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到了該換藥的日子，我把家里存的錢全帶上了，加上福伯剛給的兩百文，肩頭的包袱沉甸甸的，如同我沉重的腳步。
“江湖哥，怎么了？”王佳佳見我在回春堂前停了下來，一臉茫然地問。
“哦，沒事兒?！蔽铱嘈Φ?。
“來了？先等會兒?！崩罨卮侯┝宋乙谎?，繼續(xù)給面前的病人包扎著傷口。
我四周看去，整個醫(yī)館并不算大，可是干凈整潔，一邊是一大排藥柜，三個伙計忙碌著整理藥材，另一邊則是診室，用屏風(fēng)攔著，分為了兩間。四面墻壁上掛滿了匾額，什么“華佗再世”、“妙手回春”、“醫(yī)德高尚”之類的，全都是些歌功頌德的話。不知道是他醫(yī)術(shù)精湛讓病患打心里感激，還是他自己掛上去充門面的。
聽聞這醫(yī)館有兩名大夫，除了李回春，另一人應(yīng)該就是上次在萬花樓見到的那個小丫頭了。
“多謝杜大夫?！币粋€女子的聲音感激地說道。
我朝旁邊看去，只見一個中年女子隨著那女大夫出來了，那邊應(yīng)該是女子的診室，沒想到里面還有暗門，真是夠隱蔽的。
“沒事兒，抓了藥回去洗兩天就好了?！倍糯蠓蝾I(lǐng)女子到藥柜前交待了幾句，轉(zhuǎn)身朝我打量一番：“你眼睛怎么了？是來換藥的嗎？”
“嗯。”我點點頭，心里有些忐忑，這小丫頭不會是想給我換藥吧。雖然早就聽說她是杜神醫(yī)的孫女，可是她年紀(jì)輕輕的，不知道醫(yī)術(shù)如何，不會拿我練手吧？
“秀珍，我一會兒給他換藥，你忙你的吧?！崩罨卮赫f道，已給那人包扎完畢，在臉盆洗起手來。
杜秀珍聽話地點點頭：“好的，李大哥，那這里就交給你了啊。我去看看屈娘子今天好些了沒？如果來了女病人你不方便診治，就給我留著。我馬上就回來。”
“哎，慢著，小胡，你去，陪她一起出診?！崩罨卮汉暗?。
“哎，呵呵，杜大夫，來，我?guī)湍惚乘幭??！彼幑袂暗囊粋€小伙計趕上前去，挎起藥箱陪杜秀珍一起出門去了。
“這個李大夫好貼心啊?！蓖跫鸭燕止镜?。
這是在夸他嗎？
我看著王佳佳溫柔的眼神，心里一酸，這丫頭，不會是看著李回春長得好看，移情別戀了吧?；蛟S，她只是故意如此說，實則是在指責(zé)我七夕那天把她弄丟的事。
“李江湖，到你了。”李回春對我喊道。
“哦，”我回過神來，摸了摸包袱里的銅錢，心有不舍。
李回春示意我躺下，幫我拆了包布，然后不知用的什么藥水又給我把眼睛清洗了一遍。
“好了，現(xiàn)在睜開眼睛看看。”
我眨了眨眼睛，只覺得涼涼的，好像眼球里被塞進(jìn)了冰塊。
“右眼閉上，用左眼，看得到么？”李回春說著，伸出兩只手指頭在我眼前晃動著。
我看著眼前逐漸清晰的一切，興奮道：“看得到。”
“那就好，眼球還有點兒充血，我重新給你配了幾貼藥，每天早晚敷兩刻鐘即可，連敷三天，應(yīng)該就可痊愈?！?br/>
我聽他說得果斷，有些疑問：“那今天不換藥了？內(nèi)服的藥還用嗎？”
“不用，你很享受扮成獨眼的樣子嗎？”李回春笑道，取了六張膏藥貼遞給我。
我深吸一口氣：“一起多……多少錢？”
李回春在冊子上記錄了一番，又撥了撥算盤：“三十六文錢?！?br/>
“什么？”我有些難以置信。
李回春輕蔑一笑：“要看一下耳朵嗎？”
“就……就三十六文？”我再次確認(rèn)。
“嫌少了？”
“不是……我以為會挺貴?！?br/>
