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慕離重新浮出水面，二人已在水下憋了許久，慕離趴在無垢原先打坐的石頭上大口喘氣，見無垢神情冷漠地轉(zhuǎn)身欲走，笑嘻嘻上前，一把扯住無垢的衣袖，往后帶了帶。

    “……放手。”

    “不。”

    “莫胡鬧?！?br/>
    “我才沒胡鬧?！蹦诫x游到無垢身前，后者目光躲閃，始終不愿看她，惱得慕離一把鉗住無垢的下巴，逼著他同自己對視。

    “我還是第一次這般……這般……”慕離眨了眨眼睛，臉頰旁是醉醺似的緋紅，她咬著嘴唇，語速飛快道，“小和尚，你承認吧，你喜歡我。”

    無垢頸上的佛珠忽然斷開，不知是碰在了何處，亦或是偏就逢在此時，木制的珠子一顆一顆浮在水面上，被打磨光滑的表面折射著日光，乍看下，像隕落凡間的晨星。

    在這星辰里，無垢抹開臉上的水，嘆息著應(yīng)了一聲，“慕姑娘，我……”

    ***

    被翊澤擬出的幻境到這里停住，白術(shù)看得心驚，“師姐同無垢，他們……后來呢？”

    “中間有一段我追溯不到。”翊澤將原本畫面抹去，片刻后，景象再次活動起來，白術(shù)看見慕離站在一處斷崖前，眉頭緊蹙，在她身后立著金烏。

    大鳥一開口，說出來的話便帶刺，“師姐在這里倒是好享受，讓阿術(shù)師妹一人代你在觀中受罰?！?br/>
    慕離愣了愣，“你說什么？阿術(shù)她？”

    金烏冷哼一聲，“也不知那丫頭從哪兒學的把戲，喬裝成你的樣子，愣是沒被發(fā)現(xiàn)，眼下正被荊棘索縛著呢?！?br/>
    慕離面色上沒有變化，白術(shù)看見她將指甲嵌進掌心，泛起一道白痕，“師尊呢？”

    “師尊已經(jīng)閉關(guān)了。”金烏說，“我來也只是提點一下師姐你，天時、地利、人和，你都占得很好?！?br/>
    “什么意思？”

    “冒昧問師姐，可是對那天的那個和尚產(chǎn)生了情意？”

    慕離不答。

    金烏不依不撓，“是，還是不是？”

    慕離忽然輕笑，“是又如何？”

    “師姐……你怎么敢的？”金烏瞇起眼睛，“天煞孤星，你怎么敢喜歡上別人？”

    聽到金烏的話，慕離在一瞬間失去血色，她睜大眼睛，盡管盡力穩(wěn)住身形，雙手卻仍在發(fā)抖，“你怎么會知道？”

    “師姐先別管我怎么會知道，單說師姐將此事隱瞞眾人，是何居心？師尊明明知曉你的身份，卻還收你為徒，又是何居心？”

    “放肆！”慕離怒喝的瞬間，從袖中揮出紅綾，勢猛風疾，眼見就要擊中金烏，卻在最后一刻改變軌跡，將金烏身后的巨石擊了個粉碎。

    慕離收回紅綾，眉眼間仍充斥著怒意，“師尊豈是你能揣測的？”

    金烏回頭望望散了一地的巨石碎塊，笑道：“師姐到底是手下留情了。師姐總說我講話不中聽，遲早要撕爛我的嘴，不知真到那時候，師姐還會不會手下留情?！?br/>
    “你在說什么？”

    金烏搖頭，展開雙翅，巨大的金色羽翼幾乎遮蔽半爿山谷，起飛時卷起的勁風瞇得慕離睜不開眼。

    她伸手擋了擋，聽見金烏的聲音自上方傳來，“我來只是想告訴師姐，回去還是留在這里，全看師姐的意思，師姐若是不想走，師父那邊我會幫你隱瞞，就讓阿術(shù)師妹裝一世的你好了?！?br/>
    慕離自然是回了扶桑觀，臨行前她去尋了一次無垢，然而這一段的景象，翊澤也不能復原，而慕離回來后只字不提她在禪寺里發(fā)生的事情，似乎已經(jīng)同那里斷了聯(lián)系。

    畫面中變作扶桑觀的場景，一花一葉皆是在觀內(nèi)，然而石廊上立著的兩人，一個是慕離，另一個是無垢。

    怪道方才在靜室外，來尋慕離的弟子說“那個人又來了”。

    見到無垢，慕離臉上并未浮現(xiàn)半點歡欣，相反，冷漠得讓人生畏。

    無垢倒是極溫和地笑了笑，詢問道：“慕姑娘為何不告而別？”

    “我已經(jīng)同你打過招呼了。”

    無垢頓了頓，笑意收斂了些，“你那樣……算是打招呼？”

    “是。”慕離拂開袖子，轉(zhuǎn)身要離去，“小師傅，請回吧?！?br/>
    “阿離！”無垢上前，握住慕離手肘強迫她看向自己，然而在對上慕離眼神的一瞬間，無垢與白術(shù)都看到了，慕離眼中遮掩不住的厭惡。

