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環(huán)從廚房里提了一籃小菜出來,她還附帶在籃里藏了一瓶酒。()算芭、丫環(huán)和芳兒,三人坐上馬車回了吉府。到吉府門口,三人下車,算芭走在頭里,走了一段路,算芭回頭見沒人跟著,遠(yuǎn)看,被府里一座房子的墻角擋住了視線,往橫向里移幾步,看見了,看見兩人一前一后正往這邊走來。原來算芭下了車,走了,芳兒和丫環(huán)下車,芳兒也要走,丫環(huán)叫住他,說,你不把車上的食籃拿好嗎?芳兒沒醒過來,呆在那兒,丫環(huán)說,剛才是我從廚房里把籃子提出來的,現(xiàn)在應(yīng)該由你來提籃子了,事兒不能讓我一人全做了,芳兒說,憑什么?憑什么?你這個死坯子,不罵不會懂事,剛才你還犯了個大錯,現(xiàn)在已經(jīng)忘了,不肯為小姐干活啦?丫環(huán)這么一說,芳兒徹底醒了,連忙回到馬車旁,將車上的食籃提了,老老實(shí)實(shí)跟在丫環(huán)身邊,去趕小姐。算芭看了兩人一眼,又朝那只沉甸甸的食籃瞧了瞧,心里感到喜悅,親爸可以吃到好東西了,這籃東西都是煙疇樓里幾位大師傅燒出來的,味道不錯,還有一瓶酒,是一小瓶日本酒,很兇,很夠味,親爸酒量大,喝一點(diǎn)厲害的酒,正好合了他的胃口。
老過總是老樣子,在房間里不是坐,就是睡,幾乎不做任何身體運(yùn)動,所以顯得很胖,但這種胖卻使得他全身乏力,因此這是虛胖,極其不可取。老過這時已在床上躺了一段時間,他倒在床上,沒事可干,只是睜眼看著屋頂,屋頂上有一塊小青磚,這種青磚是被鋪在瓦片下面的,老過看著那塊青色薄磚,發(fā)現(xiàn)在磚頭上有一個形象酷似非洲雄獅的頭顱,這頭獅子正張開血盆大口,向著屋頂中心地段高聲咆哮,不能閉眼,老過,你不能閉眼,一閉上眼睛,屋頂上的非洲獅就會順著一根根破舊椽木,縱跳下來,跑到老過的鼻子上、眉毛上,啃吃老過的皮肉,不能閉眼不能閉眼,老過仰面躺在床上,口中念著這句“咒語”,他說話的聲音有時大了點(diǎn),會被房里小廝聽見,但這會兒小廝都去外面迎接算芭小姐了,房內(nèi)沒別人,所以聲音再大,也沒人來聽“咒語”的內(nèi)容,聲音可以大一點(diǎn),但不能閉眼,不能閉眼,可惡的獅子正在屋子頂上大聲咆哮,在它的頸部和氣管附近長滿了發(fā)達(dá)的肌肉,這些肌肉集中起來,都在對老過做一件事情:奮力咆哮。
算芭進(jìn)屋,走在頭里,但算芭沒看見親爸,屋里只有一張桌子、幾張椅子,靠墻的地方空著,原本在那兒是擺著大床的。算芭大聲問小廝:人呢?“別吵,瞧那頭獅子!笔怯H爸的聲音,聲音從里面房間傳來,算芭跑進(jìn)去,見親爸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著屋頂看。原來在屋子里只有一間單房,老過吃、睡都在里面,最近不知是誰,出了個主意,把隔壁房間與這兒打通,老過的床就被安在了新打通的房間內(nèi)。算芭走到老過床前,這下老過神智清爽了,他從床上爬起來,走出里間,算芭跟在后面叫了兩、三聲“親爸”。