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峰挺立。
或者,這本來是一座山,只是被人以劍力連天劈成一半,才成了如今這般模樣。
一側山壁光滑如鏡,孤削挺立于天地之間。
而山頂之上,除了裸露出土的巖層之外,空無一物。
只遠遠隔著兩道對峙著的人影。
曲滄風渾身浴血,單手抱臂,一只胳膊軟綿綿的垂下,顯然受了重傷。
曲滄風卻無心去關注身上的傷勢,他神情復雜地看著眼前的來人,像是從來沒認識過對方一般。
“小凌?!笨v使受了這般嚴重的傷,曲滄風依然面色未改,只百感交集,欲言又止輕輕嘆了口氣,“你何苦執(zhí)迷至此?!?br/>
方才這一場災難的始作俑者——凌守夷,靜靜佇立曲滄風面前,他發(fā)也未梳,衣也未換,道袍松松垮垮。
被發(fā)跣足,形容狼狽,但容色卻有種詭異的淡漠和平靜,“我執(zhí)迷么?”
曲滄風靜了一瞬,沒有回答,唇角牽出一抹苦笑:“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此處的?”
凌守夷似乎是看出來了他拖延時間的用意,又似乎沒有。
“正如你提防我,曲滄風,”凌守夷語氣毫無波瀾,“我對你并非全不設防?!?br/>
曲滄風怔了怔,“原來如此?!?br/>
“是我太過傲慢?!彼嘈?,“竟還將你當作從前那個小孩子。”
“我曾在夏連翹身上留下心血精元,未曾想竟在如今用上?!绷枋匾牡馈?br/>
玄之觀一劫之后,夏連翹又追隨司馬元蘅跳入地底深淵。
經過這三番兩次的驚嚇,凌守夷未免日后她再遭不測,自己回援不及,曾在她熟睡之后,另取心頭血畫了一道符箓,打入她體內。
這本是二人歡好之后,他一時思及,不是什么大事,便也沒有告知于她。沒想到,無心插柳柳成蔭,今日偏偏派上用場。
曲滄風驚愕之余,再無話可說。
凌守夷語氣靜淡,與他狂怒的劍勢宛如兩張面孔。
曲滄風心中微緊,不敢小覷于他,竭力扯出個漫不經心的笑:“可是小凌,你慢了一步,她如今不在這里?!?br/>
“你找到我時,我早已傳音入密叫她離開?!?br/>
“是么?”凌守夷垂眸若有所思地反問。
他也不問他話里真假,更不在乎曲滄風那股漫不經心的姿態(tài)是真心還是假意,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壓劍而行,劍尖斜點地面。
靜淡道:“讓開?!?br/>
曲滄風皺眉,還待再勸,“小凌——”
凌守夷充耳不聞,朝他徑劈一劍,身形一晃,往深處疾沖而去!
不好!
曲滄風眼見他決心如此,心里咯噔一聲,不顧身上重傷,忙催動遁光,追逐他而去。
總歸還是要阻他一阻,留給夏連翹幾人逃生之機。
這一廂。
一道遁光飛快地在密林之中穿梭,因為緊張,全身的血液好像在這一刻都沖向大腦,夏連翹大腦嗡嗡作響,雙耳鼓膜下甚至能感覺到血液勃勃的流速。
跑到一半,她迎頭撞上白濟安。
白濟安也正馭使遁光往出口疾沖。
白濟安看到她,驚訝地皺起眉,急迫道:“連翹,你看到凌守夷了?”
“我沒看到!”夏連翹焦灼不安。
見到同伴讓她稍微松了口氣,但沒看到李瑯嬛的身影,又讓她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瑯嬛呢?”她問。
二人一邊對話一邊催動遁光疾行,中途未敢耽擱半秒。若遇連尖斷崖攔路,便翻身而行,逐崖飛走。
“我放心不下你,叫瑯嬛先走?!卑诐惭院喴赓W地解釋。
得到答案,夏連翹也不再追問,點了點頭,道了聲好。二人都抿緊唇瓣,神經緊繃到極致,專心致志往出口狂奔!
