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郡低頭，苦笑了一下，道：“我也過得很好啊，這里自由自在，無需勾心斗角，不用爭風吃醋，我早就渴盼這樣的日子了?！睉?yīng)天揚笑道：“那讓你過一輩子，你可愿意？”

    文郡想了一想，道：“那可不成。你救我性命，我很感激你，然你終究是華云公主的駙馬，我也有我自己的路要走，不能永遠依附于你?！睉?yīng)天揚嘲諷道：“林家已經(jīng)覆滅，皇帝也棄你如履。天下之大，你還有哪里可以去？”

    文郡捏緊手里的針線，咬牙道：“我手藝好，做個銹娘總能養(yǎng)活自己吧？”應(yīng)天揚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絹布，冷冷道：“你那手藝放大家閨秀中勉強能入眼，要想謀生吃飯，恐怕還差了一大截呢?！蔽目は肓讼耄溃骸拔叶┰娫~歌賦，賣文為生也不差吧？”應(yīng)天揚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道：“自古文人窮酸，你寫些戲曲劇本，興許還有戲館子愿意買，你若只會風花雪月矯情吟唱，眾人頂多傳誦傳誦，哪有靠寫詩謀生的道理？”

    文郡一拍桌子，“那我去賣豆腐，開酒館，再不成，擺個攤賣賣茶水總成了吧？成千上萬的人都能活，為什么偏偏就我不能活？”應(yīng)天揚嘆了口氣，道：“天下之大，哪里有女子從商的道理？如此與世俗相悖，便就是你敢，別人也不敢與你買賣?！彼D了一下，又道：“女子若待字閨中，自有娘家養(yǎng)著。若是成婚，也自有夫家養(yǎng)著。你若要怪，便怪劉崇譽心狠吧?！?br/>
    文郡道：“那我女扮男裝不就成了？”應(yīng)天揚冷笑道：“是啊，女扮男裝，然后呢？”他看著文郡，道：“走商途？你沒有本錢人脈，根本無法立足。走仕途？”他頓了一下，嘲笑道：“別說京官，就是劉崇譽當初帶著你去江州祭祖的時候，浩浩蕩蕩的排場，沿途接駕的大小官員也都見過你了。你是不記得他們，他們可都認得你呢?！?br/>
    文郡神色黯淡，問道：“那明艷呢？她也沒有娘家依靠，也尚未成婚，她如何成活？”應(yīng)天揚沉默下來，許久才回道：“小艷與你不同，她自幼行走江湖，有武功傍身，尋常人欺負不了她?！蔽目ひТ降溃骸霸俨粷?，我像碧魚一般，賣身為奴，總能掙錢養(yǎng)活自己吧？”

    應(yīng)天揚臉上一片死灰，他常有的嘲諷之色早已消失不見。他盯著文郡，漂亮的眼睛里掠過一抹絕望，他突然笑了起來，笑聲漸漸低落，像嘆息一般問道：“我便這樣讓你厭惡？你寧可為奴為婢，也不愿意留在我身邊？”

    文郡低頭不語。對方無奈道：“我以為我半月來一次，你便沒這么厭惡我了?！彼蝗徽酒鹕?，又恢復了那個冷漠的姿態(tài)，道：“你就是個一無是處的東西，離開了我，你不但不能成活，連腹中胎兒都照顧不及。”說完轉(zhuǎn)身離開。

    碧魚再進來的時候，見到先前好好的文郡臉上一片死灰，她嚇了一跳，驚慌問道：“駙馬爺與姑娘說了什么？怎么臉色這樣難看？”對方抓住她，問道：“碧魚，你身邊可有哪個姐妹，憑自己本事也能過得很好的？”

    碧魚道：“沒有沒有！姑娘說什么癡話呢？世道艱難，若是謀生容易，我也不會被后母賣來這里了。”

    那晚文郡睡得極差，好不容易睡著了，又做了一個惡夢。夢見應(yīng)天揚端著一個藥瓶要灌她，他越走越近，臉上掛著一貫的嘲諷的笑，口中說道：“你這個一無是處的東西，連自己都養(yǎng)不活，還留著那個雜種做什么……”她大叫一聲，從夢中驚醒，再看窗外，天色還是暗蒙蒙的，遠處傳來微不可聞的犬叫。她抱著被子，獨自坐到天亮。

    第二天碧魚伺候她梳洗，卻見文郡早已自己梳洗好了。她衣著樸素，看起來清麗動人。碧魚笑道：“姑娘今兒竟起這般早。雖穿得樸素，卻別有一番動人之處呢?！蔽目ばχ兆∷氖郑吐暤溃骸澳阕騼翰皇菃栁遗c駙馬什么關(guān)系嗎？”碧魚笑了起來，回道：“是呢，看仇人也不像仇人，駙馬爺還把姑娘養(yǎng)得這般好?！?br/>
    文郡淡淡笑道：“自然不是仇家。我實話與你說吧，我與他自幼有婚約，兩個人青梅竹馬，海誓山盟。奈何他娶了公主，卻又偏偏對我無法忘情，無奈之下，只得將我藏于此處。”

