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記湯餅店，終于打烊了。

    天疤與李文對坐在一張桌子前，啃著牛骨。

    一院子的刀疤臉少年，李文掃過一眼，足有三十幾位，年紀(jì)都不大，每個(gè)人臉上都留著一道嚇人的刀疤，都在左臉上，也都讓過了眼睛與嘴唇的部位，位置是經(jīng)過考量的，這一刀劃得很有講究。

    店主老王走了過來，將一袋子錢送到了天疤的面前。

    “疤哥，一共十七個(gè)半銀幣，今天掙得真不少，你都收起來吧?！?br/>
    天疤拉老王一起坐下。

    老王不老，實(shí)際年齡只有二十四，但父母亡故，生活的重?fù)?dān)一下子壓下來，令這個(gè)青年人憔悴不堪，與一院子的少年相比，就一臉的老相。

    “大哥，錢你自己留著，咱家店還要開下去，支持不住，就給兄弟說一聲，我們就再來一次，哈哈，想吃飯，都特么得到咱店里來，不然就餓著！”

    老王拉著臉，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不吭聲。

    “大哥，你不用擔(dān)心，只要有我在，咱家店就永遠(yuǎn)黃不了，還記得么，那年我拉著妹妹，在這條街上要飯，第一家肯拿出湯餅來的，就是咱家，后來我劃了自己的臉，帶著這柄破刀掃街，第一個(gè)交出份子錢的，還是咱家，我叔看著我兩兄妹可憐，一直在幫我，現(xiàn)在，叔不在了，咱家店不能倒，有我天疤一口氣在，咱家店就一定立在這條街上，而且比他們誰家都掙得多?！?br/>
    老王搖了搖頭：“我已經(jīng)請人寫好了出讓告示，估計(jì)這兩天就有人來看了?！?br/>
    天疤忽地站了起來。

    “差啥呀，哥！”

    “你還看不出來么，我根本就不是好廚子！”老王流淚了。

    接過父親的案板，卻要關(guān)門大吉，他心中愧疚。

    天疤忽然笑了起來。

    “哈哈，這不有李兄弟在么，他可是一把好手，今天的牛骨湯，太特么好喝了，兄弟們，好不好喝?！?br/>
    “好喝，好喝，真好喝！”

    院子里一片叫好聲。

    “有他在你還怕什么，大不了多給他工錢，讓他給咱做就是了?！?br/>
    老王眼睛一亮，熱切地看向李文。

    李文啃得起勁，沒理他們。

    院子里安靜了下。

    老王一臉的失望。

    天疤遲疑了下。

    “李兄，你如果有意加入本店，我們商量一下如何？我決不會虧待你?！?br/>
    “我本來也是想找點(diǎn)事干，先不急，我們聊聊天?！崩钗娜恿伺９恰?br/>
    天疤坐了下來，吩咐拿酒來，倒了一碗給李文，隨即問道：“還沒問李兄，你在哪兒高就？”

    “我在大公府當(dāng)廚子?！?br/>
    “大公府？哪一家？”

    “他家女兒叫王秀……”

    “王秀？”

    “王秀――”

    院子里響起一片嚎叫聲。

    “帝國第一美女，上將軍王秀？！”

    “是那個(gè)王秀么，不可能吧，決不可能……”

    “等等，不對啊，他叫李文，那個(gè)侍從，那個(gè)被我們罵了好幾天的侍從，就是他，媽的，是他，他跑這兒來了！”

    “我說眼熟呢，美女將軍回來那天，我特意跑去看了，他當(dāng)時(shí)就在王秀身邊，就是他！那個(gè)新火鎮(zhèn)侍從！”

    李文點(diǎn)了點(diǎn)頭，嘆氣說道：“什么侍從，我又不修煉斗氣，被她硬拉在身邊，整天做菜給她吃，唉，不要羨慕我，自己的日子自己知道，兄弟們，讓你整天呆在美女身邊，又吃不到，是什么滋味，想想都夠了，苦啊，唉。”

    “我艸，讓給我得了，我受得了這份苦！”一位少年嚎叫著。

    “是啊，再苦也行！”

    “等等，我得摸摸你的手，這只瓜子每天擺弄的東西，都會塞到那張小嘴兒里啊，俺的娘親咧，這是多大的福氣，我弄死你算了，這都不知足。”

    院子里一通亂。

    半晌才安靜下來，大家看李文的眼神已經(jīng)不一樣了。

    侍從，就算只是名義上的，李文也是一位準(zhǔn)貴族，而這一院子的刀疤臉，其實(shí)就是一群混混。

    天疤泄氣了。

    “李兄身份尊貴，兄弟失禮了?！?br/>
    “有什么可尊貴的，兩根機(jī)八熬湯，一個(gè)機(jī)八味！生活艱難，咱們一樣熬罷了！”

    李文的一句話，笑翻了一院子的少年，大家看李文頓時(shí)親切了許多。

    李文講了講新火鎮(zhèn)，講到人人有土地，人人有錢花，講了點(diǎn)前景，這些少年們聽著，眼中都是羨慕向往之色。

    他們?nèi)鶄€(gè)疤臉兄弟，就是三十個(gè)孤兒，就是三十六段艱辛血淚史。

    當(dāng)他們揮起刀子，劃傷自己臉的時(shí)候，人生已經(jīng)是絕望到了極點(diǎn)，甚至于自己的生命，也漠視掉了。

    “沒有辦法，李哥，我們年紀(jì)小，受人輕視，想在街上混，根本沒有人正眼看你，就算肯拼命，也嚇不住人家，但是，我花了我自己的臉，再過去收份子錢時(shí)，他們就乖乖給了，他們怕了，你想想，不是活不下去，誰肯劃上這樣一刀?！?br/>
    “他們的臉，都是自愿的？”李文動容。

    “不錯(cuò)，想跟我混，第一條，兄弟齊心，第二條，你得有份量，有決心，想吃這碗飯，別要臉了！”

    天疤站起身來，目光掃過全場，此時(shí)此刻，他中等的身材，顯得格外高大，背上巨大的斬馬刀，更顯猙獰。

    “兄弟們，告訴李哥，你們是自愿的么！”

    “是！”

    吼聲如雷。

    都是孩子，他們中間，做過壞事的當(dāng)然不少，甚至人人都偷過吃的，大多搶過騙過，但是，誰能怪他們，都是生存所迫。

    李文感慨不已，酒喝得就有些多，腦子一直處在興奮之中。

    一直到夜深，李文才被趕來的王宜山，扛回了車上，一起回了大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