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軍打仗的本事，天息門是不教的?？v然小時候也能跟著家里長輩熏陶一二，正經(jīng)學(xué)習(xí)，還要等到十五六歲入朝之后有了軍職。
宮云息入朝不到十年，出兵三次，雖有些天賦，到底歷練太少，兵法調(diào)度比不上久歷沙場的顏青平。
至于澹臺槿，沒比她大兩歲，繼位春陵君之前，也沒聽說在哪里任過軍職。
就更不靠譜了。
可人家堅持，她也沒法子硬攔。速戰(zhàn)之前，忌逞強，忌搶功。
澹臺槿一入夜就帶了律成軍百名精騎渡河，鐘猛和恩做了他的副將，宮云息率四軍連夜候在回鷹河南畔，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盯著玉池城內(nèi)的火信兒。
玉池城，鷹鳴頂，四角樓臺。
三盞進，一盞退。
若是天亮之前，一盞火燈都沒有，說明全軍覆沒。
河對岸的高臺上，三盞火燈同時燃起，冒出滾滾濃煙的時候，不過丑時三刻。
他贏得太快了。
以至于宮云息率兵渡河攻城那會兒，心里都還在打鼓：總不會是自己跟他的約定被敵人知曉，故意點燃火燈誘他們?nèi)氤峭端腊伞?br/>
玉池城作為軍隊的大后方，早就沒什么百姓居住，就算有，也都是親宗羅氏的人馬，平日養(yǎng)雞養(yǎng)鴨澆花種草，戰(zhàn)時掄起刀槍棍棒，都是鐵錚錚一道邊防。
現(xiàn)下就是戰(zhàn)時，只不過，邊防已破。
澹臺槿帶兵突襲不過三個時辰，就已入主鷹鳴頂，摘取鷹儀首將羅敏首級，又傷親兵數(shù)百，俘于四角樓臺中。
城里駐兵雖多，此時失了首將，軍心動蕩，只等宮云息所率援軍一到，便可一擊而潰。
攻城持續(xù)到第二日正午。北漠仲秋青白烈日高懸中天的時候，玉池城里，已經(jīng)看不到鷹儀軍隊鑲嵌金鷹的墨色鎧甲了。
陽光如同耀眼金湯，潺潺流過，流過從城墻根淌進護城河的殷紅血水，流過因死傷而倒伏于地的鷹儀將士，流過那些仍安坐于馬背的雅西士兵。
將軍府的銀亮鐵衣上，象征著天樞院眾神佑護的云水紋路，在天光之下，分外打眼。
宮云息將馬停在鷹鳴頂。她手里的九十九早已浸滿鮮血，歸入鞘時還在往外滴滴答答地亂淌，斬風(fēng)月倒是清閑，一路上藏在鹿皮口袋里，連光都未見。
這樣群屠廝殺的戰(zhàn)場，那把妖刀，她是不敢輕易出手的。
四角樓臺的門庭外，掛滿了備用的火燈，紅彤彤一片。
澹臺槿就站在火燈之中，水藍戰(zhàn)袍上濺著斑斑血漬，手里那把長劍十分眼生，似乎四境兵器譜里，也從未記載過這樣一柄通身墨綠，質(zhì)若石玉，劍柄精雕孔雀翎，劍尖還斜斷了一角的殘劍。
“澹臺大人深藏不露，先前是我多慮了。”
“怎么，我這個來路不明的春陵君，沒讓宮大人失望？”
澹臺槿一針見血，倒是讓宮云息頗為尷尬，偏過頭去干咳了一聲，才接著道，
“大人的春陵君位，陛下親自冊金授印，怎么會來路不明……”
“我知道你一直不相信我。自證清白太難，我怕是一時半會也證不透徹，”
他頓了頓，臉上還是平日里那副溫柔和氣的微笑，
