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鋮豪陪著蘇淺夏趕到醫(yī)院的時候，江凌柯和程子廷都到了。兩人各自沉默著，一個坐在沙發(fā)上，一個站在窗前。許惠如一個人站在顧雅靜床旁，雙眼紅腫。

    蘇淺夏在顧公館住過一段時間，和許惠如也不算陌生。上前安慰了兩句，她便離開了。

    折騰了大半夜，滴水不進，蘇淺夏讓顧家下人帶她回去休息了。

    張鋮豪靠在門上，雙手疊在胸口，目光遠遠落在顧雅靜身上，不語。

    顧雅靜此刻已經(jīng)醒來，目光呆滯地望著天花板，昔日漂亮的臉龐此刻有些蒼白，毫無生氣。

    不知道為什么，蘇淺夏突然想起兩年多前，自己也曾經(jīng)這樣絕望地躺在病床上，而那個時候，站在自己身旁鼓勵自己的，就是顧雅靜。

    一直沉默坐在沙發(fā)上的江凌柯突然起身了，大步走到窗邊，對著程子廷猛地掄了一拳。程子廷眉頭一皺，立刻同他扭打起來。

    張鋮豪并未上前，依然事不關(guān)己地靠在門旁。

    蘇淺夏看了眼漠然的顧雅靜，出聲道：“你們要打出去打，她現(xiàn)在剛脫離危險，還需要靜養(yǎng)?！?br/>
    扭打中的兩個男人并沒有停下，反而越演越烈。一番折騰后，張鋮豪似乎終于看不下去了，大步流星走了過去，伸手接住了兩人的拳頭。

    “現(xiàn)在才用拳頭，是不是太晚了?！?br/>
    江凌柯和程子廷各自抬眸看了眼張鋮豪，緩緩放下手。兩人此刻臉上都有些掛彩，加之一晚上沒睡，都是狼狽不堪。

    江凌柯冷哼一聲，開口道：“程子廷，雅靜懷孕了這種事情你都不知道？竟然逼得自己女人去吃安眠藥，你他媽的還算男人么？”

    程子廷面色鐵青，白襯衫下的拳頭緊緊握著，“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情，輪不到你來插手?！?br/>
    江凌柯聽了，剛緩和些的情緒又冒起火來，上前正要動手，卻被張鋮豪一把攔下。

    蘇淺夏無奈嘆氣，低頭看向顧雅靜，卻見她呆滯的眼中，兩行清淚緩緩從眼角滑落，一直滾入墨發(fā)深處。

    那淚水看著她眼里，心頭不知為什么，總覺得隱隱有些痛。蘇淺夏伸手替她拭去淚水，溫柔道：“你怎么這么傻，就算顧伯伯不同意，還可以想其他辦法啊，你腹中的寶寶是無辜的，你不能剝奪它見到父親的權(quán)力?！?br/>
    顧雅靜恍若未聞，除了眼角滾落的越來越多的淚水以外，再也不肯多說一句。

    蘇淺夏無奈地搖搖頭，看向窗前的人，“子廷，事情既然都到這份上了，你表個態(tài)度吧?！?br/>
    程子廷臉上早已沒有昔日的溫潤，冰冷僵硬的臉龐沒有半絲血色，安靜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道：“無論如何，孩子必須生下來，我會負責(zé)的。你們都先回去吧，我會照顧她的?！?br/>
    回華納大廈的車上，蘇淺夏靠在張鋮豪肩頭，許久不說話。張鋮豪伸手把玩著她的長發(fā)，沉聲問道：“怎么了？”

    “你說，當(dāng)初我勸雅靜爭取一下，是不是錯了？”

    張鋮豪突然伸手挑起蘇淺夏的下巴，逼迫她與其對視，復(fù)又認真道：“你記住了，無論你說了什么做了什么，決定路怎么走的，永遠是她自己。凡事都是要付出代價的，顧雅靜是個聰明人，你不要太小看她。”

    蘇淺夏皺眉，疑惑地看他。

    張鋮豪唇角一勾，淡淡道：“顧氏集團比你想象的厲害得多，加上顧家又是軍閥出身，顧家培養(yǎng)出來的孩子，即便再無能，絕對不是那種會逃避尋死的軟弱的人。”

    蘇淺夏思索片刻，難以置信道：“你是說，雅靜是故意的？”

    張鋮豪點點頭，繼續(xù)道：“與其等待時機，不如親自制造有利于自己的契機。這場變故看似驚險，卻為她贏得了更多。她這是釜底抽薪，除了有了孩子這個籌碼，更把自己的命也作為賭注，逼著顧家點頭答應(yīng)這件事?！?br/>
    想著平日里嘻嘻哈哈的那個女孩子，蘇淺夏總覺得同張鋮豪口中的顧雅靜相差甚遠。這樣的心機，這樣的膽量，真的是她認識的那個顧雅靜嗎？

    “顧雅靜早在大學(xué)畢業(yè)前，就暗中開始掌管部分顧氏財團的資產(chǎn)，這兩年來，顧家許多財團決策背地里都是顧雅靜在經(jīng)手。我在商場上也和她交過手，以她的性格能力，絕對不會做出自殺這樣的事情，或者說，對于她而言，只要她真的想要，要爭取到這份愛情，并不是太難的事情。她完全沒有必要為此真的尋死?！?br/>
    “可是”