小廝接過食籃,放在桌上,回頭問老過,要不要現(xiàn)在就吃?“吃,干嗎不吃?來了好東西,就要張嘴吃。”接著老過罵了句粗話:娘的屄起來。老過罵完,聲音卻不停,特別在算芭耳朵里是這樣,“娘的屄起來,”“娘的屄起來,”一句句回聲在屋內(nèi)四壁之間蕩漾。“大家都來,都來!崩线^叫小廝們坐下來一起喝酒吃菜。小廝們想吃哪,但都拿眼看算芭。吃吧,吃吧,你們幾個都來吃吧。算芭一邊說著,一邊幫著在屋里拖拉椅子,把幾只椅子聚攏在桌子周圍。小姐先來,小姐先來。算芭搖頭,對小廝們說,我們都吃過了,這籃小菜是我特別關(guān)照煙疇樓里的大師傅燒的,味兒真的可以。小廝們都嘻嘻哈哈笑起來,他們托了漢奸老過的福,無緣無故吃上了館子里的大菜,還有酒,一小瓶酒,雖然量少,但味兒兇,吃幾口就得止住不喝,否則會暈頭。這是日本酒,老過介紹說,這是從日本國運(yùn)來的酒,大家多喝點(diǎn)。不能多喝,不能多喝,喝多了會誤大事……你有什么大事要做呵……你這個渾小子,忘了彩主兒的囑咐了……沒忘,彩主兒的話怎敢忘了……彩主兒說什么來著……說什么來著?她要我們幾個人看住老過,別讓他跑了……你倒還記得……怎么不記得?忘了這事,我們都要倒大霉的。幾個小廝在桌子邊如此說著,他們已經(jīng)完全忘記了小姐算芭正站在自己身后,忘記這桌酒菜是老過的女兒給他們送來的。
算芭這時一點(diǎn)都不想發(fā)火,看他們吃著,說著,心里一絲火光都沒冒出來。
但芳兒不行,芳兒雖然在午飯時多吃了兩塊餅,可他現(xiàn)在站在一邊看,沒有吃的份,看老過和幾個小廝在桌子上花天酒地享受美食,怨恨異常,心里一把無名火正在被點(diǎn)燃。
丫環(huán)也是一樣,想吃。
芳兒想,總得弄出點(diǎn)動靜來,讓屋里人知道自己的念頭,他先是在桌子后面,其實(shí)是在圍桌子擺放的椅子后面來回走動,椅子上坐著老過和三個小廝,屋里還有四只椅子,它們都沒人坐,正七扭八歪被丟棄在屋內(nèi)各處,要是能把這些椅子拖過來,放在桌子周圍,這會有多好?這一定能引起小姐注意,小姐就有可能讓自己坐下去,同老過他們一起分享煙疇樓的菜肴,桌子很大,現(xiàn)在圍桌而放的只有四只椅子,所以在桌子邊出現(xiàn)了不小的空檔,芳兒拖了一把椅子過來,椅子被塞進(jìn)桌邊一處空檔之中,坐下去?直接就坐入這只椅子里?芳兒看小姐,小姐沒注意到這事兒,她正美滋滋地看著親爸吃菜喝酒,這樣沒用,芳兒認(rèn)識到了這一點(diǎn),光搬椅子還是沒用,再想點(diǎn)辦法,一個小廝吃完一塊雞,把雞骨頭往桌上一扔,芳兒的手隨著雞骨頭在桌上碰出的摔打聲,輕輕顫抖了一下,來了,這是一個機(jī)會,來了,芳兒站在后面,輕聲說,上面還有雞肉呢,什么?小廝回頭問,什么?