣。

    原因很簡單，她是南方人，她畏懼北方省城的冷，他心疼她畏寒，所以買衣服要含羊毛最高的羊絨，哪怕這件衣服要他節(jié)衣縮食五個月。

    那件大衣的款式她至今記得清楚，柔軟的羊絨面料，通體純白色，衣襟繡著銀色藤蔓，立領(lǐng)雙排扣配腰帶，領(lǐng)口及袖口都圍著一圈兔毛，既保暖又美觀。第一次穿的那天，也是他們初吻的那天——說來也好笑，人家情侶牽手沒幾天就干柴烈火吻上了，可他跟她交往了四個月才吻上的，就因為他太過小心翼翼。

    第一次吻的時候，是她穿上了羊絨大衣的那天，她在鵝毛大雪中轉(zhuǎn)了一圈，問他：“好看嗎？”

    他連連點頭，“你穿什么都好看?！?br/>
    她抿唇嗔他一眼，看左右無人，閉上了眼說：“為了感謝你的禮物，那就獎勵你一下吧?！?br/>
    他懂了她的意思，她閉上眼等他的吻，誰知他卻繞過她，徑直親了墻上她的影子！

    親完墻后他認(rèn)認(rèn)真真解釋：“在我心里你就是仙女，我能老遠(yuǎn)看著你就夠了，再親那是冒犯，所以……親下你的影子就好了！”

    她又氣又好笑，最后指著自己的唇鄭重其事地說：“親這里！我是你女朋友，你有權(quán)利碰這里。”

    大概是她的鄭重感染了他，他看著她的臉龐好久，終于將臉落了下去。

    輕而迅疾的吻，像那天的雪花，幾乎是雙唇觸碰后便飛快撤離，時間短的連一秒鐘都不到，可她的心那么的甜，甜到多年后豪門生活苦如澀酒，過往那些愛戀的片段，成為強撐著她艱難走下去的，煎熬中明亮的光……

    “常太太……”

    電話里的聲音再次響起，江沅從遙遠(yuǎn)的回憶回過神，瞅瞅床頭柜上的臺歷，狠掐了自己手心一下。

    打?。∧切┗貞浂即蜃。?br/>
    她伸手捏住衣袖，鎮(zhèn)定下來說：“宋總，我想我已經(jīng)說的很清楚了，瓜田李下，咱們還是別再見了。”

    那邊依舊是和緩不驚的聲音，“即便有重要的事，常太太也不見？”

    江沅沉默著，指甲一點點摳住掌心，銳利的刺痛感傳進心里，疼痛讓理智碾壓了情感，所有洶涌的情緒都被她收斂得滴水不漏。

    現(xiàn)在是關(guān)鍵時刻，她不能出任何差錯。

    于是她低聲說：“不見?！?br/>
    那邊輕笑了聲，有些自嘲，似沒料到她這樣決絕，最終他的笑意冷下去，說：“常太太好鎮(zhèn)定，如果知道你丈夫即將身陷囹圄，你還能這么鎮(zhèn)定嗎？”

    “你這話什么意思？”江沅微怔，愣了三秒鐘后恍然大悟，“這……這一切都是你？不，不可能……”

    那邊聲音輕淡淡的，卻自有一種壓迫，“能不能，常太太拭目以待吧?！?br/>
    電話咔擦掛掉，這邊江沅對著話筒久久無聲。

    .

    晚風(fēng)輕幽，數(shù)里之外的宋氏別墅走廊，宋昱庭在清冷的月光中久久佇立，岑寂的夜色映出他手中的酒杯，透明的白蘭地折出微光，他的背影投到墻上，幽幽暗暗又形影單只。

    數(shù)米之外的長廊，黃阮阮站在那，看著男人的背影發(fā)怔。

    只有她才知道，這個看似深沉又清冷的男人，剛才那番強勢而冰冷的話，這一切的背后，是他為了撥出這個不到一分鐘的電話，站在樓梯間徘徊了一個小時。

    他還在凝視著墻上的照片，她慢慢走上去說：“宋先生?！?br/>
    宋昱庭扭頭看她一眼，方才打電話大起大落的表情過后，他恢復(fù)了一貫的深沉，“你聽到了？怎么，覺得我很卑劣？”

    黃阮阮急忙擺手，“我沒這么說，你千萬別誤會?！?br/>
    宋昱庭卻兀自輕笑，“想不到我宋昱庭也有這么一天，去逼迫一個女人?！?br/>
    黃阮阮噎住了話頭。

    銀紗般的月光落在走廊那邊的宋昱庭身上，映出他五官立體而眸光深邃——黃阮阮看著他，她不明白，這樣英俊又優(yōu)秀的男人，為什么不能像故事里一樣，順利又美滿的得到他心愛的女人，還落得一個以“卑劣”自嘲的結(jié)局——是的，她不傻，那天那個長故事背后，她多少明白了些。這個口口聲聲說著介懷負(fù)心情人的男人，卻于這萬家燈火熟睡的深夜，夜夜輾轉(zhuǎn)在長廊，端著一杯冰冷的白蘭地，守著墻上的照片，從不能眠。

    那些恨，從來不是真的恨。

    而方才的那通電話，與其說是逼迫威脅，倒不如說是因為得不到的無奈之舉。

    黃阮阮低聲道：“你愛她，對嗎？”

    宋昱庭沒接她的話，反問：“小丫頭，你懂愛嗎？”

    他褪去了一直以來的客氣，喚她小丫頭，像是熟稔的老友或者兄長。黃阮阮搖搖頭，她還不到二十，的確是個小丫頭，即便聽過那多么感人的愛情故事，可她自身還沒有遇到愛情。

    他也不等她答話，自顧說了起來，黑夜中他眸光明亮如寒星，面上卻有深深的寂寥，“愛是一個刺猬。即便它渾身是刺，你還是想將她摟入懷中，哪怕它扎得你鮮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