    她感覺到碧魚的手突然僵硬了起來，她繼續(xù)道：“可是我氣惱他另娶他人，賭氣要走，所以他才叮囑你們不要讓我逃走?！彼龂@息道：“可惜我心里已經(jīng)沒有他了，他這般糾纏，我該如何是好？”

    碧魚還是一派震驚之色，她許久才反應(yīng)過來，看著眼前清麗脫俗的人兒，心里突然泛起一種莫名的情緒，幽幽道：“是啊，駙馬確實很在乎姑娘。我應(yīng)該早些明白的。”

    文郡道：“他執(zhí)念這么深，于他于我都不是好事。不如碧魚你幫我個忙，助我逃走，也算解了我的難題?！彼姳挑~依舊一動不動，又補充道：“你即使不幫我，也要為駙馬爺著想。他既是華云公主的駙馬，卻還偷偷藏著其他女子，這事若是傳了出去，恐怕也難逃抄家滅門?！弊詈笠痪湓捪癜糸骋粯又刂氐厍脫粼诒挑~心上，她驚慌道：“當真如此？”

    文郡點頭道：“可不是嘛。華云公主何等跋扈人物，若要讓她知道此事，不說我遭殃，駙馬也難逃一死。他現(xiàn)在被迷了心竅，才做出這等糊涂事，我可不想受他牽連。碧魚，如今只有你能救駙馬爺了。”

    碧魚像下了很大的決心，鄭重地點了點頭。

    而有了碧魚的幫助，文郡要逃走就容易多了。碧魚找個借口支走了守在門外的小廝，文郡帶上事先打包好的包袱，在門口與她鄭重地道了謝，碧魚怕被人發(fā)現(xiàn)，焦急地揮手催她快走，她這才轉(zhuǎn)身離開。

    她心里對碧魚是有愧疚的，前一晚碧魚提到應(yīng)天揚時嬌羞的愛慕模樣都被她印在眼里，因此才想出這招，逼迫碧魚幫助自己。然再一想此舉確實對雙方都有好處，這份愧疚才慢慢淡了下來。

    而她沒想到的是，當晚小廝發(fā)現(xiàn)人不在的時候，立即告訴了應(yīng)天揚，而當應(yīng)天揚焦急趕到湖心小筑時，早已是人去樓空，只剩下碧魚孤單地跪在院子里，單薄的背影像極了風中無依的落葉。

    應(yīng)天揚怒極，一拳錘墻，問道：“是你將她放走了？”

    碧魚滿面淚痕，向前爬了幾步，抱住應(yīng)天揚，哭道：“姑娘說的不錯，駙馬爺莫要執(zhí)迷不悟了?！睉?yīng)天揚抓住她衣領(lǐng)，厲聲道：“她與你說了什么？”

    碧魚哭得梨花帶雨，被迫仰頭看他，上氣不接下氣道：“姑娘說，爺這樣做，總有一天會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的?！睉?yīng)天揚看著那張梨花帶雨的小臉，指節(jié)發(fā)白。他扼住碧魚咽喉，手上一發(fā)力，便聽咔嚓一聲，碧魚雙目圓睜，脖子一歪，頭已經(jīng)無力地倒了下去。

    而文郡毫不知情，她頭上裹著粗花頭巾，將大半容貌遮蓋起來，身上穿著普通的粗布衣裳，看起來就是一個尋常趕路的女子，并無異常。她在城門口駐足思量了很久，又回頭看了一眼這個繁華的城市，想起上次經(jīng)過這里還是去終山寺的時候，那時雖行路低調(diào)，也是駿馬華輦，宮人侍衛(wèi)相隨出行。她苦笑了一下，大步出了城門，往東南方向去了。

    她趕了三天的路，餓了吃包袱里的饅頭，渴了喝路邊的泉水，夜晚便宿在廢棄的破廟里，自己收拾出一小塊干凈的地方，鋪上衣服，以包袱作枕，倒也能勉強睡著。就這樣，終于在第三天日暮時候她趕到了越陽，這是京城東南面的一個小城鎮(zhèn)，雖不繁華，倒也熱鬧。越陽人為方便勞作，多穿著短褐，相比之下文郡一身長襦褶裙顯得有些另類。她抓了抓滿是灰塵的頭巾，打量著街市上來來往往的人群。

    文郡挑了一家包子鋪，坐下，問了問價錢，要了兩個包子。老板端上來的時候，見她這副謹慎模樣，笑道：“姑娘是打京城過來的吧？”文郡回道：“您眼神真好，這如何看出來的？”老板笑道：“這還不容易？你們京城人都好穿這長衣長裙的，我們越陽不興這種，好看是好看，干活不利索?！?br/>
    文郡嘆氣道：“我來越陽投靠親戚，不想親戚不愿收留我，將我逐了出來。眼下我人生地不熟，不知如何是好?！崩习弩@詫問道：“家中可是出了變故？才來投靠遠親？”文郡又長嘆一聲，道：“不瞞您說，我自幼父母雙亡，眼下丈夫也得了急病去了，家中已經(jīng)無人可依，萬般無奈之下，才來越陽投靠親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