“就你？有錢嗎？你也配用名貴的藥材？”
“你……”
我怒視著眼前這個無良大夫，本想罵他幾句，可是一時卻不知他哪兒不對。雖然他嘴上說得難聽，可是畢竟用最便宜的藥材治好了我的眼睛，醫(yī)術(shù)還是不錯的。
我數(shù)了三十六個銅板遞給他：“付清了啊。你對病人說話就不能柔和一點嗎？”
李回春將錢收好，瞟了一眼等在診室外的王佳佳：“你來錯地方了，要溫柔，去萬花樓啊。”
“你……”
“我怎樣？你跟蹤了我那么久了，到底查清楚了沒？我以前是不是說話就特難聽？”
“誰愿意查你。走了。”
“哎，昨晚我和欽差聊天了……”
我將藥貼裝進(jìn)包袱，轉(zhuǎn)身就走：“臭顯擺，關(guān)我屁事。”
李回春卻跟了出來：“欽差讓我通知你，現(xiàn)在找個借口去拜訪龍雨寒，把你看到的一切記清楚了，然后去江湖客棧和福伯好好兒說說?！?br/>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李回春攤開雙手，一臉無辜：“我也就是幫忙帶個話而已。不過你們可別讓龍雨寒知道是欽差的命令?！?br/>
“江湖哥，好了么？”王佳佳催促道。
“走吧?！?br/>
“剛才李大夫的話什么意思？”
我搖了搖頭，但還是決定照做。
聽老蒙說過龍雨寒家大致的方位，可具體在哪兒還不甚清楚，正向路邊的人詢問著，王佳佳卻突然興奮地朝前跑去。
“暖心姐！暖心姐你怎么了？”
我看去，果然是暖心，只見她正被龍雨寒扶著，依然是一身白裙，白紗斗笠背在身后，右臂上已被鮮血染紅了一片，佩劍也在龍雨寒手里。
暖心見是我們，微微一笑，嘴角還掛著淡淡的血跡：“我沒事兒，你們怎么來了？”
“暖心姐，你怎么受傷了？我和江湖哥到處找你。”王佳佳心疼地在另一側(cè)扶住她。
龍雨寒看向我：“你們認(rèn)識嗎？”
我點點頭：“龍捕頭，怎么回事？”
“你們怎么找來的？”龍雨寒問道，緊張地朝四周看去，偏僻的小道上只有幾個路人行色匆匆，并沒閑心注意我們。
我想著李回春的話，便答道：“佳佳一直擔(dān)心暖心出事，這幾天我們一直在到處找她，沒想到在這里碰到你們?！?br/>
龍雨寒看了一眼暖心：“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br/>
“暖心姐受傷了，江湖哥，我們快帶她回去養(yǎng)傷吧?！?br/>
“她受了較重的內(nèi)傷，我家就在前面，去我家吧?！饼堄旰f道。
“多謝龍大哥。”暖心咳嗽了兩聲，連說話也有些費力了。
王佳佳也就不再多言，一起扶著暖心朝龍雨寒指的地方去了。片刻后便來到了一處宅院。
“哎喲，這怎么了？”一位中年女子看了一眼龍雨寒，將暖心接過。
“阿娘，她是我的一位朋友，受了傷，想在我們家小住幾天。”龍雨寒回道。
原來是龍雨寒的母親，我和王佳佳趕緊朝她打了招呼。
“這是傷哪兒了？雨寒，你去燒盆熱水，這位小娘子進(jìn)屋來幫我給她上藥?！饼埬阜愿赖?，倒是十分鎮(zhèn)定。
我環(huán)視一眼四周，整個院落寬敞整潔，三間土胚房比我家要大得多，而且屋頂都是蓋的瓦，遇上暴雨也不用擔(dān)心屋里下小雨了吧。
我將肩頭的包袱換了只手，心想著，等我再存上一些錢了，也去買些瓦，把我家的屋頂翻個新，最好把幾面有裂痕的墻也重新砌砌，后面制豆腐的地方四周也就圍的茅草，秋冬時節(jié)實在是太冷，最好也砌起來才是……