    男人的臉上浮現(xiàn)詫異，手指也隨之松開。

    慕離理了理有些凌亂的衣衫，頭也不回的走了。

    “追上去呀！”明知對方聽不見也看不到，對著頹喪地低下頭的無垢，白術(shù)忍不住大喊道，“追上去呀！我?guī)熃闼瑒偛琶髅骺蘖?！?br/>
    突然傳來的失落情感太過真實，望著白術(shù)，翊澤輕輕皺眉，捂住自己的心口。緊接著，他將女子攬進懷里，手臂一點點收緊，生怕一不留神，她便會在自己懷中消失。

    白術(shù)悶了眼淚，伏在翊澤心口，她聽不到他的心跳，又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默默攥緊了翊澤的衣襟。

    “我會盡快找到夢境的出口?！?br/>
    白術(shù)點點頭。

    “在此之前別離開我……”翊澤話說一半，陷入短暫沉默，接著他喉頭上下滑動，“等出去后，你……”

    “我也不會離開你?！卑仔g(shù)說，“永遠都不會?！?br/>
    剩下的話被翊澤咽進腹中，他勾了勾唇角，用手指梳進白術(shù)的發(fā)，“好?！?br/>
    ***

    白術(shù)不知無垢同慕離之間此后發(fā)生了什么，現(xiàn)在站在觀外的無垢已與從前大不相同，他摒棄了佛門，摒棄了長久以來所奉行的法，淡漠溫潤不再，眉宇間沾染執(zhí)拗，站在慕離身前，對她說“我來求你”。

    “求我什么？”終于，慕離開口打破了寂靜。

    “求，你同我說的那些。”

    “若是這樣，小師傅請回吧，你要的我這里沒有……”

    “求你跟我走。”

    慕離抿唇，望向無垢。

    男人臉色慘白，但眼中卻滿是血紅，似乎稍稍用力便會流出血淚。

    無垢從懷中摸出一樣東西，遞過去。當慕離看清無垢遞來的是什么后，身子向前傾了傾。

    那是一枚戒指，玉色，素圈，沒有繁復的綴飾，在他們初次見面時被慕離擲在地上，砸碎了裝解藥的瓶子。

    她一直以為就此丟失了，未曾想他一直帶著。

    慕離別過臉，聽見無垢重復道：“求你跟我走?！?br/>
    女人的嘴唇動了動，出口卻是，“你別癡心妄想了?！?br/>
    “你算什么人？怎么值得我上心？”

    “我不過是閑極無聊同你戲耍一番，沒想到你竟然當真了?！?br/>
    “還巴巴地跑過來找我，真是可笑?！?br/>
    “同你走？呵，做夢?！?br/>
    無垢木怔怔地聽完慕離的這番話，在她稍作停頓時問道：“那你同我說的那些……”

    “騙你的。”

    “騙我的？”無垢重復一遍慕離的話后，忽然低頭笑了起來。

    笑聲越來越大，也愈發(fā)尖利，當白術(shù)覺察出異樣時為時已晚，只見無垢將垂下的頭重又抬起，原本蒼白的臉上布滿了詛咒一般的印記，他嘴角笑容詭異，眼中當真簌簌滲出血來，“阿離，你為何要騙我呢？”

    翊澤將白術(shù)護在身后，“無垢恢復記憶了?！?br/>
    無垢的氣澤紊亂了翊澤的夢境，后者悶哼一聲，吐出一口血。

    白術(shù)嚇得扶住他。

    翊澤剛想說沒事，抬頭見無垢已祭出一把長劍向他二人襲來，“殺了你！讓阿離活過來！讓阿離告訴我為什么！為什么要騙我！”

    蒼梧瞬間出鞘，為白術(shù)格下那一擊，與此同時又有兩把劍相交著同無垢祭出的利劍斗在一處。劍光交匯，刺目的光芒迸發(fā)出來，將晦暗的天際映照得透亮。

    白術(shù)看見極清和紫菀已恢復身形，持劍捏決，護在她身前，不由喃喃道：“爹，娘，你們什么時候……”

    翊澤拉過白術(shù)，用結(jié)界罩住她，“在這里等我?！闭f罷轉(zhuǎn)身加入?yún)f(xié)斗。

    夢境之中，神魔氣澤交織，混亂不堪，扶桑觀已然倒塌，觀中子弟不知所蹤，無垢的戾氣更加深重，眉眼間凝著一層黑氣，手中劍所擊之處，山河皆破碎零星。

    白術(shù)呆在翊澤的封印中，不知道做什么好，只聽見無垢一遍又一遍怒吼著：“為什么要騙我！為什么要騙我！”

    紫菀收劍，結(jié)開一層屏障，沖極清同翊澤道：“魔君已經(jīng)陷入魔障了?！?br/>
    極清：“他神元還未恢復，在此斬殺他?！?br/>
    紫菀一怔：“辦得到嗎？”

    極清笑：“辦不到也得辦到。”

    轉(zhuǎn)身對翊澤說：“待會你小子往后退些，別一個勁的往前沖，畢竟我女兒以后還得托你照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