    “可是她對你照顧有加，從未用過半分心機對嗎？”張鋮豪接過蘇淺夏的話，沉聲道，“其實你們兩個很像。你和她都不是一般尋常女人，在商場上都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好手，可是兩個人之間卻從不有半分虛假利益牽涉，純粹地保留了一份友誼。尤其是顧雅靜，她對你的好，甚至已經(jīng)超過了我認識的那個顧雅靜。上次你出事的時候，你的主刀醫(yī)生本來還在手術(shù)臺前給另一個病人手術(shù)，結(jié)果她卻強行讓他半途上了你的手術(shù)臺。之后你在顧公館休養(yǎng)期間，你的主治醫(yī)師也是從b市連夜被請來的?！?br/>
    蘇淺夏蹙眉聽著張鋮豪的話語，反復(fù)思量著他話里頭的意思。顧雅靜是大學(xué)期間她的室友，兩人同寢室待了四年，雖然兩人很少留宿寢室，但關(guān)系卻一直非常好。如今想來也是，顧雅靜似乎對她，一直格外熱情，不僅時常給自己買些衣服用品什么的，平日里有什么事情，也一直是第一個站出來幫她的。

    “我不是懷疑她對你居心叵測，我只是告訴你，在顧雅靜的世界里，家族和利益永遠是第一位的。這也是她之前一直不想和程子廷走到一起的原因。同樣的，對她來說，友誼可以有，但絕對不會為此做到這種程度。她和沈嫣云是從小玩到大的朋友，那是因為兩人之間有一層利益關(guān)系在。可是為了你，她甚至不惜放棄了這個從小籠絡(luò)了市長千金，還同她鬧得很僵?！?br/>
    看著眼前眉頭緊鎖的女人，張鋮豪溫柔在她眉心落下一個吻，“抱歉，我不是有意在你面前評論你的朋友，我只是希望你能夠看得更通透些，以免將來面對突如其來的事實?！?br/>
    他這番話的意思，她自然聽懂了，蘇淺夏朝他淺淺一笑，“這個世界上從來不會有一個人無緣無故對你好。你不是說過要替我去查查看嗎？既然事情都已經(jīng)到了這里，那就不能再假裝安然無事繼續(xù)生活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無論事實真相是什么，我都必須知道。”

    如果顧雅靜是出于什么目的要對她好，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那連她自己都不清楚的身世她的父母、她的來歷，或者更直接點，她是誰。

    張鋮豪這番話說得隱晦，卻清晰地是要表達這個意思。雖然從他嘴里說出來有些殘忍，但卻是不爭的事實。與其將來突然接受一個從未預(yù)料過的事實，倒不如現(xiàn)在就開始去尋找真相。

    因為擁有比常人更敏銳的目光，所以能發(fā)現(xiàn)一些生活中藏匿得非常深的謊言和偽裝。也正是因為此，張鋮豪總是活得比任何人都清醒。在強者的世界里，只有面對和開拓，從沒有逃避和守舊。

    寧可面對千瘡百孔的事實，不愿意墨守完美無缺的假象。

    然而，對于張鋮豪來說，激發(fā)他去思考這些的源頭，還是那日在似水年華時，蕭厲風(fēng)的話。

    他說：你連她是誰都不知道。

    從蘇淺夏自述的經(jīng)歷，加上蕭厲風(fēng)這句含義深刻的話，張鋮豪敢料定，蘇淺夏擁有著不尋常的背景。他不希望這些未知數(shù)在將來某一天，成為危害或是阻礙蘇淺夏的路障，所以，第一步，對他來說，必須弄清那些連蘇淺夏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實。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zhàn)不殆。

    因為關(guān)于蘇淺夏和蕭厲風(fēng)的視頻風(fēng)波依然還在發(fā)酵，為了避免與媒體正面接觸，兩人直接從地下二層停車場上了十一樓。經(jīng)過休息室時，里頭一個身影吸引了蘇淺夏的注意。

    夏雪見張鋮豪回來了，連忙笑意盈盈地跑出來。

    “阿豪哥哥，你總算回來了！”

    夏雪邊說邊往張鋮豪身上蹭，還有意無意的將蘇淺夏往旁邊擠。身后的王霞剛要開口，卻被蘇淺夏一個眼神阻止了。唇角微抿，蘇淺夏朝正望向自己的張鋮豪微微點頭，便率先朝自己辦公室而去。

    “你怎么在這里？”

    “我來面試??！我不是說了嘛，我要做你的總秘！剛剛面試完，我想難得來一趟，就想等你回來。阿豪哥哥，晚上一起去吃飯吧，我記得小時候你一直帶我去恒隆旁的那家小餐廳，今晚你再帶我去吃好不好？”

    “這兩天公司很忙，改天吧。”

    “公司永遠有做不完的事情，你就陪我去嘛！”

    “好好好，去就去吧，就當(dāng)慶祝你提早從劍橋畢業(yè)吧！”

    蘇淺夏進入辦公室后，一直站在門后聽著兩人的對話。王霞在旁邊看著，心里生出幾分不安。斟酌了片刻，她還是開口道：“夏雪從小就與張總一所學(xué)校，曾經(jīng)也在張家住過一段時間。張總一直把她當(dāng)妹妹一樣看，蘇小姐，您不要誤會了?！?br/>
    蘇淺夏清眸微揚，目光淺淡如常，叫人看不清在想些什么。舉步走向辦公桌，王霞只聽到一陣清亮溫潤的聲音從她口中傳來。

    “去趟市場部，把新產(chǎn)品的營銷方案拿來給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