越臨近出口,山勢便越發(fā)平坦。
凌守夷飛遁在空中,居高臨下,一眼便瞧見遠山近嶺,群山綿延間,兩道遁光兔起鶻落,狼狽地奪命狂奔。
他此時的心境從未如此平靜,凝定。
他只想找到夏連翹問個清楚。
問她為何騙他。問她是不是反復無常,她胸膛里跳動著的真的是一顆真心嗎?
所以他要找到她,捉住她,捉住、捉,她,捉住她。
一鼓作氣跑出山隘,入目是一片遼闊無盡的平原,出口便在平原的盡頭。
眼看逃生之路近在咫尺,夏連翹心神還未及一松,突然之間——她心跳驟然放慢了。
呼吸好像也突然凍結成冰。
一股森寒的、黏膩的恐懼如蛇一般從尾椎骨迅速爬升,細細密密的雞皮疙瘩猶如人身上新生的鱗片,將她團團覆蓋。
她清楚地感覺到自己頭發(fā)飄起,胳膊上細小的汗毛豎立,就像是自然界中暴露在強電場之下,預感到天雷即將劈落時的雷擊信號。
不用回頭,夏連翹在這一刻也清楚地意識到。
凌守夷在她身后??!
而且他的遁光很快!仙人的遁光遠勝于凡人,且一次比一次更快!
她能清楚地感知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降真香氣,那相隔數米也足以砭肌侵骨的劍金鋒芒。
她可以說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凌守夷的人之一,她曾經討厭過他,暗戀過他,倒追過,膽大妄為地調戲過,她前幾日還與他坦誠相對,可在這一刻,夏連翹從未感覺到身后的那個人是這么陌生。
她從前怎么……怎么敢把他當小貓小狗招惹逗弄……
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直面這恐怖的威壓。夏連翹的呼吸越發(fā)急促,步履越來越沉重,血液沖向頭頂,眼皮下泛起淡淡的薄紅。
難怪,司馬元蘅在這威壓下連站都站不起來。
她好像看到尸橫遍野,流淌著地,滿目的紅,嗅到一股近乎甜膩的、甜美的恐懼,這是生物瀕臨死亡威脅時本能的恐懼。
夏連翹以為凌守夷會先來抓她。
孰料,就在他追上她二人的一瞬間,眼前倏忽落下一道雪幕!
飛雪連天,一道如雪劍光裹挾著蕩盡千山的赫赫威勢,朝白濟安凌空斬下!
都說速度快到一定地步,時間就會慢下來。
夏連翹不知道眼前這一切到底是真實的,還是僅僅只是她的錯覺。
時間在這一瞬間仿佛被拉長到很慢。
萬籟俱寂。
她能看到群山為劍勢所震動,竟如活過來一般如浪奔涌。
她看到樹葉被劍勢吹動,一點點碾碎成齏粉,飄蕩在空中。
她看到白濟安面色一白。
即便如此,他仍不顧那盡在咫尺的劍勢,朝她張嘴說著什么。
她仔細地,艱難地分辨著唇語。
連翹……快、跑。
她怔怔地,不受控制地張嘴尖叫著,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嗓音扭曲到極致,卻聽不見她嗓音落地時的回響。
下一秒。
伴隨著轟然一聲巨響??!
聲浪鋪面而來,打破一切死寂!
她扭曲的尖叫撕扯開雪幕一般的劍勢。
“白大哥!??!”
那劍勢在即將斬下白濟安頭顱前的那一秒,如風吹雪融,及時消散。
“我就知道?!?br/>
凌守夷收起劍。
恬淡。
道。
他語氣平和,但仿佛言語失常,并不能很好地控制住牙齒與舌頭,有種古怪而失調的非人感。
“你會停下來救他?!?br/>
眼前的這一切會是一場噩夢嗎?
夏連翹不知道。
如果這是一場夢, 為什么恐懼與痛苦還無法令她醒轉。
如果這不是一場夢,眼前的凌守夷到底是誰。
眼前的白衣道子,目光平靜地自她臉上一寸寸描摹掠過, 壓抑著的語調極為和緩,竭力溫柔, 仿佛天際云層涌動之下的風暴。
“連翹, 和我回去?!?br/>
這當中一定有什么誤會。凌守夷靜靜地想。
把她帶回去,說開就好。
他知道他有一些嚇人,若非如此,那些小仙童也不會這么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