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年224

    我雖然一直希望自己誠心信仰某個宗教，然而時運弄人，偏偏將我塑造成了一個極端敏感的懷疑主義者，所以無論是去教堂或是佛堂，總是感覺很別扭，甚至有負(fù)罪感。我經(jīng)常情緒化地認(rèn)為，我可能不太適合任何宗教，不管那種宗教多么地引人入勝或者勸人向善。

    手術(shù)前一天，我忽然想起來這天是星期天，俗稱禮拜天，繼而就想起了那所城西的歷史上并不存在然而現(xiàn)在卻好好地存在著的教堂。想起我應(yīng)該聽一聽福音，盡管現(xiàn)在不是圣誕節(jié)，盡管我并不虔誠，也不是真正的教徒。

    我讓包麗娜陪我一起去，麗娜猶豫了很久。在她看來，手術(shù)前還不如去一趟靈隱寺燒個香更靠譜些。

    上了車后，啟動發(fā)動機(jī)，聽到熟悉的轟鳴聲，我忽然感覺這聲音很親切。這幾個月來，由于身體上的原因我已經(jīng)很少開車了，還沒到教堂我就暗自祈禱，但愿這不是我最后一次開車。手術(shù)之后，一切都會恢復(fù)原狀的吧。

    到了教堂后才發(fā)現(xiàn)這地方根本沒有停車位，更沒有停車場。想想也是，95年很少有單位考慮停車難問題的。不過幸好那個時代你是可以把車停在路邊而不用擔(dān)心城管抄牌的，只要不停在馬路中央誰也不會來管你。

    我找了馬路一側(cè)的邊緣，停下了車后看了看包麗娜，發(fā)現(xiàn)她兩眼望著車窗外出神。

    我說：“麗娜，我們到了，就停在這兒吧。我們下車吧?！?br/>
    麗娜卻說：“我不想去教堂，你去吧。代我向上帝問個好?！?br/>
    “哪有代人向上帝問好的，你也太不虔誠了。”

    “可是我本來就不虔誠?！?br/>
    “你就呆在車?yán)?”

    “嗯，你去吧。今天人可能比較多，小心一些，要是感覺不舒服了就趕快回來?！?br/>
    我搖搖頭說：“麗娜，你非要到靈隱燒香才算了了心愿?”

    “又不是為我了心愿。傻瓜，只要你高興就可以了?！?br/>
    “那好吧，去完教堂再說?！?br/>
    “等一下。”包麗娜突然轉(zhuǎn)過臉來瞅著我，明亮的眼睛里閃出探詢的目光。

    “這個教堂，以前是不是你陪李蕓來過?”她忽然問道。

    我搖搖頭說：“沒有。我沒陪她來過。”

    包麗娜對我笑了笑，又轉(zhuǎn)頭去看窗外，初夏的陽光照耀在車窗上，反射出一點點細(xì)碎的光斑。

    “你連撒謊都不會了，真笨呢?！丙惸扔挠牡卣f。

    真的，我連這么個謊也撒不好，真是沒藥可救了。事實上，當(dāng)我說“沒有”那兩個字的時候，心臟都快停止跳動了。

    我嘆了口氣，決定振奮精神，去看看這個在我印象中完全不存在的教堂，看看唱詩班，聽聽人們是如何向上帝歌功頌德的。

    星期天這個教堂的人還是挺多的，教堂的廈門口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自行車，引人注目的是在馬路邊上還停著一輛黃色的面包車，按我印象中分析，這是一輛豐田的"小霸王"，是這個時代里最好的面包車之一。

    此時正是上午九點半，我隨著人流涌過了小小的教堂禮拜廳。跟數(shù)年前一樣，這個大廳還是老樣子，正前方中央牧師布道的實木大桌子都沒變化，廳最深處則是那架老舊的鋼琴，那架曾經(jīng)由周序彈起美妙音符的鋼琴。

    教堂的玻璃窗也依然是老樣子，有些地方的油漆已經(jīng)脫落了，顯出斑駁點點的美麗，呈現(xiàn)出一種優(yōu)雅的古舊感。我甚至一下子就看到了當(dāng)年和李蕓在一起，透過玻璃窗望見周序的地方。

    是的，就在那兒，有個小花園，曾經(jīng)有許多戀人擠在花園中，而當(dāng)年的我，跓足停留在那個小小的三角形的窗口，呆呆地看著教堂中的唱詩班和那位英俊的彈鋼琴的年輕男孩，那個在后世的地下走道中與我相遇的人。我恍惚之中好象又回到了2009年的盛夏。唯一的區(qū)別是，2009年，無論是李蕓還是麗娜都消失了。

    而如今呢，麗娜還在不遠(yuǎn)的馬路邊停放的汽車中等我。

    我一直看著那扇窗戶出神，仿佛透過彩色的蒙朧的玻璃，能看到另一個我，正在窗前回望著我自己。

    也許那個人才是真正的我。

    今天上臺來布道的是一個胡子花白的老頭，在剛剛看到他的一瞬間，我?guī)缀跽J(rèn)為那個該死的玉皇山上的那位神秘老頭，那個江湖騙子又現(xiàn)身在教堂的布道壇上了。

    不過畢竟這兩個老頭還是有些區(qū)別的，上帝保佑，我平靜下來，默默地合什了雙手。

    周圍開始唱起頌歌，慢慢的，柔軟的，所有的歌聲都不響亮也不合拍，但卻十分清澈和溫暖。

    “我主的榮耀，在大地上回響

    我主的奉獻(xiàn)，在人世間傳唱

    我愛我主，因為他慈愛無雙

    我愛我主，因為他驅(qū)走哀傷

    在這神跡的夜啊，主在我身旁

    在這得救的世啊，把主的光榮傳唱”

    還是那幾句歌詞，歲月并不能改變這些歌詞，卻能夠改變吟唱歌詞的人。

    我不會唱，也不敢亂哼哼，只能等他們唱完后，才抬頭看講壇中間的老頭，想聽聽他今天宣講的主題。

    在我內(nèi)心深處，我堅定不移地相信，今天聽完布道，我的手術(shù)會順利的。

    今日的題目是"神是你的朋友"，就那么簡單，老頭引經(jīng)據(jù)典地論述著，上帝是所有人的朋友，所以他會傾聽所有人對他的告解或者懺悔，無論這家伙是不是一個混蛋。

    我默默地聽了一會兒，覺得自己離天神又近了一些，雖然象我這樣的罪人，基本上是不可能再接近一步了。

    剛想站起身來離開教堂，突然我的神經(jīng)猛的一震，應(yīng)該說是全身所有的肌肉都在瞬間收緊了，包括心臟上的肌肉。

    在我前方不遠(yuǎn)處，左手邊靠窗的地方，坐著一個高個子女孩，她側(cè)對著我，從后方我只能看到她小半個側(cè)面，然而這已經(jīng)夠了。

    因為我清楚地從她的側(cè)臉就看到了，她是李蕓！

    或者說，她很象是李蕓！

    不可能。我對自己說不可能。

    李蕓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