你剛丟下的骨頭上還有一點(diǎn)雞肉呢,你沒把上面的肉啃干凈,小廝簡直不相信這是會使火烤掌的芳兒說出來的話,是他要關(guān)心的事兒,大家都聽見了,靜了一會兒,接著不行了,不能靜了,算芭帶頭,大家狂笑起來,笑得屋里盡是回音,只有老過沒笑,只有丫環(huán)沒笑,芳兒只干笑了幾聲,丫環(huán)從遠(yuǎn)處望著那個小廝和被他扔在桌上的雞骨頭,沒出聲,但用死眼看著,后來丫環(huán)不看雞骨頭了,只看那個小廝,老過呷一口酒,一條綿長的酒線從上鉆到下,一直鉆進(jìn)胃里面,這才是真正會喝酒的人常有的感覺,一條酒線既細(xì)又長,“來吧,”老過突然說,“來吧,芳兒想來,就來吧!蔽摇茄经h(huán)在說,“也來吧,丫環(huán)也來,算芭也來。”我就算了,算芭說,芳兒,還有你,她是指丫環(huán),還有你,都坐下去吃吧,大家一起吃吧,芳兒趕緊坐下,他要喝酒,瓶里沒酒了,是空瓶,搖不出半滴酒,酒就算了,芳兒心有不甘,酒就算了,芳兒說,沒酒也行,吃菜就可以了,丫環(huán)乘芳兒正在尋酒,又尋不到的時候,早已把一塊肉放在嘴里,把另一塊肉放在碗里,吃,坐下來就是為了吃,能坐下來就已經(jīng)是不錯了,那塊給芳兒和丫環(huán)帶來好運(yùn)的雞骨頭此時如一根旗桿,正直直地杵立在其它雞骨頭之上。
老過要說話了,等等,老過要說話了,開始說了,想我過下田是府里的漢奸,以前是府里的二先生,現(xiàn)在,如今……反正我是府里的漢奸……是哪個府里……一個小廝喝醉了,直勾著兩只眼珠子,問老過,是哪個府里……吉府,是吉府,芳兒回答了他……老過說,是吉府,二小姐叫吉算芭,跟彩主兒姓,說明這兒就是吉府,我在府里做漢奸,是彩主兒讓我做的……親爸又胡說,我娘可沒讓你當(dāng)漢奸,你也不是漢奸……是彩主兒讓我做漢奸的,這事兒是她定下來的……沒有,我娘沒讓你做,是親爸自己要去做漢奸的……對,芳兒、丫環(huán)還有所有小廝都說,對,是你自己要做漢奸,是你自己要在這院子里住,沒人逼你……沒人逼親爸在這兒住,更沒人逼親爸做漢奸……沒人,沒人,絕對是這樣,絕對是老過自己要做漢奸,有錢哪,當(dāng)漢奸有錢哪……老過哈哈哈笑著,我是漢奸,但我這個漢奸做得值,我現(xiàn)在住這兒,娘的屄起來,我現(xiàn)在什么事兒都不干了,但是我有吃有喝,吃了就睡,不做一點(diǎn)事兒,我這漢奸,娘的屄起來,做得非常值得,我如果有下輩子,有機(jī)會的話,仍然要做漢奸,仍然要做日本人的走狗,娘的屄起來,老過的罵聲越來越大,在他嘴巴兩角,有大量的白色口水沫兒堆積著,娘的屄起來,你們今天給漢奸弄了這么多好吃的東西來,又拿了日本老酒來,娘的屄起來,這一瓶日本酒喝起來真爽口,味兒真烈,到底是人家日本人釀出來的酒,娘的屄起來,李唐城里的造酒人都快要笨死了,他們弄出來的酒沒一趟是可以比過日本人的,所以我做漢奸,值了,太值了,老過把碗里最后一滴酒喝光,他喝這最后一滴酒的時候,是用了一個仰頭朝后的姿勢,由于用力過猛,后腦勺撞在了高高的椅子后背上,這一撞有點(diǎn)痛,老過用手摸著頭,等眼里的火星像鞭炮四處開花一樣放完了,才將手拿下來,娘的屄起來,日本東西就是夠味,娘的屄起來,這群日本人。
算芭這時候不笑了,她在靜靜地等大伙兒吃光桌上這些菜,然后回?zé)煯牁侨,安排生意?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