“李江湖，你想什么呢？”龍雨寒一臉茫然地在我肩頭拍了一掌：“我這房子有哪兒不對勁嗎？風(fēng)水如何？”
我回過神來，笑道：“我又不會看風(fēng)水?！?br/>
“那你看什么這么出神？”
“羨慕啊，等我有錢了，也把我家整成你這樣的，刮風(fēng)下雨都不用愁了?！?br/>
“呵呵。我這算什么，又不是豪宅。”龍雨寒笑笑，神色又凝重起來：“說說吧，你們是怎么認(rèn)識暖心的？”
我知道不能再隱瞞，只得從王佳佳在七夕節(jié)帶回暖心開始，把一切都和盤托出了。當(dāng)然，小穆的故事和欽差的命令我暫時沒說，因為我不知道此時的龍雨寒到底扮演著什么角色。
暖心是去刺殺欽差受的傷嗎？如果是，那暖心就是刺客，龍雨寒身為天眼隊領(lǐng)隊，理應(yīng)抓她才是，為何還讓她到自己家養(yǎng)傷？除非……
“她真的是白云仙子，我終于等到她了！”龍雨寒聽我講到暖心對王佳佳道明身份的時候就有些激動，待我講完，終于按耐不住了。他的臉上早已不見往日的冷漠，興奮地如同一個見到美食的小孩兒。
白云仙子？是暖心嗎？如果小穆的故事是真的，那么，她顯然不是?？墒桥臑槭裁匆獙ν跫鸭颜f自己是呢？
沒人知道白云仙子的長相、年齡，如果……不知暖心師從何人，大膽假設(shè)一下，如果她的師父是白云仙子，她再接著以她師父的名義行走江湖，倒也說得過去?；蛘呤牵瞿桨自葡勺?，所以把自己也當(dāng)成了白云仙子……
“能答應(yīng)我一件事嗎？”龍雨寒突然懇求地看著我：“不要泄露暖心的行蹤?！?br/>
“為什么？”我試探地問道：“暖心一直說要替她姐姐報仇，佳佳每天陪她逛街，都是圍繞著刺史府，這說明她的仇人很可能在刺史府中。
而你也說過，欽差怕熱，入了秋，天涼快了才會露面，如今也到時候了。
暖心受傷，是因為她已開始復(fù)仇了嗎？真的是欽差嗎？欽差怎樣？”
龍雨寒背過身去：“欽差沒事。他的身邊一直有一名高手護(hù)衛(wèi)，武功遠(yuǎn)在穆縣尉之上，沒人能近得了他的身?！?br/>
我松了口氣：“欽差沒事就好。暖心是佳佳的朋友，放心吧，看在佳佳的份上，我可以假裝什么都不知道?！?br/>
龍雨寒突然又神色緊張地看向我：“你最近可有見過小穆？暖心的事，你可有對小穆說過？”
小穆？
我仔細(xì)想想，上次在茶館時我忍住了沒說，直到前日我眼睛受傷那天，暖心離開，我和王佳佳擔(dān)心她，才去咨詢小穆的意見。
沒錯了，應(yīng)該就是前天小穆告知了欽差，他才會早有準(zhǔn)備。不不不，那天小穆說，欽差愿給暖心一次殺他的機會。說明欽差早就洞悉了暖心的一切目的，跟我告不告密應(yīng)當(dāng)無關(guān)吧。
如此分析一番，為了不給自己惹麻煩，我微微搖了搖頭：“沒有?！?br/>
“那就好?！饼堄旰樕嫌行c幸，又叮囑道：“如果小穆找你，問你有關(guān)暖心的事，你都不要多言?！?br/>
“為什么？”
“因為小穆知道了，欽差也就知道了。他不會放過暖心的，或許會把她當(dāng)成細(xì)作殺掉。一個人總要為他做過的事承擔(dān)后果，他現(xiàn)在雖然是欽差，可是以前在長安做了什么錯事，不能就這么不了了之?！?br/>
我覺得后背一涼：“所以，你要背叛欽差嗎？”
“不是背叛，是伸張正義，我相信暖心不會騙我。就算他是欽差，可他害死了人，就得償命！”