“只是有一點，我希望東陵君知道。如今陛下忌憚三君之心越發(fā)明顯，今日等來的是出征軍令，明日說不定就是收兵削爵的詔書。既然坐在春陵君位上的人是我，那與東陵君同榮俱損的人，也是我?！?br/>
嗯，真的是什么都敢說。
跟那次在夜宴上直言提醒皇帝不要沖動弒兄一樣。
宮云息沒法接茬，清清嗓子把話題岔開。
“澹臺大人的劍叫什么名字？這么斷了，怪可惜的?！?br/>
“雀羽。本就是把斷劍，不算可惜?！?br/>
鷹鳴頂極高，山頂風(fēng)聲呼嘯有若蒼鷹驚鳴，從山頂俯瞰，整個玉池，一覽無余。
玉池的更遠處，是綿延不絕的起伏沙丘，沙丘中豐饒的土地上，是鷹儀固若金湯的層層城墻。
她知道，雅西此役的真正目的，從這一刻，剛剛開始。
北漠這片土地上，即將燃燒起鷹儀那位新君親手點起來的戰(zhàn)火。
他選錯了對手，。
雅西自古恃強好戰(zhàn)，覬覦鷹儀已久，強國之野心，不要提一座玉池，邊境十三城都未必能喂飽。
這戰(zhàn)火一旦燒起來，他再想熄，也熄不掉了。
————————
停留在表面的平靜總是短暫，剝開皮，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宮云息作為首將，居所在行府正中，宮澤的舊殿。
軍中既然有許多老將，她又是宮澤獨女，免不了就要提起當年那樁，不大尋常的血腥往事。
那樁，一舉毀掉雅西兩君一將的，先帝敕令不許再提的往事。
邊防軍里那個姓秦的伙夫，就是揣著一肚子不為人知的陳年秘辛，闖進她的營帳的。
她記得，將那杯毒酒呈給自己父親的，是荀武秦將軍，而眼前這位，須發(fā)灰白，形容枯槁的老頭兒，就是秦將軍的孿生弟弟，秦爻。
其實他當年也是個頗受重用的副將，過不了兩三年便要升遷，卻因兄長之事受了牽連，貶至隨軍的伙夫，身賤位卑，遭人唾棄。
十年風(fēng)霜欺凌，把這個不過四十的中年人，剝搓地有如枯木頭那樣老。
一條右腿沒了大半，青灰褂子下的黑色褲管空蕩蕩的，尾部打了個結(jié)，綁在木頭拐杖上。
他跪的很艱難，但還是咬著牙把該有的禮數(shù)做周全。
“卑職見過宮將軍，澹臺將軍，見過……鐘將軍。”
秦爻看向鐘猛的眼神，一直很戒備。
他曉得，等自己將十年前發(fā)生的所有事情和盤托出之后，那條顏家的狗，必定會想辦法讓自己死無葬身之地。
不，或者更早，說不定在那之前，自己就會被拔掉舌頭砍斷脖頸，扔到荒原里喂狼。
能救他的，只有宮云息。
只有宮家的后人，才能帶他離開這個虎狼之窩，才能，為宮澤將軍報仇。
苦熬寒沙十載，功名喪盡，身負殘瘡，他等的機會，終于來了。
“卑職將下所言，關(guān)乎忠奸生死，宮將軍聽前，需飲卑職一杯濁酒?！?br/>
秦爻說著，從他那件破褂子里摸出一個皮葫蘆，直起腰，向?qū)m云息的桌案前挪去。
“放肆！你那些破爛東西，怎么敢往東陵君眼前拿？給我跪下！”
鐘猛的喝罵聲讓他殘破的身板兒抖了抖，可他依舊舉著皮葫蘆，堅持著，直到宮云息從袖子里伸出手，拎了桌上的酒盞，擱在他面前。
“我明日還要練兵，秦先生略斟一點就罷了?！?br/>
酒很烈，帶著白芍青芷的苦味兒，滋味不能再熟悉，是顏家的十八香。
她父親生時最愛，總是一車一車從顏府討。
“卑職姓秦，名荀武，乃宮澤將軍右三司總統(tǒng)領(lǐng)。十年前被抓回朝廷浸麻籠凌遲而死的，是卑職的孿生弟弟，秦爻?！?br/>
此話一出，鐘猛幾乎從坐席上跳起身來，要不是澹臺槿用劍鞘攔著他，怕是秦荀武已人頭落地了。
“十年前，宮澤將軍飲的那杯酒，是我呈的。那日首戰(zhàn)告捷，平茶行府內(nèi)擺酒設(shè)宴，以餮將士。宮將軍卻一直呆在殿內(nèi)，并未出席，聽說前院請了幾次，也不見人。顏將軍知道卑職平日常伴宮將軍左右，便給了卑職一壺藏酒，遣卑職呈與宮將軍，還說，‘怕是宴酒拙劣，入不了宮將軍的眼，我這壺珍藏，送予他過癮?！?br/>
秦荀武說著，聲音顫抖，蒼白鬢發(fā)都沾染上些溫?zé)釢駶n，
“卑職沒想到，顏將軍與宮將軍一貫交好，居然會……”
“你想說，下毒的人，是顏將軍？”
不知道是善解人意，還是職業(yè)習(xí)慣，澹臺槿先開口，替宮云息攬了審證之事。
他臉上神情平淡，一雙眼睛盯著秦荀武，手里的扇子在桌案上一敲一敲，聽的人發(fā)毛。
“可說不定在那酒里下毒的另有其人，本是用來謀殺顏將軍的，卻碰巧讓你拿去了?！?br/>
“不可能，絕不可能。這件事，鳳將軍是知道的，所以他才會殺了顏重樓，為長兄報仇?！?br/>
“萬一，鳳將軍也跟你一樣，誤會了顏將軍呢？”
秦荀武冒死進言，卻被澹臺槿問的難堪，一時間亂了方寸，也不顧場合，抖著雙手解開了系在拐杖上的褲結(jié)。
他那條形容難辨的殘腿，就那么大剌剌地暴露在了眾人眼前。
“宮將軍可知，砍掉卑職這半條腿的人，是誰？三年前，顏青平領(lǐng)兵宗九嶺一戰(zhàn)，宮將軍可還記得？”
“記得?！?br/>
“那將軍可聽說了，顏青平擅改軍令繞道回鷹河，帶走了平茶行府內(nèi)所有物證，還要殺了卑職滅口。卑職被砍掉了半條腿，才得以逃命。”
宮云息聞言，冷冷地笑了一聲，
“顏大人要是想要你的命，豈是你拿半條腿就能抵的？”
“龍吾谷的地形，他不如我熟悉，我投水谷假死，才得以脫身?！?br/>
“既有此事，秦將軍十年前怎么不上報朝廷？”
“卑職沒有辦法.這整個西北邊防軍，都是顏家的天下。知道這個秘密的人，即便鳳將軍也難得善終，更何況我一個右統(tǒng)領(lǐng)呢？卑職當時，根本無路上奏，只能葬送胞弟一條性命，才得以將此事保守至今，盼得今日。宮將軍此來，有將軍府四軍作保，足以手刃這幫聽命顏府的尨犬，為父報仇了?！?br/>
他說著，又重新將方才斟酒的皮葫蘆從懷里掏出來，丟在宮云息的桌案上，
“卑職今日冒死進言，將軍若不信我，我也只能赴死。這酒囊我揣了十年，一看見它，便想起主將當夜身死的慘狀……”
他聲音突然變得刺耳，夾雜著點兇狠的戾氣，嘴角也摻著奇怪的笑意，
“一樣的毒，宮將軍已經(jīng)飲了。解藥在我手里，若是將軍不答應(yīng)清剿這群走狗，也就不配再做宮家的女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